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生还》栖云涧

10、九楼

　　抵达九楼，流程已成习惯。放好行李，前往中心大厅集合，人员陆续到齐。自踏入这座酒店起，每个人都仿佛被迫参与了一场残酷的、无法退出的沉浸式剧本杀。楼层规则已然清晰——时间与死亡。剩下的，便是揭开每个人所扮演的角色，以及他们被选中于此的理由。

　　九楼的中心区是一片巨大的室内冰场，晶莹的冰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与之前复杂的结构不同，这里视野开阔，一览无余，反而让人心中更添不安。

　　众人围坐，气氛凝重。复盘开始，每个人都急于撇清关系，毕竟“凶手”的标签和神秘的“J”像两把悬顶之剑。

　　焦点首先落在最初的死者钟泽恒身上。讨论陷入惯常的猜疑循环时，赵梓新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关于钟泽恒的死，我可以提供信息。他是被秦慧敏杀死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惊愕、怀疑、恐惧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你怎么知道？” “难道你和凶手有关系？” “还是说你就是帮凶？” 质疑声四起。

　　赵梓新早有准备，迎上众人的视线：“我怎么知道？是秦慧敏自己留下的记录。她去世前，给我留下了一些东西。”

　　左凌霄适时追问，扮演着质疑者的角色：“你得到了秦慧敏的遗物？这太巧合了。难道她的死也与你有关？”

　　“秦慧敏是自杀的。”赵梓新语气肯定，“那晚在图书馆，她送了我一本书。我在书里发现了一张存储卡，里面有加密文件。我花了不少时间才破解密码，看到了她的遗书。”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尤其是可能知情者的细微变化。

　　吴禹辙眉头紧锁：“遗书里到底说了什么？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也是昨晚才完全破解。”赵梓新看向吴禹辙，语速平稳，“遗书里详细说明了秦慧敏杀害钟泽恒的方法和动机，以及她事后因内心煎熬而选择自杀。至于动机……是钟泽恒长期出轨，并且涉及一些更黑暗的往事。”她刻意简化了“侵犯孤儿”这一核心动机，避免过早刺激吴昭辉阵营，“钟泽恒曾是环宇集团李泽宇案中，为指控方提供法律支持的律师之一，后来与东昭集团也有诸多法务往来。我想，作为东昭的继承人，吴禹辙学长或许知道得更多？”

　　吴禹辙脸色微变，但迅速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疏离：“抱歉，我帮不上忙。父亲很少与我谈论公司具体事务，我以学业为重。至于钟律师与公司的关系，章谅或许知道一些。”

　　一直沉默如背景板的保镖章谅，此刻才被众人注意到。他声音低沉：“我只负责董事长的安全。公司业务往来，主要由李秘书对接。钟律师……我只记得董事长曾与他多次会面用餐。”

　　第二个死者李雨濛被明确为他杀，且凶手很可能为男性。赵梓新抛出了第二个重磅信息：“李雨濛，就是二十多年前环宇案中，那个站出来指控李泽宇的小女孩。”

　　话音落下，她敏锐地捕捉到俞兴华老人脸上闪过的一抹极快的震惊与痛惜。这个反应让她心头一动——老人与李雨濛之间，或许存在某种联系。她想起更早时，老人曾准确说出“中泽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面对众人对她“为何知晓陈年旧事”的质疑，赵梓新以“新闻系学生的资料搜集习惯”简单带过。复盘至此，已耗费不少时间，众人决定先回房间休息。

　　赵梓新刻意走在最后，并告诉李楸榆自己需要单独静一静，想些事情。李楸榆虽担忧，但见她态度坚决，只好先行离开。

　　果然，在走廊拐角处，左凌霄再次出现，将她拉至僻静处。这一次，赵梓新已有所准备。

　　“学弟，我同意联手。”她直视左凌霄的眼睛，语气坦诚而带着警告，“但前提是，彼此坦诚，不许欺骗。”

　　左凌霄嘴角微扬：“既然结盟，自然不会欺骗学姐。”他凑近，压低声音，气息拂过赵梓新耳畔，“第一个秘密：李雨濛的死，和章谅有关。那晚我看到他离开过房间。你们在走廊看到的黑影，很可能就是他。”

　　赵梓新心脏猛地一跳！纽扣！ 她几乎忘了自己在李雨濛尸体旁发现的那枚西装纽扣！如果黑影是章谅，纽扣很可能就是他的！章谅作为保镖，常年穿着西装。

　　“第二个秘密，”左凌霄继续道，“我曾无意间看到钱鸽私下与吴昭辉接触，似乎在谈论什么‘照片’。”

　　狗仔记者与集团董事长私下交易照片？是丑闻证据，还是其他把柄？

　　作为交换，赵梓新透露了钟泽恒与吴昭辉的紧密联系，以及秦慧敏文件中暗示的东昭集团财务问题。

　　左凌霄若有所思。“时间不早了，先回去，免得惹人怀疑。”他转身前，又留下一句，“另外，俞老爷子……是可以信任的人。”

　　赵梓新带着纷乱的思绪回到房间。李楸榆已摆好晚餐，满脸担忧。“姐姐，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出去找了。”

　　“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赵梓新坐下，心中却对左凌霄关于“信任”的提示和李楸榆不经意流露的依赖感到矛盾。

