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生还》栖云涧

5、四楼

　　抵达四楼时，根据平板电脑上显示的时间，已是晚上八点多。虽然被困在这座与世隔绝的酒店里，对昼夜的感知早已模糊，但连续不断的死亡事件和精神的高度紧绷，还是让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一次，几乎没有任何异议，所有人都决定立刻回到房间休息。年幼的吴雯雯需要照顾，最后由有过育儿经验的老奶奶王翠芬和性情温和的孟辉一同照料。

　　四楼的中心区被设计成一个静谧而庞大的图书区，分为实体藏书区和电子阅览区。后者由数排整齐的电脑和统一型号的平板设备组成，据宣传称，其数据库囊括了全球已电子化的主要文字读物。

　　赵梓新心中有事。草草吃完房间送来的晚餐后，她便背起随身小包，对李楸榆说：“我去图书区查点资料。”李楸榆点头，表示自己稍后也想去看看。

　　两人一同到达图书区后便分开了。赵梓新径直走向电子阅览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起一台平板。她深吸一口气，在搜索栏输入了关键词。

　　首先是“邑城孤儿院”。跳出的结果中，一篇二十多年前的报道吸引了她的目光：《环宇集团倾情捐助，彩虹孤儿院正式挂牌》。报道配图中，一位名叫李泽宇的董事长笑容满面。后续还有几篇类似报道，都是关于环宇集团董事长李泽宇携家人前往孤儿院慰问。

　　环宇集团？赵梓新毫无印象。她继续搜索“环宇集团”。

　　新的报道标题触目惊心：
　　《环宇集团董事长李泽宇深陷性侵儿童丑闻，对象疑为孤儿院孩童，集团股价暴跌》
　　《突发！环宇董事长李泽宇住所深夜大火，夫妇二人不幸遇难，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环宇集团宣告破产，前副董事长吴昭辉接手重组，新“东昭集团”成立》

　　吴昭辉！这个名字像一柄重锤敲在赵梓新心上。她快速浏览，又看到一篇后续报道：《吴昭辉承诺延续善举，资助原彩虹孤儿院旧址重建，更名为“溪山孤儿院”》。报道中，吴昭辉面对镜头，痛心疾首地表示自己未能及时规劝好友，深感愧疚，将继承其遗志云云。

　　溪山孤儿院……竟是吴昭辉资助建立的？那枚在李雨濛手中发现的院徽，是否意味着李雨濛曾是孤儿院的孩子？或者，她是代表吴昭辉前往，因而持有徽章？李雨濛临死前紧握着它，是想传递什么信息？指控吴昭辉？还是暗示凶案与孤儿院的过往有关？

　　正当她思绪翻腾，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时——

　　“啪嗒！”

　　一声轻微的、像是书本掉落的声音，从实体书架区传来。

　　赵梓新瞬间警觉，立刻关闭了正在浏览的页面，清空记录。她动作迅速地将自己带来的背包里的平板电脑拿出，同时将桌上那台酒店的平板悄无声息地调换，塞进背包夹层——感谢酒店统一的设备型号。她抱着自己的平板，装作随意浏览的样子，朝声音来源处走去。

　　绕过两排高大的书架，她看到了秦慧敏。

　　秦慧敏正站在一个书架前，手中捧着一本书，似乎刚刚将它从地上捡起。她今天换上了一身淡绿色绣着兰草的旗袍，衬得她气质更加温婉沉静。看到赵梓新，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和煦的微笑。

　　“这么晚还来看书？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这么静得下心的了。”秦慧敏的声音柔和，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

　　“文字有时候比影像更有力量，也更能藏住东西。”赵梓新走近几步，目光扫过秦慧敏手中的书——正是她自己撰写的一本儿童文学作品。

　　秦慧敏似乎有些意外，低头看了看书封，笑容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是啊，文字能治愈人心，也能……承载最沉重的秘密。”她顿了顿，看向赵梓新，“听你刚才的话，你也喜欢读书？”

　　“小时候在孤儿院，没什么娱乐，院长妈妈常给我们读故事。其中就有秦老师您的书，那些奇妙的幻想世界，是我们灰暗童年里很少有的光亮。”赵梓新坦诚道，同时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秦慧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欣慰、悲伤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眼神。“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知道自己的文字曾给一些孩子带来过快乐，真好。”她将书轻轻合上，递给赵梓新，“这本送给你吧。或许……你能在里面找到不一样的‘奇妙乐园’。”

　　赵梓新接过还带着对方体温的书，道了谢。她感觉秦慧敏似乎话里有话，但对方只是温柔地笑着。

　　“那我先回去了，秦老师您也早点休息。”

　　“好。”秦慧敏点头。

　　赵梓新转身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秦慧敏轻柔却清晰的声音：

　　“记住，孩子，真正的奇妙乐园……是建在天上的城堡。”

　　赵梓新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我记住了，谢谢秦老师。”

　　回到房间，李楸榆已经先回来了，正坐在床边发呆。
　　“姐姐，你回来啦？我刚去转了转就回来了，看你在忙，就没打扰。”
　　“嗯，查了点旧新闻。”赵梓新含糊应道，将背包小心放好。

