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生还》栖云涧

8、七楼

　　到达七楼，一种濒临极限的沉默笼罩着所有人。接连的死亡和揭露的黑暗秘密，让每个人都像惊弓之鸟，眼神里充满了对彼此和未来的恐惧。没人说话，只是默默找到自己的房间，鱼贯而入。

　　林昭昭的精神状态依然极不稳定，继续由王翠芬和孟辉两位女性照料。赵梓新和李楸榆同住一室。

　　房间里，赵梓新想起李楸榆的专业，便开口问道：“小鱼，你学心理学，对药物副作用了解吗？比如……治疗焦虑或失眠的药物，如果过量服用，会怎样？”

　　李楸榆正在整理东西，闻言转过身：“这类药物，尤其是一些苯二氮??类药物或某些抗焦虑剂，过量可能导致呼吸抑制、严重心律失常，甚至心脏骤停。所以医生开药都非常谨慎，会反复叮嘱剂量。”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我在学校心理咨询中心实习时，带教老师就特别强调过这一点……对了！”

　　她忽然睁大眼睛，看向赵梓新：“姐姐，我刚刚才想起来为什么觉得秦慧敏老师那么眼熟！我在咨询中心见过她！负责她的咨询师就是我的带教老师，有一次老师还让我和她简单交流过，想让我学习如何与有创作压力的来访者沟通……秦老师当时，应该就有比较明显的焦虑症状。”

　　秦慧敏患有焦虑症……赵梓新心中喟叹。那位温柔娴静的儿童文学作家，一生困于扭曲的婚姻和丧女之痛，最终走向决绝的复仇与自我了断，她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午饭后，困意袭来。赵梓新小憩片刻，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起身，看见李楸榆歪在沙发上也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她轻轻走过去开门，门外是气喘吁吁的王翠芬老太太。

　　“不好了，赵姑娘！”王翠芬脸色发白，“刚才林昭昭不知怎么了，突然尖叫着‘别过来’，然后就冲出了房间！孟辉去追了，让我赶紧叫大家帮忙！”

　　赵梓新心里一沉，立刻叫醒李楸榆，两人迅速分头去敲其他房间的门。

　　还没叫齐所有人，孟辉已经跑了回来，满脸焦急：“我追到中心区了！但她跑得太快，一拐弯就不见了！那边全是关着门的独立房间，像画室、手工室什么的，我一个人没法找！”

　　此时，剩余的人基本都已聚集到走廊。无需多言，众人立刻朝着七楼中心区——艺术工坊区赶去。

　　一到现场，便明白了孟辉的为难。中心区被分割成数条狭长的走廊，两侧密布着一个个紧闭的房间，门牌上写着“油画室”、“陶艺室”、“雕塑间”、“综合材料”等字样。寂静中，唯有惨白的灯光照射着空无一人的通道。

　　“分组找吧，和之前一样。”吴禹辙哑着嗓子提议，他看起来疲惫不堪。

　　众人再次分组，沿着不同走廊推开一扇扇门。赵梓新、李楸榆与俞兴华、左凌霄一组。他们检查了几个手工室，里面摆满未完成的石膏模型、滴胶作品，无人。

　　搜索范围逐渐向画室区域集中。其他小组也陆续汇合过来，显然同样一无所获。林昭昭极有可能就在这片区域的某个房间里。

　　不安的气氛越来越浓。众人从走廊两端开始，一间间排查画室。

　　推开又一扇厚重的隔音门时，浓烈的、甜腻的铁锈味混合着松节油的气味扑面而来。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

　　血红。

　　目光所及，墙壁、地板、甚至部分天花板，都泼溅、涂抹着大片大片刺目的猩红。房间中央立着一个画架，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画：扭曲的、用浓烈红色油彩绘制的向日葵，在惨白画布的衬托下，充满狂乱与压抑感。

　　而画架前的地面上，林昭昭仰面躺在血泊之中。她的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上方，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的表情。两只手腕处都有深可见骨的割伤，脖颈上也有一道狰狞的切口。她的左手，死死攥着一把染血的美工刀。身下的血液已经半凝固，呈现出暗红色，面积大得触目惊心。

　　“天啊……”孟辉捂住嘴，别过头去。

　　简汝第一个走了进去，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迹，用手指蹭了蹭墙上的“红色”，又看了看画布。“墙上是红色丙烯颜料和……血迹混合。画是模仿梵高的《向日葵》，但用了完全不同的情绪色彩。”她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林昭昭的情况，回头对门口震惊的众人摇了摇头，“失血过多，早就没救了。从现场看……像是自残后割喉。”

　　“他来了！他来索命了！是祝子文！祝子文的鬼魂回来了！！！” 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李书文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惊恐万状地指着房间，“下一个就是我！下一个就是我！” 他转身就想往外跑。

　　左凌霄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他。章谅和吴禹辙也立刻上前，紧紧架住了几乎瘫软的李书文。

