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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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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六楼,麻木已成为常态。遵照之前的约定,众人各自找到房间,安顿下来,并说定明早在中心区集合。
“今天晚上,大家无论如何都不要单独外出。”俞兴华老人语气严肃地叮嘱,“我们就在这里,熬过这段时间,也许转机就来了。”
赵梓新和李楸榆回到房间,简单洗漱后正准备休息,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两人瞬间绷紧了神经。这么晚了,会是谁?
“谁?”赵梓新压低声音问,同时快速凑到猫眼前。
门外站着吴禹辙,他牵着穿着粉色兔子睡衣、背着小书包的吴雯雯。赵梓新打开门,李楸榆下意识地往她身后挪了半步。
“打扰了,两位学妹。”吴禹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雯雯虽然是我妹妹,但我毕竟是男性,照顾起来可能不够细心。今晚……能不能麻烦你们帮忙照看一下她?”
看着吴雯雯怯生生又带着期盼的大眼睛,赵梓新和李楸榆无法拒绝。“当然可以。雯雯,今晚跟姐姐们睡,好吗?”
“嗯!谢谢姐姐!”吴雯雯的声音软糯糯的。
吴禹辙将吴雯雯的小手交到赵梓新手中,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冷淡。
回到房间,她们帮雯雯取下书包,三人挤在床上。吴雯雯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两人中间。
“姐姐,吃糖。”吴雯雯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两颗包装可爱的软糖,递给赵梓新和李楸榆,“雯雯特意留给姐姐们的。”
“谢谢雯雯。”赵梓新接过,剥开糖纸放入口中。味道是清甜的水果味。李楸榆也吃了。
“雯雯,睡觉前想听故事吗?”李楸榆柔声问。
吴雯雯摇摇头,眨着大眼睛:“想听小鱼姐姐唱歌,唱小星星。”
李楸榆笑了笑,轻轻哼唱起中文版的《小星星》。唱了几句,吴雯雯小声说:“不是这个……”
李楸榆便换成英文版,温柔舒缓的旋律在房间里回荡: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她唱了两三遍,吴雯雯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小手紧紧抓着李楸榆的衣角,渐渐沉入梦乡。
听着这熟悉的旋律,赵梓新脑中却像有一道闪电划过!英文! 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奇妙乐园”密码,或许关键就在于此!秦慧敏说的“天上的城堡”……“Wonderland”(奇妙乐园)……“wonder”(想知道、奇观)……如果去掉“land”(土地)……就是“wonder”!
她为自己的联想感到一阵兴奋,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不合时宜的困意。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思维也变得迟钝。那糖果……也许是玩累了,也许是精神持续紧绷后的骤然放松,赵梓新来不及细想,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这一觉睡得异常深沉,甚至有些昏沉。
赵梓新是被一种莫名的心悸惊醒的。她猛地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头部隐隐的钝痛。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室内投下微光。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旁——空的!
吴雯雯不见了!
“小鱼!醒醒!”赵梓新连忙推醒身边的李楸榆,“雯雯不见了!”
李楸榆瞬间清醒,慌忙环顾四周:“会不会在卫生间?”
两人找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连衣柜和窗帘后都没放过。没有。吴雯雯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床铺另一侧,她的小书包还安静地放着。
“是不是醒来想哥哥,自己跑去找吴禹辙了?”李楸榆声音发颤。
两人迅速换好衣服冲出房间。她们不知道吴禹辙住哪一间,只能挨个敲门询问。幸运的是,第一间就找到了左凌霄和俞兴华。左凌霄似乎知道吴禹辙的房间号。
“雯雯不见了?”左凌霄听完,眉头紧锁。俞兴华脸色也凝重起来。
他们带着赵梓新二人来到吴禹辙房门外。敲门后,吴禹辙一脸惺忪地打开门,头发有些凌乱。
“怎么了?”他问。
“雯雯在你这里吗?”赵梓新急切地问,“我们早上醒来,她就不在房间了!”
