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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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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太多,抵达八楼时,众人已经麻木。没有交流,只剩下沉默的疲惫和深植眼底的警惕。各自刷卡,进入房间,如同倦鸟归巢——即使这个“巢”本身便可能是陷阱。
房间里,李楸榆进入浴室洗漱。水声响起,赵梓新立刻拿出背包里那台从四楼图书区调换来的平板电脑。指尖微凉,她点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尘封的旧闻。
关于环宇集团董事长李泽宇的“丑闻”,报道众多,但视角单一。她找到了一段当年留存下来的、像素模糊的新闻视频。画面中,一个身形单薄、戴着口罩的小女孩站在记者话筒前,声音颤抖却清晰,讲述着发生在孤儿院里的可怕侵犯。镜头拉近时,女孩紧握话筒的左手虎口处,一颗小小的黑痣清晰可见。
赵梓新的呼吸一滞。记忆瞬间闪回——酒店一层大厅,李雨濛在等待时曾拿出小镜子补妆,手指纤长,虎口处……正有一颗一模一样的黑痣。
李雨濛就是当年那个勇敢站出来指控、却最终被“丑闻”定义的小女孩。
最早的几起死亡——钟泽恒、吴昭辉、李雨濛——都与二十多年前那桩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环宇丑闻”息息相关。这绝非巧合。是迟来的复仇?若真如此,李泽宇的家人最有可能。资料显示,李泽宇夫妇“自杀”后,他们年幼的女儿便下落不明。若她还活着,如今该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
符合这个年龄段的幸存者……
一个更可怕的推论在赵梓新脑中成形:当年的真相,或许被彻底颠倒了。真正的恶魔,可能不是身败名裂、葬身火海的李泽宇,而是那个在事后扮演着痛心疾首的“好友”、接收公司、赢得美名的吴昭辉。是他精心策划,将罪名栽赃给李泽宇,一举铲除上司兼好友,登上权力顶峰?
那么,林昭昭、钱鸽的死亡,与祝子文事件的关联,是另一条并行的复仇线吗?李书文说钱鸽曾用把柄威胁林昭昭,一个高中刚毕业的女孩,能有什么致命把柄?难道……
浴室水声停了。赵梓新迅速关闭平板,将其藏好。思绪如乱麻,但她脸上已恢复平静。不能显露太多,尤其在李楸榆面前。她起身,准备去洗漱休息。即便身处绝境,保持最基本的清醒和体力,仍是生存的第一要义。
这一夜,赵梓新竟意外地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光(或者说酒店模拟的天光)已从窗帘缝隙透入。她对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拥有“优质睡眠”感到一丝荒谬的钦佩。
与李楸榆一同出门时,那种熟悉的、混合着麻木与预感的心悸再次袭来。今天,会轮到谁?
中心大厅空荡安静,她们是第一批抵达者。两人依偎在沙发上,沉默地等待。一个,两个,三个……当第八个人(孟辉)出现时,赵梓新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加上她们俩,一共十人。还差一个。
王翠芬老太太没有来。
孟辉脸色苍白:“昨晚到八楼后,王大妈就回自己房间了。她一向起得比我早,我以为她先过来了……”
不祥的预感化为实质。众人立刻起身,先在中心区搜寻。八楼主题是摄影棚,布景繁多,从田园风光到宫廷内景,琳琅满目,此刻却成了藏匿死亡的最佳迷宫。搜寻一无所获。
最后一线希望,指向王翠芬的房间。
靠近房门时,一股淡淡的、却不容错辨的铁锈味隐隐飘出。孟辉颤抖着手想去敲门,左凌霄已抢先一步,轻轻一推——门没锁。
门内的景象让所有人僵在门口。
王翠芬面朝下趴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身下是一大片已经凝固发黑的粘稠血迹,蜿蜒着流向门口方向。她似乎挣扎着想要爬出求助。俞兴华和章谅小心地将她翻转过来。老人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惊愕与痛苦,一把常见的水果刀深深没入她的腹部,只余刀柄在外。
死亡时间,显然是昨夜。
“凶手……已经肆无忌惮到直接闯入房间行凶了。”吴禹辙的声音干涩。
“或者,他自信我们永远找不到他。”左凌霄补充,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间。
“仔细找找,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俞兴华沉声道,率先开始勘查。
房间整洁,但并非无迹可寻。茶几上放着两个茶杯,杯沿都有使用过的痕迹,杯底残留着少许冷茶——昨夜确有访客,且与老太太相谈,甚至共饮。
赵梓新的目光落在略显凌乱的床铺上,枕头边露出一角硬纸。她走过去,拿起那张对折的白色卡片。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宋体字:
“你想报仇吗?”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字母:J。
她下意识地念了出来。众人立刻围拢过来。
“J?这是什么意思?是凶手留下的,还是……老太太自己的东西?”孟辉声音发颤。
“如果是凶手留下的,杀完人还特意留卡片,像是……某种宣告,或者仪式。”简汝分析道。
“我更倾向卡片是王大妈自己的。”俞兴华沉吟,“如果‘J’代表邀请她来此的人,或是给她‘报仇’机会的人,那么她被害,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了什么,或是……她的仇,已经报了?”