　　一夜在不安的浅眠中过去。第二天清晨，幸存者们再次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图书区的中心休息区。每个人都心怀侥幸，祈祷昨夜平静无波，能打破那“每日一死”的恐怖规律。

　　但现实总是冷酷的。赵梓新一到，就察觉到先到的几人——吴禹辙、左凌霄、俞兴华——脸色异常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她心里一沉。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吴禹辙抬眼看了看陆续到来的人，声音低沉：“等人齐。”

　　人差不多到齐了。赵梓新快速扫视，心里咯噔一下——秦慧敏不在。
　　“既然差不多了，”吴禹辙站起身，表情肃穆，“大家跟我来。”

　　他带头走向实体书架区深处，其他人沉默地跟在后面。赵梓新认出了这条路，正是昨晚遇见秦慧敏的地方。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穿过最后两排书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秦慧敏安静地坐在一张高背阅读椅上，背靠着巨大的书架。她微微歪着头，双眼轻阖，面容平和，仿佛只是沉浸在手边书籍的世界里睡着了。她腿上摊开放着一本书，正是她自己的作品，与送给赵梓新的那本相同。她穿着那身淡绿色旗袍，姿态优雅，甚至称得上安详。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绝不是睡眠。

　　“早上我们几个先到，想提前检查一下环境，”吴禹辙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就在这里发现了秦女士。起初我们也以为她睡着了，但……叫不醒。她已经没有呼吸和脉搏了。”

　　王翠芬老太太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最终无奈地摇摇头：“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窒息或挣扎迹象，面容安详……像是自然死亡，或者……某种非常平和的毒药。我判断不了。”

　　自然死亡？在这种时候？没人相信这个巧合。

　　众人心情沉重地退回休息区。吴禹辙环视一圈，目光锐利：“昨天晚上，有谁来过图书区？见过秦女士？”

　　短暂的沉默后，赵梓新举起手：“我来过，查阅了一些资料。离开前，确实和秦老师简短交谈过几句，她还送了我一本书。”她将那本书从包里拿出。

　　“是你！”林昭昭突然尖声指控，指着赵梓新，“我昨晚也来过，看到你和她在说话！之后她就出事了，肯定是你！”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赵梓新身上，怀疑、恐惧、审视交织。

　　赵梓新冷静地迎上林昭昭的视线：“我和秦老师只是偶遇，聊了不到五分钟。按照你的逻辑，我离开后，任何再来过图书区的人都有嫌疑，包括你自己。况且，”她看向李楸榆，“我和室友一起行动，她可以证明我回去的时间。”

　　李楸榆连忙点头：“是的，我和姐姐一起去的，我先回了房间。姐姐回来时，时间还很早。”

　　“现在争论这个没有意义。”吴禹辙打断可能升级的争吵，“去秦女士房间看看，或许有线索。”

　　秦慧敏是独自居住。王翠芬和孟辉在她原本房间附近的地毯上找到了掉落的房卡。

　　房间整洁得过分，床铺平整，完全没有睡过的痕迹。秦慧敏昨晚很可能根本没回房间。众人开始分头搜寻。

　　简汝在秦慧敏的手提包里翻出了一份文件。大家围拢过去，发现是一份经过公证的《财产捐赠协议》，秦慧敏将自己名下的全部财产，指定捐赠给多家孤儿院，用于改善儿童生活。另一份则是《离婚协议书》，女方签字栏已经签好，日期是三个月前。男方签字栏空白。

　　秦慧敏竟然早就打算和钟泽恒离婚？可之前他们表现得那般恩爱……或许是她最终又改变了主意，所以协议才没有提交？

　　此外，在床头柜上发现两个空药瓶，一瓶是普通维生素，另一瓶是谷维素（常用于调节神经、改善睡眠）。赵梓新想起秦慧敏提过，钟泽恒工作压力大，长期失眠。药瓶空了，也许是钟泽恒服用完毕，秦慧敏还没来得及丢弃或补充。

　　搜索似乎没有带来突破性进展。那只无形的手，依旧牵引着所有人的命运。

　　回到房间收拾行李时，赵梓新将物品逐一装入背包。当拿起秦慧敏送的那本书时，她下意识地摩挲着书脊。突然，指尖触感有异——书脊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小块非常轻微的、不自然的凸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仔细触摸按压，那凸起物扁平，似乎被精心嵌入书脊的内层。

　　这本书里有东西！

　　她立刻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迅速而小心地将书塞进背包最底层。现在不是查看的时候，她不能确定房间里是否安全，甚至不能完全信任一直跟在身边的李楸榆。

　　李楸榆从卫生间换好衣服出来：“姐姐，好了吗？那个声音是不是快……”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冰冷无情的电子女声准时响起，回荡在四楼每一个角落：

　　【请所有体验者，立即前往五楼。】

　　【请所有体验者，立即前往五楼。】

　　赵梓新瞥了一眼平板上的时间：上午九点整。与第一天抵达酒店、以及每次楼层切换的时间点，惊人地吻合。

　　不是巧合。这栋酒店，或者幕后操控者，在严格遵循着某种时间表。

　　幸存者们再次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带着更多的谜团、更深的恐惧和逐渐减少的人数，走向通往五楼的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