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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永宁诡事(一) 天微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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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微亮,宋璞珠就被吓醒。
一只肥硕的呆鹅不知怎的,从屋顶的破洞里掉了下来,它笨重的躯体砸中旁边的瓦片,大半个房顶塌陷,发出巨大的响声。
“谁!发生什么了!蔺止忧!是不是有人追上来了!”
宋璞珠惊醒,连叫怀恩都顾不上,警惕环顾四周,发现是一只笨鹅闹出的动静。
她打了个哈欠,朝大肥鹅招手,“乖鹅,你过来,姐姐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宋璞珠馋的流口水,没怎么吃东西的她正饿得慌,天降大鹅,肯定是老天爷看她可怜送来的。
大肥鹅羽毛雪白,身材肥美,摇摇摆摆的走向宋璞珠,然后嘎嘎叫起来。
它的声音急促又尖锐,像是在骂街,宋璞珠气的挥起手抓它,被它敏捷的躲开,跑掉后还嘎嘎大笑。
这鹅成了精吧!
蔺止忧进来时,就是宋璞珠追着大鹅满屋子跑的景象,他看不见,但能从声音中听出宋璞珠的气恼。
他眼睛上的青绫已经取下,不知道丢在了哪儿,宋璞珠猜测多半是昨夜被他用火烧了个精光。
宋璞珠也不追鹅了,从衣兜里翻出一条玄绫,“怀恩,这是条新的,我帮你系上,你去哪儿了,我起来时没看见你。”
“练剑”
简短的两个字,但宋璞珠明显听出不对劲,大早上,还是寒冬就爬起来练剑,在洛水县时也不见他这么勤练功。
难道……
难道他练剑是为了发泄什么?宋璞珠瞬间觉得脖子凉凉的。
“破庙里跑来一只大肥鹅,荒郊野岭,也不知道这鹅吃什么长得这么肥。”
宋璞珠系好缚绫,叉腰和笨鹅干瞪眼,抓不住它又怎样,现在能治它的人来了。
宋璞珠的肚子咕咕叫起来,蔺止忧微微侧头,问她,“想吃鹅?”
“不吃吧,大肥鹅看起来不像是野生的,羽毛干净,膘肥体壮,倒像是家养的,况且我也不爱吃鹅,我们继续赶路吧!”
不是宋璞珠不爱吃鹅,是因为她看见了肥鹅脚上绑着的金牌子,看字样,歪歪扭扭的刻着个王字。
宋璞珠怕吃了它徒增麻烦,他们离开破庙继续赶路,肥鹅跟在两人身后,甩都甩不掉。
“臭鹅,跟着我们做什么,刚才笑的不是很开心?”
宋璞珠作势扬起拳头吓唬它,肥鹅叫的更加大声,但它没能笑多久,一道剑气就朝它劈来。
“聒噪”,蔺止忧出手,大鹅不敢再叫,摇摆双脚飞快冲向宋璞珠,它煽动翅膀扑到女孩身上,寻求庇护。
宋璞珠躲开,挑软柿子捏的时候开心,现在碰上硬茬知道害怕了,宋璞珠逗了它一会儿后,抱起焦急摆头的肥鹅。
“说好了,我就送你到最近的县衙,金子做的牌子,你主人的身份肯定非富即贵,至于你能不能找到主人,那得看县衙办事效率。”
宋璞珠总觉得这鹅能听懂人话,一路上时不时和它聊两句,他们从天亮走到天黑,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雪。
入夜后的荒山阴气森森,穿过干涸的河沟,再翻过山丘,一座破败的小村映入眼帘。
永宁村,终于到了。
蔺止忧和宋璞珠走进荒芜的村落,山中大雪封路,树叶掉光只剩光秃的枝干,明明将入夜,村中弥漫起雾气,显得更加昏沉。
宋璞珠抱紧怀里的大肥鹅,颤抖着声音问蔺止忧,“怀恩,我们真的要在这里过夜吗?”
“这附近没有其他躲避风雪的地方。”
言下之意,今晚只能在村子歇脚。
宋璞珠脚踩碎一截枯木,刺耳的声响惊的她撞向蔺止忧,大肥鹅也害怕的缩在宋璞珠的怀里。
“呵呵呵……”
有人躲在暗处偷笑,蔺止忧拔掉大肥鹅的一根羽毛,指尖带风,羽毛如同利刃飞出,砰的推倒柴火垛。
一个面黄肌肉的小男孩走出来,他瘦的出奇,骨头上只剩下一层皮,他的眼睛很大,占据半张脸,不说话时望着人,总有股渗人的感觉。
“你好,我们是来借宿的。”
宋璞珠终于看见活人,心里的胆怯减轻不少。
男孩盯着宋璞珠怀中的肥鹅,眼神发直,“你们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我家住。”
他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间破屋子,“村里很少来外人,你们去其他村民家,可能会被赶出来。”
“那就有劳你带路,我们明早就离开。”宋璞珠扯了下蔺止忧的袖子,见他不动,小声询问他,“怀恩,你怎么了?”