如果王翠芬是为复仇而来,她的仇人是谁?又所为何事?
左凌霄转向孟辉,问出了关键:“孟姐,老太太平时……有没有提过她的家人,或者什么特别在意的事?”
孟辉努力回忆:“王大妈丈夫去世早,没儿女,一直一个人过。她提过一个‘孙女’,但后来才说,是以前在医院工作时,捡到的弃婴。可惜那孩子……没养几年就出意外没了。”
“她丈夫怎么去世的?”李楸榆追问。
“是……医闹。”孟辉声音低下去,“有个患者不满,持刀在医院行凶。王大夫……她丈夫,为了保护当时就诊的病人,被砍成重伤,没救过来。”
“那她的孙女呢?怎么出的意外?”赵梓新紧跟着问。
孟辉的表情瞬间有些不自然,掠过一丝复杂的冷意,但很快掩饰过去:“是……是车祸。在建筑工地附近玩,钻到了货车底下,司机没看见……”
一个接连失去丈夫和“孙女”的孤寡老人,一生悲苦,似乎与世无争。谁会与她有如此深仇大恨,要在这封闭的酒店里对她痛下杀手?那个神秘的“J”,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赵梓新心中隐约有了一些猜想,但此刻绝不能宣之于口。过早亮出底牌,只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靶子。
众人回到大厅,压抑和猜疑几乎化为实质。
“能让老太太毫无防备开门,还一起喝茶的人,可不多。”吴禹辙忽然开口,目光直指孟辉,“孟女士,昨晚你和老太太分开后,真的再没接触过?”
面对指控,孟辉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只是平静地摇头,重复道:“我不会伤害王大妈。”
从最初的十八人,到现在的十人,减员近半。没人知道这场残酷的“筛选”会持续到何时,终点又是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自我保护的冷漠硬壳,除了彻底崩溃、喃喃自语的李书文。
赵梓新静静观察着每一张脸,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下,是否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仇恨或罪孽?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并非来自外界的威胁,而是源于内心——在这极端环境下,为了活下去,自己是否也在悄然改变,变得多疑、算计,甚至……冷漠?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悄悄握住了她。是李楸榆。赵梓新指尖微颤,理智与情感在她心中拉扯。该相信这份依赖吗?还是这温暖背后,也可能是另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争论无果,人群再度离散,准备回房收拾行装——那个声音,又快响了。
赵梓新心事重重,刻意放慢脚步,落在了人群末尾。就在她即将拐入通往自己房间的走廊时,一股力量猛地将她拉进旁边的消防通道阴影里!
“唔——!”惊呼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捂住。
昏暗的光线下,左凌霄的脸近在咫尺。他眼神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别叫,是我。”他低声道,确认赵梓新眼神恢复冷静,才缓缓松开手。
赵梓新急促地喘息,惊魂未定:“你干什么?!”
“合作。”左凌霄言简意赅,目光紧锁着她,“现在的局面,单打独斗太危险。我知道你查到了不少东西,比如……四楼图书区的平板。”
赵梓新心脏狂跳,脸上却努力维持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看到你调换了平板。”左凌霄不给她否认的机会,“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几个秘密——关于‘J’,关于李书文没说完的话,甚至……关于你身边的李楸榆。”
最后那个名字让赵梓新瞳孔微缩。
“如果你也换了电脑,我们信息对等,何必找我?”她试图反击。
左凌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尴尬:“我那个……不小心摔坏了。这足以证明我的诚意。时间不多,声音快响了。剩下的,上九楼再说。我会配合你。”
话音刚落,远处果然传来了那催命般的电子女声前奏。左凌霄不由分说,拉起赵梓新就朝主走廊跑去。快到房间区域时,两人迅速分开,仿佛从未有过交集。
赵梓新回到房间时,李楸榆已经背好包在等她,脸上带着惯有的依赖和一丝焦急:“姐姐,你去哪了?我们快走吧。”
“没事,刚才好像听到点动静,去看了下。”赵梓新拿起自己的背包,声音平静。背包里,那台平板和秦慧敏的书沉甸甸的,而左凌霄的话,更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
九楼。未知的审判与更深的谜团,正在上方等待着最后的幸存者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