吴禹辙的表情明显怔住:“没有,我刚醒。雯雯……没回来找我。”
一股寒意从众人脚底升起。
“叫所有人,立刻!”俞兴华当机立断。
吴禹辙甚至来不及换下睡衣,就跟随着他们。消息迅速传开,剩余的幸存者们都聚集到走廊,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惶。又一个……而且是个孩子。
六楼的中心区是室内游乐园。色彩鲜艳的设施在冷清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也许……雯雯只是贪玩,自己跑到游乐场来了?”李书文的声音干涩,他自己似乎也不信。
众人快步走入中心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场地中央那座巨大的、装饰华丽的旋转木马。
而此刻,它正在缓缓转动。
空无一人的游乐园里,唯有旋转木马兀自运行,播放着音乐——不是常见的欢快儿歌串烧,而是那首轻柔的、反复循环的《小星星》英文版。
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雯雯!”吴禹辙嘶喊一声,第一个冲了过去。
其他人紧随其后。绕到旋转木马正面,他们看到了令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吴雯雯穿着昨晚那身粉色兔子睡衣,静静地坐在一匹白色小马的背上,随着木马缓缓升降、旋转。她的小脑袋歪靠在马脖子上,眼睛闭着,面容安详,仿佛只是在一个美好的梦境中骑着木马。
“雯雯!”赵梓新和李楸榆也冲上前。
左凌霄迅速找到控制台,关闭了电源。音乐戛然而止,旋转木马带着惯性缓缓停下。
吴禹辙跨过围栏,颤抖着将吴雯雯抱了下来。小女孩的身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毫无生气。吴禹辙的脸色瞬间惨白。
王翠芬老太太上前,仔细检查。她翻开雯雯的眼皮,探触颈动脉,俯身倾听心跳……良久,她直起身,对周围充满希冀和恐惧的目光,沉重地摇了摇头。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瞳孔已经散了。身体……还有一点余温。”王翠芬的声音带着哽咽,“颈部……有轻微瘀痕,面部发绀,结膜有出血点……是窒息。”
“窒息……”吴禹辙喃喃重复,抱着妹妹的手臂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嘶哑而狂暴,“是谁?!是谁干的?!她还只是个孩子!有什么冲我来啊!!”
愤怒和绝望如同实质的火焰在他身上燃烧。
赵梓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自责,胃里翻江倒海。“是我……都怪我!我睡得太死了,连她什么时候不见的都不知道!”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也一样……我怎么会一点都没察觉……”李楸榆也泣不成声,懊悔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王翠芬和孟辉连忙扶住几乎站不稳的两人,低声安慰。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左凌霄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他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现场和每一个人,“事情已经发生。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凶手,必然在我们中间。”
“躺在那里的不是你妹妹,你当然可以冷静!”吴禹辙猛地转向左凌霄,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禹辙,冷静点!”俞兴华按住吴禹辙的肩膀,沉声道,“他说的对。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必须找出那个人。”
赵梓新看着吴雯雯苍白的小脸,昨夜她递来糖果、央求唱歌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抽离,开始观察。旋转木马为何启动?音乐为何偏偏是《小星星》?是巧合,还是凶手的刻意嘲弄?
众人压抑着悲痛和恐惧,在游乐场边缘找地方坐下,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都说说吧,”俞兴华再次打破了沉默,声音苍老而疲惫,“昨天晚上,各自做了什么,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老头子我先来,我和左小子一个屋,上了年纪,沾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
“我和小鱼也是,吴学长送来雯雯后,我们哄她睡着,然后自己也睡了。”赵梓新努力回忆,“但是……睡得出奇地沉,连梦都没有。现在想来,有点不对劲。”她看了一眼李楸榆。
李楸榆点头,补充道:“我也觉得,平常我不会睡得那么死。”
其他人也陆续发言,无非都是待在房间,早早休息,没听到异常动静。每个人都声称自己什么都没做。
那么,必然有人在说谎。猜忌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碰撞,曾经的脆弱同盟已名存实亡。
“吴学长,”赵梓新忽然开口,目光直视吴禹辙,“雯雯……真的是你的亲妹妹吗?”
吴禹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随即脸上掠过一丝复杂:“不是。雯雯是家父多年前从孤儿院领养回来的。但我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待。”他抚摸着雯雯冰冷的头发,声音低了下去。
孤儿院领养……赵梓新和李楸榆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愤怒。
“那你知不知道,”赵梓新的声音因克制而微微发抖,“你的父亲,吴昭辉,对雯雯做了什么?”
吴禹辙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雯雯亲口告诉我们,”李楸榆接过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吴昭辉每天晚上都会给她‘换衣服’、‘检查身体’,弄得她很疼。她还说,那是她和爸爸的‘小秘密’。”她顿了顿,强压怒火,“我们……也看到过她身上一些不该有的痕迹。”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孟辉倒吸一口冷气,王翠芬闭上眼念了句佛,简汝脸色发白,李书文则露出嫌恶的表情。
“不可能!”吴禹辙霍然站起,脸色涨红,“你这是污蔑!我父亲对雯雯一直很好!”