　　“什么索命？什么祝子文？你知道什么？说清楚！”左凌霄揪住李书文的衣领，声音冷厉。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放过我！和我没关系！我只是拿钱办事！拿钱办事啊！”李书文涕泪横流，疯狂挣扎，与之前那个总捧着电脑、带着几分文气的形象判若两人。

　　“先离开这里！”俞兴华沉声道。这间充满死亡和癫狂气息的画室，让人极度不适。

　　众人退到外面的公共休息区，强行将崩溃的李书文按在椅子上。他仍在不住地哆嗦，口中念念有词：“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别找我……”

　　“李书文，到了这个地步，隐瞒没有任何意义。”吴禹辙蹲在他面前，语气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疲惫，“说出来，也许还能想办法。”

　　在众人或逼迫或劝诱下，精神防线彻底崩溃的李书文，终于断断续续吐露了令人心寒的真相。

　　祝子文，那个一年前自杀的年轻偶像，他的死亡并非简单的网络暴力所致。

　　李书文，所谓的“文字工作者”，实则是经营多个营销号、专门炮制娱乐圈黑稿的写手。钱鸽，则是与他长期合作的狗仔记者，专门偷拍明星隐私。而林昭昭，不仅仅是疯狂的“私生饭”，更是凭借家世背景，对祝子文进行长期跟踪、骚扰甚至胁迫的施害者之一。

　　李书文收钱撰写大量抹黑祝子文的通稿：从捏造的“被金主包养”、“耍大牌排挤队友”，到扭曲事实的“忘恩负义指责粉丝”。素材往往来自钱鸽偷拍的模糊照片，或是林昭昭提供的、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私人信息甚至影像。

　　祝子文曾参加过一个无法推拒的资本饭局，席间遭遇骚扰，钱鸽拍下他离席时神色不佳的照片，李书文便炮制出“疑遭大佬潜规则”的爆款文章。

　　林昭昭的疯狂更甚。她曾潜入祝子文的酒店房间安装摄像头，偷拍其私密生活；利用家庭势力施压，强迫祝子文与她单独吃饭；得到联系方式后，更是无休止地信息轰炸、电话骚扰。当祝子文终于不堪重负，在社交媒体上发文恳求粉丝给予空间、斥责私生行为时，却引发了更猛烈的反噬。

　　觉得自己“付出一切却遭背叛”的林昭昭，联合钱鸽和李书文，发动了更系统的“毁灭”行动。她提供偷拍的私密影像片段（经剪辑后显得暧昧不明），指使李书文撰写更恶毒的“实锤”文章，鼓动钱鸽发布“独家猛料”。同时，她发动人脉，大规模举报祝子文参演的作品和活动，号召粉丝脱粉回踩。

　　三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围绕着一个身心俱疲的年轻人，不断撕咬，直至将他拖入深渊。祝子文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工作停摆，最终在去年夏天，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我只是写文章……是林昭昭给钱让我写的！是钱鸽提供的照片！网上的骂声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凭什么找我？！”李书文语无伦次地嘶喊着，恐惧已将他彻底吞噬。他还提到，钱鸽死前似乎用某些“把柄”要挟过林昭昭，两人曾有过激烈争吵。

　　如果李书文所说属实，那么钱鸽的死，林昭昭确实有重大嫌疑。但以林昭昭的体力和当时的环境（停电），她是如何制服并溺死钱鸽的？是否有帮凶？或者，李书文仍在撒谎？

　　简汝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悲哀：“我知道子文后期状态很差，但没想到背后是这样……我和他合作过，他是个很简单、很努力的人，对粉丝最初也是真心感激。后来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都空了……我也经历过网络暴力，想过结束一切，是经纪人及时发现，带我去治疗，才熬过来。可子文他……没人拉他一把。”

　　她看向状若疯癫的李书文，又看了看远处那间血色画室的方向，眼神复杂。

　　林昭昭的死，现场看似自杀，但结合李书文的供述和其死前恐惧的表现，是否真的是“冤魂索命”式的自我了断？还是另有隐情？那把美工刀，是早就准备好的吗？

　　看似又一条线索出现，却让局面更加扑朔迷离。钟泽恒、秦慧敏的死因已明（复仇与自我审判）。吴昭辉、李雨濛的死与东昭集团旧案相关。钱鸽、林昭昭、李书文三人又与祝子文之死纠缠不清。

　　幸存的众人之间，无形的裂痕与猜忌越发深重。隐约形成了几个疏离的小团体：赵梓新与李楸榆；吴禹辙与保镖章谅；左凌霄与俞兴华；王翠芬与孟辉；独来独往的简汝；存在感薄弱、身份不明的王德；以及彻底崩溃、形同废人的李书文。

　　每个人都可能是下一个目标，每个人也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杀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与猜疑中，那催命符般的电子女声，再一次毫无意外地准时响起：

　　【请所有体验者，立即前往八楼。】

　　时间，分秒不差。

　　新的楼层，意味着新的“名额”。剩下的幸存者们，在愈发稀薄的空气中，如同被无形鞭子驱赶的囚徒，再次走向电梯。

　　通往八楼的按钮，在昏暗的轿厢内，幽幽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