　　饭后，赵梓新与李楸榆前往大厅，途中遇到左凌霄和俞兴华，便一同前往。大厅里，只有章谅一人坐在角落。其他人陆续到来，唯独不见吴禹辙和王德——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存在感薄弱的男子。

　　章谅告知，吴禹辙去了冰场方向的卫生间，尚未返回。

　　突然——

　　“哐当！”一声闷响从冰场方向传来，伴随着隐约的争执！

　　众人心头一紧，立刻冲向冰场入口。眼前景象令人骇然：王德正用一把锋利的匕首死死抵住吴禹辙的脖颈，两人在冰场边缘的护栏处扭缠。吴禹辙脖子上已被划出一道血痕。

　　“都别过来！”王德嘶吼道，眼神狂乱，手臂因激动而颤抖。

　　章谅瞬间进入警戒状态，声音紧绷：“放开他！你要什么？钱？说出来！”

　　“钱？”王德惨笑一声，充满了悲愤，“我不要钱！我要公道！是吴昭辉那个畜生，毁了我一辈子！”

　　他声音嘶哑，开始控诉：“十几年前，我只是个街头混混，小偷小摸，但从来没伤过人！那天晚上，我溜进一个高档小区想弄点钱，看见吴昭辉从一栋别墅里出来，鬼鬼祟祟。就因为我看见了这一眼！没过几天，我就被警察抓了，说我入室盗窃、□□杀人！死的那个女孩……我认识！她是彩虹孤儿院出来的，像栀子花一样干净，一直在努力读书，是唯一给过我善意的人！我怎么可能害她？！我那时才十七岁！就因为吴昭辉要灭口，因为我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就把我弄成了替死鬼！我在监狱里蹲了十多年！出来之后，谁要一个高中没毕业的刑满释放犯？！我这辈子全毁了！”

　　他的怒吼在空旷的冰场上回荡，充满了血泪的控诉。

　　简汝忽然颤声打断：“你说的别墅……是不是‘绿意庄园’？”

　　与此同时，左凌霄厉声喝问：“‘Joker’是谁？谁告诉你这些的？！”

　　王德刚想回答——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骤然炸裂！

　　王德头部中弹，身体猛地一颤。他张了张嘴，看向简汝的方向，似乎想说什么，口型依稀是个“是……”字。

　　紧接着，被他箍住的吴禹辙趁机用力一挣，将已失去力气的王德推向护栏。王德重心失衡，翻过栏杆，直直坠落下方数米高的冰面。

　　“不——！”赵梓新冲了过去，伏在栏杆边。

　　冰场之上，王德的身体静静躺在洁白的冰面上，头部周围，殷红的鲜血如同罪恶之花，在冰面上迅速晕染、凝固。

　　开枪的是章谅。他手中的枪口还残留着一缕硝烟。

　　“你为什么开枪？！他还没说完！”左凌霄怒不可遏，冲上前质问。

　　章谅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戾气，枪口虽已垂下，但威胁之意不减：“不开枪，难道看着吴先生被杀？我的职责是保护雇主安全。”他刻意强调，“枪里只剩两发子弹，你们最好别动。”

　　俞兴华老人一个闪身，挡在了左凌霄身前。虽然年迈，但挺拔的身姿和凛然的目光，竟一时慑住了章谅。

　　吴禹辙惊魂未定，在章谅的搀扶下站起身，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冰场下的尸体，又瞥向章谅，低声道：“……先回去。”

　　众人回到休息区，气氛降至冰点。章谅的枪，王德的指控，吴昭辉可能涉及的更深罪孽……一切交织成更密的网。

　　赵梓新的大脑飞速运转，整合着信息：
　　王德案：若其所言属实，则当年别墅（很可能是李泽宇家）发生的不仅是“火灾”那么简单，可能涉及谋杀，而吴昭辉是主谋。王德是目击者兼替罪羊。

　　李雨濛的角色：如果李泽宇是被诬陷的，那么当年作证的小女孩李雨濛，很可能是在胁迫或交易下做了伪证。她与吴昭辉的关系，从资助到雇佣，可能充满控制与秘密。

　　线索交叉：钱鸽与吴昭辉交易的照片，是否与旧案有关？章谅灭口王德，是为保护吴禹辙，还是掩盖吴昭辉的罪行？“Joker”又是谁？是邀请他们来的“J”吗？

　　两种主要的可能性在她脑中碰撞：
　　可能性A（李泽宇无辜）：吴昭辉为夺权夺产，策划陷害李泽宇，制造丑闻，并可能谋害其全家。李雨濛被迫作伪证。钟泽恒是法律帮凶。如今，知情人（或后代）归来复仇。
　　可能性B（李泽宇有罪，吴昭辉黑吃黑）：李泽宇确有罪行，吴昭辉知情并参与，后因利益反目，吴昭辉设计除掉李泽宇并嫁祸，同时收买/控制李雨濛，并寻找替罪羊（王德）掩盖谋杀。

　　无论哪种，吴昭辉都深陷核心。而他的死状之惨烈，也符合“复仇”的特征。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那冰冷的、准时的电子女声，再次无情地响彻九楼空间：

　　【请所有体验者，立即前往十楼。】

　　剩下的幸存者们，带着新的尸体、更深的秘密和愈发脆弱的信任，再次走向电梯。旅程过半，而终点似乎依然遥不可及，且更加血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