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生还》栖云涧

6、五楼

　　拖着行李踏上五楼，一种麻木的疲惫感笼罩着所有人。他们机械地找到各自的房间，放下东西，便匆匆赶往中心区集合。五楼的主题是“温泉疗愈”，中心区域被设计成日式庭院风格，数个大小不一的温泉池氤氲着热气，但在接连的死亡阴影下，无人有心思享受这份奢华。每个人心中盘旋的只有一个问题：下一个，会是谁？

　　聚集在温泉区外的休息厅时，赵梓新提出了之前的观察：“每次那个声音响起，催促我们上楼时，我注意到时间点——都是上午九点左右。我们第一天抵达酒店，也是大约九点。我在想……会不会楼层开放或事件触发的条件，与时间有关？如果我们所有人能安全地集体度过某个时间点，或许……就能打破这个循环？”

　　“这个猜测有道理。”俞兴华老人第一个表示支持，他环顾众人，“今天，我们不妨试一试。所有人尽快解决个人事务，然后尽早回到这里集合。最好两三人一组，互相照应，绝不要落单。”

　　求生的本能让大家迅速达成共识。比起漫无目的的恐惧，一个具体的、可执行的方案更能带来些许虚幻的安全感。

　　行动异常迅速。不到半小时，所有幸存者——包括精神状态明显不对的林昭昭——都回到了中心休息区。温泉的热气微微弥漫过来，带着硫磺的气息。

　　“既然都在这里了，五楼又是温泉区，”吴禹辙提议道，“大家这几天身心俱疲，不如趁此机会一起泡一下温泉，舒缓神经，也能集中在一起。男女分开，各自区域都有多个池子。”

　　这个提议在紧绷的神经上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疲惫和对温暖的渴望压过了些许顾虑。众人分作两拨。

　　女宾更衣室内，孟辉和简汝动作快，已先进入浴场。赵梓新和李楸榆留下来，帮吴雯雯更换酒店提供的儿童浴衣——原本由王翠芬和孟辉照料，但吴雯雯怯生生地拉住了赵梓新的衣角，表示想和“姐姐们”一起。

　　小小的隔间里，吴雯雯乖巧地站着，任由赵梓新和李楸榆帮她整理衣物。忽然，她小声地、带着点委屈说：“姐姐换衣服轻轻的，比爸爸好。爸爸每次给雯雯换衣服，都会弄疼雯雯。”

　　李楸榆整理衣带的手猛地顿住。赵梓新的动作也是一僵，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爸爸每天都给雯雯换衣服吗？”李楸榆的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除了换衣服，爸爸还会做别的吗？”

　　吴雯雯歪着头，似乎不太理解问题的严重性：“雯雯每天和爸爸一起睡觉呀，衣服当然是爸爸换。睡觉前，爸爸还会给雯雯‘检查身体’，说这样雯雯才不会生病。但是……有时候检查也会痛痛的。爸爸说这是雯雯和爸爸之间的小秘密，不能告诉别人。”她抬起头，天真地看向两位姐姐，“姐姐们也不要告诉别人哦？”

　　“畜生！”李楸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眶迅速红了，身体因愤怒和恶心而微微发抖。

　　赵梓新心脏揪紧，她迅速蹲下身，抱住吴雯雯，挡住她可能看到李楸榆表情的视线，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雯雯很健康，不需要那种‘检查’。以后都不会有了。走，姐姐带你去泡温泉，水里可暖和了。”

　　“好耶！”吴雯雯的注意力被转移，开心地拉住两人的手。

　　进入温泉区，赵梓新紧紧握着李楸榆冰凉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说：“冷静点，小鱼。那个人渣已经死了。雯雯现在和我们在一起，她是安全的。别让情绪失控，我们还在危险里。”

　　李楸榆深吸了几口气，温热湿润的空气似乎让她稍微平静了些，但眼中的阴霾并未散去。

　　浸泡在略烫的泉水中，肌肉的酸痛似乎得到缓解，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女人们开始低声交谈，暂时忘却了外界的恐怖。赵梓新和李楸榆聊起大学生活的趣事，林昭昭炫耀着她追星的花费与经历，简汝则淡淡说着身为明星失去自由的烦恼，孟辉和王翠芬聊着家常。气氛罕见地有了一丝活气。

　　赵梓新想起自己短暂追过的一个偶像，便问简汝：“简小姐，你认识祝子文吗？那个……一年前自杀的男团成员。”