“污蔑?”赵梓新也站了起来,直视着他,“吴学长,我查过资料。东昭集团的前身环宇集团,董事长李泽宇就是因为猥亵孤儿院儿童的丑闻而身败名裂,最终‘自杀’的。而你的父亲,当时是环宇的副董事长,李泽宇的‘好友’。他在事后表现痛心疾首,接管了公司,还‘仁慈’地继续资助改建了孤儿院。现在,你告诉我,同样是从孤儿院领养孩子,同样位高权重的吴昭辉,会是清清白白的?”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剥开光鲜的表象。吴禹辙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灰白。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看着雯雯,不再看任何人。
“如果他真的做了那些事……”吴禹辙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那他也已经……付出代价了。”
这句话等于默认。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吴昭辉的死,似乎又多了几分复杂的色彩。
左凌霄环视一圈,打破了沉寂:“看来,我们每个人被邀请来这里,可能都不是偶然。彼此之间,或许藏着不少恩怨纠葛。按照之前的‘规律’,每上一层,就少一个人。猜忌指责没有意义。想活下去,各凭本事吧。”他站起身,“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我宁愿回房间待着。等待‘它’告诉我们,什么时候该上七楼。”
说完,他径直离开。他的态度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部分人。继续聚在一起,除了互相怀疑和恐惧,似乎真的于事无补。
众人沉默地相继散去。最后一点虚伪的和平,也被彻底撕碎。
回到房间,李楸榆扑倒在床上,将脸埋进枕头,压抑的抽泣声闷闷传来。吴雯雯的死和她生前遭遇的真相,给这个学心理学的女孩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赵梓新心里同样堵得难受,但她知道现在不能崩溃。她轻轻拍了拍李楸榆的背,低声道:“我去阳台透口气。”
所谓的阳台,其实是封闭的玻璃阳光房,窗户无法打开,玻璃厚重坚固。之前不是没有人尝试过从这里逃离,但无一成功。
赵梓新靠在冰冷的玻璃上,拿出手机,插入存储卡,点开那个名为“奇妙乐园”的加密文件夹。她输入了那个在歌声中想到的密码:“wonder”。
文件夹应声打开。
里面的内容,让赵梓新的呼吸瞬间停滞。如果这些资料曝光,足以掀起一场惊天风暴。里面详细记录了东昭集团(及其前身环宇集团)多年来涉及的多项非法交易、商业欺诈、权钱勾结的合同与证据。而其中频繁出现的协助者与法律漏洞规避者,正是钟泽恒——秦慧敏的丈夫。
她继续翻找,看到了一个命名为“遗书与忏悔”的文档。打开后,是秦慧敏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自述。
真相远比想象的更丑陋。
钟泽恒与吴昭辉,根本是一丘之貉。他们利用资助孤儿院的便利,长期对院内孩童实施侵犯。秦慧敏起初只是怀疑丈夫出轨,直到一次偶然,她发现了骇人的真相。她所深爱的、愿意为其放弃写作事业的男人,竟是这样一个恶魔。而她自己,一位以描绘美好童心为业的儿童文学作家,竟在无知中成了帮凶的同床人。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亲生女儿的意外死亡。女儿并非意外坠亡,而是因为她无意中撞见了吴昭辉和钟泽恒的罪行。吴昭辉为了灭口,策划了“意外”,而钟泽恒……默许了。
从那一刻起,秦慧敏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决心复仇的幽灵。
她开始有计划地替换钟泽恒的维生素,加重他的失眠和焦虑。她“体贴”地带他看医生,获取更多药物。开幕体验那天,她给他服下了混合的、加量的药剂。在宴会厅,当药效与可能的心脏问题叠加爆发时,她就在不远处,冷静地看着他倒下。那个滚落的药瓶,是她故意留下的微小破绽,或许也带着一丝自我毁灭的暗示。
而她自己,在图书馆里,服下了剩下的所有药物。她选择在自己创造的“文字乐园”中,结束这充满谎言与痛苦的一生,保留最后一点作家的体面。
“奇妙乐园建在天上的城堡……”秦慧敏在文档最后写道,“对于我和那些孩子来说,纯净的美好,或许只存在于再也无法触及的天国。地狱,一直在人间。”
赵梓新缓缓放下手机,胸口窒闷,久久无法平静。钟泽恒和秦慧敏的死亡谜团终于解开,但李雨濛、钱鸽、吴雯雯,以及吴昭辉那惨烈的死呢?凶手显然不止一个。这栋酒店,就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审判场。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冰冷无情的电子女声,再一次准时响彻六楼:
【请所有体验者,立即前往七楼。】
时间,上午九点整。
审判,仍在继续。
赵梓新深吸一口气,抹去眼角的湿润,转身回到房间。她摇醒似乎哭着睡着的李楸榆:“小鱼,该走了。”
新的楼层,新的未知,以及更深的黑暗,在等待着剩下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