“今晚也许会很热闹”,他的回答让宋璞珠心一紧。
贺家三姐弟,这会儿就在永宁村?
“青平,你回来了,黄梅婶子说今晚村里要祭神,你就好好待在家里,不要出去疯跑,小心冲撞神灵。”
叫做青平的男孩,家中只有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婆,她坐在床上,被子盖住下半身。
她背对三人,侧头望向窗外,看身影依旧瘦弱。
青平将宋璞珠他们领进屋子,“婆婆,有两位客人今晚在我们家借宿。”
“客人?”
老婆婆这才转过身,她脸上的皮子松,垂在骨头上,整张脸像是融化后又凝固。
宋璞珠不去看她的眼睛,灰白的眼瞳透着一股阴翳,看清两人后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让宋璞珠觉得浑身不舒服。
“啊,是外乡人啊,青平,你去打开柜子,用白米招待客人。”
得到应允后,青平兴冲冲的跑去开柜门,拿出里面一小袋米。
永宁村贫瘠,一年到头也挣不到几个铜板,年月好时,还能偶尔吃上一顿稀粥,白米这种东西放在村里就是宝贝疙瘩,一小袋米,都是留到年关的。
宋璞珠其实很想拦下青平,是白米不说,她也不太敢吃永宁村的东西,但饿到痉挛发痛的肚子压过了她的理智。
老婆婆朝宋璞珠招手,笑起来脸上的皮子全堆在嘴角,“小姑娘,你坐过来,自从入冬后,永宁村就没再来过外人,你和我说说话,老婆子我啊,就喜欢你们这些小姑娘,年轻又有活力,是我一把老骨头比不得的。”
幽暗的房间,只有桌子上放了一盏煤油灯,宋璞珠看了眼蔺止忧,拉着他只在桌边坐下。
“婆婆,家里只有你和青平两个人吗?”
宋璞珠动作轻柔,抚摸乖巧的鹅脑袋,她刚才听见老婆婆说什么祭神,正巧就是今夜。
“青平父母死的早,这孩子可怜,他也是个懂事孝顺的,大冷天也出去,偶尔能打到一只野鸟,总想着给我补身体。”
老婆婆坐的端正,冷风从窗户灌进来。
她一双浑浊的眼睛和蔼的注视宋璞珠,“你们是从哪儿来的,路过永宁村,是打算去月章郡吗?”
宋璞珠点头,“我们从洛水县来,婆婆,你刚才说村里今晚祭神,我们一路走来,似乎并没有看见祭神用的东西。”
书里没有写永宁村祭神,主角们也没遇上什么大事,但宋璞珠担忧,她从进入村子后,眼皮就一直跳的厉害。
“现在还早,祭神得等到子时过后,村里供奉送子娘娘,永宁村人丁少,希望能添丁进口,村子也热闹些。”
呼啸的寒风猛的吹打窗户,打断房中沉闷压抑的氛围,宋璞珠朝老婆婆笑了笑,然后歪头凑近蔺止忧。
“怀恩,你冷不冷?”