　　简汝原本放松的神情骤然凝固，眼神飘向氤氲的水汽，良久才低声道：“认识。子文他……是个非常努力，也很温柔的人。可惜……”她没有说完，但那份沉重的惋惜清晰可感。

　　“祝子文？”林昭昭突然插话，语气带着不屑，“我给他打过榜！花了那么多钱和时间，结果他自己心理脆弱跑去自杀，真够浪费感情的！”

　　这话说得极为刺耳。赵梓新忍不住皱眉，其他人也面露不豫。

　　简汝猛地看向林昭昭，向来温和的眉眼间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怒意：“林小姐，请你尊重逝者。若不是被逼到绝境，谁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子文长期遭受网络暴力、黑粉骚扰，还有……”她顿了顿，似乎强压着情绪，“还有可怕的私生饭跟踪窥探，他才二十岁！”

　　“私生饭怎么了？”林昭昭不服气地反驳，“那不就是因为太喜欢他了吗？他不知好歹——”

　　“闭嘴！”简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凌厉，“私生不是粉丝！那是一群以爱为名、行伤害之实的疯子！他们不配被称为‘喜欢’！”

　　或许是简汝此刻的气势太过慑人，林昭昭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猛地从池子里站起，溅起一片水花，狠狠瞪了众人一眼，裹上浴巾就冲了出去。

　　“林昭昭！”李楸榆想喊住她，但对方头也不回。

　　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没过多久，男士们也陆续出来了。吴禹辙发现少了人，询问情况。王翠芬简单解释后，他皱了皱眉，没再多问。

　　记者钱鸽却有些不安：“还是得把她找回来吧？一个人太危险了。”

　　众人无奈，只得再次分组寻找。赵梓新和李楸榆被安排留在休息厅照看吴雯雯。

　　她们陪着吴雯雯玩拍手游戏，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然而，就在游戏进行中——

　　“咔嚓。”

　　所有的灯光，在同一瞬间毫无征兆地熄灭了！整个温泉区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远处应急出口微弱的绿光勉强勾勒出门的轮廓。

　　“啊！”吴雯雯吓得尖叫起来，紧紧抱住赵梓新。

　　“手机！快打开手电筒！”赵梓新一边安抚雯雯，一边摸索出手机。微弱的光束亮起，照亮三人惊惶的脸。

　　“呜呜……姐姐，我怕黑……”吴雯雯的哭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不怕不怕，姐姐在呢。”李楸榆也靠过来，三人挤在一起。为了转移孩子的注意力，赵梓新和李楸榆开始轮流讲起童话故事。时间在黑暗和恐惧中缓慢流逝，大约过了煎熬的十分钟，头顶的灯光才“唰”地一下重新亮起。

　　光明回归，但不安却更深了。不久，寻找林昭昭的其他人陆续返回，个个脸色难看。

　　林昭昭没找到。

　　钱鸽……也不见了。

　　“钱鸽和我一组，”文字工作者李书文脸色发白，“停电的时候我们刚走到更衣室附近，一下子全黑了。我没带手机，就站在原地没敢动。等灯亮了……他就不见了。我以为他先回来了……”

　　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所有人。就在这时——

　　“啊——！！！救命啊！！杀人了！！！”

　　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声，从女宾温泉区深处传来！是林昭昭！

　　众人心脏骤缩，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只见林昭昭浑身湿透，瘫在最大的温泉池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手指颤抖地指向池中。

　　池水里，仰面漂浮着一个人——正是失踪的钱鸽！他双眼圆睁，面色青白，已然毫无生气。

　　“快救人！”俞兴华和章谅立刻跳下水，将人拖上岸。俞兴华不顾钱鸽浑身的温水，立刻进行心肺复苏。王翠芬也上前协助检查。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瞳孔扩散，没有脉搏……身体已经开始僵硬。”王翠芬沉重地摇头，“死亡时间……恐怕就在停电前后。如果当时灯光正常，或许……”她没有说下去。

　　又是死亡。为什么钱鸽会溺死在温泉池？林昭昭又为何出现在此？

　　林昭昭的精神已处于崩溃边缘，语无伦次，不停念叨着“有鬼”、“他拉我”、“不是我”……众人花了很大力气才让她稍微安静下来，从她碎片化的叙述中，勉强拼凑出经过：她负气跑走后，发现手腕上一条价值不菲的手链不见了，怀疑掉在更衣室或温泉区，便返回寻找。在池边俯身查看时，后脑突然遭到重击，失去知觉。醒来时，发现自己半浸在温泉水里，灯光恰好恢复，一睁眼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钱鸽尸体……

　　线索再次中断。停电，独处，击晕，死亡……时间、地点、人证，似乎都巧妙地模糊了。

　　无奈之下，众人只能先离开这个接连发生不幸的温泉区。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林昭昭由王翠芬和孟辉照料，吴雯雯则被沉默的吴禹辙带走。剩下的人，带着又一条逝去的生命和更深的谜团，回到了冰冷的房间。

　　一进门，赵梓新便借口腹痛，拿着那本秦慧敏赠予的书进了卫生间，反锁了门。

　　她深吸一口气，仔细摸索着书脊。指尖再次触到那处微小的凸起。她小心地寻找边缘，发现那是一张与书脊颜色、纹理几乎完全一致的仿皮质贴纸，工艺精湛，极难察觉。她用指甲轻轻撬开一角，缓缓揭开。

　　贴纸下，书脊被巧妙地挖出一个扁平的凹槽，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微型存储卡。

　　赵梓新迅速取出存储卡，将贴纸复原，然后将存储卡插入自己的手机（幸运的是，她的手机带有备用存储卡槽）。存储卡里是大量的文档文件夹。粗略浏览，大多是秦慧敏的创作草稿、随笔和一些生活记录。其中有几个文件夹设置了密码。

　　她的目光锁定在一个文件夹名上——“奇妙乐园”。

　　秦慧敏最后的话语在耳边回响：“真正的奇妙乐园……是建在天上的城堡。”直觉尖叫着告诉她，钥匙就在这里。

　　密码是什么？她尝试输入“天空城堡”、“SkyCastle”、“TianKongChengBao”……均告失败。又尝试秦慧敏的生日、笔名、作品名……依旧不对。

　　时间有限，她不能久待。将存储卡小心藏好，她若无其事地走出卫生间。

　　晚餐时，李楸榆察觉她的心不在焉。“姐姐，你还好吗？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事情一桩接一桩。”赵梓新看着李楸榆，“小鱼，你害怕吗？现在。”

　　李楸榆想了想，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怕，当然怕。但和姐姐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怕了。学心理学的，见识过人性最阴暗的案例。有时候想想，人生忽然而已，就算真出了事，也不过是提前离场。”她顿了顿，“与其说是‘意外’，我觉得……更像是一场针对特定目标的‘清除’。一次是偶然，五次？剩下的我们这些人里，肯定有知情者，甚至……执行者。”

　　赵梓新心中微动：“我也这么想。但我们这些人，到底有什么联系？为什么是我们被‘邀请’？之后，我们多留意，信息共享。”她凝视着李楸榆的眼睛，意有所指地补充，“当然，我讨厌欺骗。”

　　李楸榆回以一笑，眼神清澈：“好啊。”

　　饭后，赵梓新先一步离开房间。电梯口，只有左凌霄一人靠在墙边，闭着眼，耳机依然挂着。

　　“来得真早。”赵梓新放下背包。

　　左凌霄睁开眼，看向她：“不早了，学姐。提前勘察环境是生存准则。”他的目光落在赵梓新脸上，“学姐好像对我听什么很好奇？可惜，这是秘密。”

　　赵梓新笑了笑：“随口一问。别总叫我学姐了，叫名字或者跟着小鱼叫姐姐都行。”

　　“可我就想叫你学姐。”左凌霄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赵梓新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学姐真的认为那些都是意外吗？我知道你不信。想找到真相吗？我可以帮你。”

　　赵梓新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怎么会知道？他能信任吗？无数念头闪电般掠过。最终，她听到自己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好。”

　　左凌霄退回原位，似乎叹了口气：“学姐这表情，明明还是不信。不过没关系，我说了会帮，就会帮。”

　　赵梓新心中疑窦丛生，但眼下，多一个不明立场的“助力”，或许比多一个明确的敌人要好。

　　就在这时，那催命般的电子女声，再一次准时响彻五楼：

　　【请所有体验者，立即前往六楼。】

　　赵梓新瞥向手机屏幕——上午九点整。

　　时间，果然是关键。

　　幸存者们沉默地聚集，带着又一条人命的重负和更深重的疑云，走向那扇缓缓打开的电梯门。

　　六楼的按钮，在昏暗的轿厢里，幽幽地亮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