蔺止忧摇头,“不冷。”
“可是我冷,借你衣服用用。”宋璞珠抓起蔺止忧的衣摆,盖在自己腿上,又把他的衣袖围成一团,捂住自己冰凉的手取暖。
蔺止忧对她靠近的动作感到不悦,两人虽然挨得很近,但没有真的肌肤相贴,宋璞珠这一点做的最为谨慎妥帖。
宋璞珠嘴里吐出的话,总是和她做的事大相径庭,蔺止忧忽然很想扯掉眼睛上的缚绫。
他失去双眼后,从来都是直白的露出两个眼洞,世人大多爱皮囊,但于蔺止忧来说,无非是一张脸长出些碎肉。
人死了,再好看的躯体也会腐烂,被蛆虫蚕食,到最后就只剩把骨头。
人活着,若是削掉脸皮,就成了人们口中的怪物,哪怕从前受万人追捧,有张再好看的脸,最后也不过是一句“恶心的怪物”。
从皮囊里得到的东西,最是虚假短暂。
蔺止忧知道,宋璞珠为他系缚绫,不是因为担忧他的眼睛,只是没了眼珠子后剩两个洞骇人,才想遮住他的眼睛,不至于宋璞珠见了他心生害怕。
宋璞珠,嘴里谎话连篇,很会骗人。
这样的骗子,他见过不少,但像宋璞珠这么有趣的,是第一个。
蔺止忧抬起手,钳制住宋璞珠的脸,跟冰块儿似的手掌微微使力。
宋璞珠顾忌房里还有人,只好低声求饶讨好,“怀恩,你突然抓我脸做什么,是手冷吗?我的手暖,我帮你捂捂。”
她好声好气笑着握住他的手,温暖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蔺止忧刚冒出的杀意立刻消散。
他的表情变得凝重,但情绪还算稳定,宋璞珠懒得琢磨他为什么突然发病,两只手与蔺止忧的手交叠,兢兢业业帮他暖手。
“你们是夫妻?”老婆婆暗中观察两人,起初以她分辨,两人相处时动作并不亲昵,但现在她看着两人交叠的双手,疑惑的问出这句话。
夫妻?那怎么可能是,但宋璞珠跟蔺止忧扯谎他们是未来的夫妻,在阿婆面前,还是要装装样子,顺便从蔺止忧那儿博得一点好感。
“我喜欢怀恩,倾慕怀恩,想永远陪着怀恩,怀恩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宋璞珠因为羞涩脸颊泛红,不好意思的垂下头。
而被大胆表白的蔺止忧面无表情,听到宋璞珠的话后,却是狠狠皱紧眉头。
老阿婆看明白了,小姑娘喜欢她身边的男子,但男子对小姑娘没太多感情。
“婆婆,饭已经做好了。”
青平端着饭菜进来,一盘青菜,一盘红薯,每个人碗里盛了点白米饭。
“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吃吧,饭菜简陋,还望见谅。”
老婆婆依旧坐在床上,目光慈祥的望向饭桌前的三人。
青平眼神复杂的看了眼婆婆,沉默的点头,他的碗里没有白米,拿起一截红薯就开始闷头吃。
蔺止忧没有动筷的意思,宋璞珠咬紧下唇,饥饿终是战胜了犹豫,她把蔺止忧那碗饭推给青平,“吃吧。”
青平端着碗迟疑,视线投向床上的阿婆,老婆婆露出一个笑,他立马双眼放光,大口吃起白米来。
吃完饭后,青平按照阿婆的意思收拾出干净的房间,青平父母死后,西屋就一直空着,但青平经常会来打扫,因此房间并不难整理。
“姐姐,被褥都是洗干净后放在衣柜里的,你有事可以叫我,在房间里喊一声,我就能听见,如果觉得冷的话,衣柜里还有一床被褥。”
青平站在床边,关切的说了很多话,他拘谨的搅动手指,他紧张的扫过话很少的蔺止忧,又匆匆移开视线。
宋璞珠把大肥鹅放在地上,从钱袋里拿出一串铜钱,“青平,这是我们借宿和吃饭的钱,谢谢你。”
“姐姐……”
青平面露难色,宋璞珠直接塞到他的手里,“你一定要收下。”
她的态度强硬,青平收好钱,离开房间时在门口停下,他回头望向宋璞珠,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他说到。
“姐姐,今晚不要离开房间,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开门。”
床铺还算大,宋璞珠和蔺止忧一人盖一床被子,她躺在床上时,耳边还回响着青平离开前的那段话。
她躺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几乎没有困意,“怀恩,你睡了吗?”
宋璞珠小声询问男人,就算蔺止忧不说话,她也自顾自的说下去。
“怀恩,我总觉得永宁村有古怪,等天一亮我们就走好不好,要是夜里有奇怪的声音,我能叫醒你吗?”
蔺止忧睡在外边,金傥就放在床沿,片刻后他终于说话,声音嘶哑,“从进永宁村前你就开始不安,你早就知道去月章郡会经过永宁村?或者说,难道你知道村子里有什么,所以你才这么害怕。”
“我哪里会知道,你总是吓唬我,我不跟你说话了。”
宋璞珠扯过被子盖住头,止不住在心里怪叫,他是不是会读心术,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长夜漫漫,宋璞珠已经很努力不让自己睡着,在她迷迷糊糊快要撑不住时。
寂静的夜晚,有奇怪的声音忽的响起,像是铃铛摇动,裹挟呜咽的北风,和女人的哭声相差无几。
宋璞珠悄悄从被子里露出眼睛,环顾四周后,紧盯着关上的窗户和房门。
“好香啊”
宋璞珠闻到浓郁的香气,而后瞬间瞪大眼睛,快速捂住自己的口鼻,她用力摇晃蔺止忧,“怀恩,快醒醒,怀恩!”
焦急的声音戛然而止,宋璞珠昏迷倒下,床板下发出稀疏的声音,下一瞬,隆起的被褥变得平整。
宋璞珠凭空消失了。
黑暗中,蔺止忧拿起金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