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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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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梓新彻底清醒了。连续两人死亡,这绝不是什么意外或巧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而他们所有人,都是被困在棋盘上的棋子。
众人麻木地回到各自房间收拾行李,准备按照那诡异的电子女声指示,前往三楼。
一进房间,赵梓新就冲进卫生间。“我肚子有点不舒服,马上好。”她反锁了门,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掩盖一切。她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缓缓摊开一直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右手。
掌心里,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枚深色、质地精良的西装纽扣,以及一枚小小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金属徽章。
这是在李雨濛尸体旁的水渍中发现的,被她的长发遮掩,紧紧握在冰冷的手心里。纽扣可能是从凶手衣服上扯下的。而另一枚徽章……赵梓新的指尖抚过徽章冰凉的表面,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这徽章她太熟悉了——溪山孤儿院的院徽。侧面刻着一行小字:“溪山润物,静待花开”。这是她从小佩戴,直到离开孤儿院才摘下的东西。
为什么李雨濛会有这个?赵梓新对李雨濛毫无印象。难道徽章属于凶手?但受邀者中,她也不记得有孤儿院背景的人。
李雨濛为何半夜去那间主题房?是约见,还是被迫?仇杀?情杀?灭口?
更关键的是,现在该相信谁?李楸榆那依赖外表下是否藏着秘密?俞兴华老人的沉稳是可靠还是深藏不露?左凌霄的冷静是本性还是伪装?
纷乱的思绪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将纽扣和徽章小心地藏进内衣夹层,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
活下去,查明真相,离开这里。这是目前唯一的目标。
她走出卫生间,拿起行李。李楸榆已经等在门口,眼圈微红。“姐姐,好了吗?”
“嗯,走吧。”
电梯旁,剩下的人沉默聚集,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十六个人,现在只剩下十五个。
三楼走廊的格局与前两层相似,但装潢变成了复古剧院风格,暗红地毯,墙壁上是老电影海报。识别卡对应房间,李楸榆依旧跟着赵梓新。
众人约定午饭后在中心区集合。尽管对酒店食物来源充满疑虑,但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吃了,或许有毒;不吃,必定虚弱,在未知危险前更无反抗之力。
房间里,赵梓新心绪难平。她想到林昭昭等人提到的电梯和楼梯异常,决定亲自查看。李楸榆靠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赵梓新悄悄起身,溜出房间。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已经站着一个人——左凌霄。他正抬头研究着按钮面板,听到动静转过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不进来吗?”左凌霄问,侧身让了让。
赵梓新走进去,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人。“你也来查看?”
“嗯。”左凌霄点头,指着面板,“如他们所讲,只有三楼按钮常亮,其他楼层按键全部失效,按下无反应。但这有两种可能:一是电梯本身故障,只开放三楼;二是……被某种方式锁定了特定楼层。要验证,需要到达更高层才能对比。”
他的分析冷静而清晰。赵梓新看着他:“那楼梯呢?”
左凌霄似乎笑了笑,将一直戴着的套头耳机拉下,挂在颈间:“你不自己试试按钮?不怕我骗你?”
赵梓新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眸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我现在……好像除了选择相信你,没有更好的办法。”
“信任很危险。”左凌霄说,但语气并无嘲讽,“走吧,去看楼梯。”
楼梯间的防火门沉重而冰冷。他们推开走进去,顺着台阶上行,拐过平台,眼前的楼层标识赫然仍是“3”。再试下行,同样如此。楼梯仿佛陷入了空间循环,永远指向三楼。
“看来,无论是电梯还是楼梯,目前都只开放三楼。就像……游戏里解锁了新地图,但旧地图回不去了。”左凌霄靠在墙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返回时,在走廊岔口,赵梓新似乎听到左凌霄低声问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又被远处隐约传来的电影配乐干扰,她没有听清。回头时,左凌霄的身影已消失在另一条走廊尽头。
回到房间,李楸榆仍在沙发上“熟睡”,姿势都没变。赵梓新走过去,轻轻将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在她身上。就在这时,她目光一凝。
李楸榆的头发……她出去前,李楸榆的头发是随意披散在肩头的。而现在,虽然依旧披散,但发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刚刚梳理过的顺滑感,额前还有几缕头发被别到了耳后,露出了小巧的耳朵。
如果一直熟睡,头发怎么会发生变化?
除非……她中途醒来过,甚至出去过。
赵梓新心中一凛,将怀疑深深埋起,不动声色地坐到一旁。
三层的中心区被设计成大型复合影院。宽敞的大厅连接着数个放映厅,墙上的屏幕滚动播放着影片预告。自助点播机闪烁着幽光。
众人聚集在大厅的沙发上,场景与首日在一楼休息区惊人地相似,只是人数减少,气氛也从期待变成了死寂的恐惧。无人交谈,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恐慌和猜忌中。
俞兴华老人环视一周,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定人心神的力量:“这么僵着不是办法。已经走了三个人,不能再稀里糊涂下去了。咱们把知道的事情,捋一捋。先从……钟律师开始吧。秦女士,你是最后和他在一起的人。”
秦慧敏眼睛红肿,双手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他们收到邀请纯属意外,钟泽恒本不愿来,是她觉得丈夫近年忙于律所,精神疲惫,想借此机会让他放松,才极力劝说。她哽咽着,反复自责:“如果我没劝他来……如果我没劝他来……”
孟辉低声安慰着她。吴昭辉则神色凝重地谈起李雨濛:她能力出众,是值得信赖的得力助手,更是他早年资助过的贫困学生,从江大毕业后就进入集团,一直兢兢业业。
“至于邀请名单,”吴昭辉揉着眉心,“李秘书全权负责,说是随机抽取,具体标准……现在恐怕没人知道了。”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
王翠芬老太太这时用平静的语调补充了尸检观察:“钟律师面色青紫,符合急性心源性猝死的部分特征,但我没仪器,不能百分百确定。至于李秘书……确实是溺水,但很奇怪,现场几乎没有挣扎痕迹。要么是昏迷后溺水,要么……”她顿了顿,“就是溺水发生得太快,或者……她根本没想挣扎。”
没想挣扎?这个推测让人不寒而栗。
赵梓新想到了半夜走廊那个一闪而逝的人影,想到了李雨濛手心的纽扣和徽章。但她选择沉默。
讨论陷入僵局。每个人似乎都只说了部分事实,空气里弥漫着互相试探和隐瞒的味道。
傍晚,众人决定先回房用餐,之后再集合。
饭后,赵梓新率先来到影院大厅。只有左凌霄一人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耳机松松挂着。赵梓新坐下,无所事事地打量周围。左凌霄仿佛察觉到,将手边那本《白鲸记》递了过来。
“打发时间。”他说,依旧没睁眼。
赵梓新接过书。不久,其他人陆续到来。李楸榆是和俞兴华一起来的,自然地坐到赵梓新身边。吴雯雯则被保镖章谅牵着出现。
“爸爸让我先过来。”吴雯雯小声说,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章谅解释,他是在房间外碰到独自一人的吴雯雯,便一起带来了。他并未与吴家父女同住。
“吴总呢?”有人问。
无人见到吴昭辉。左凌霄表示自己最早到,从未见过吴昭辉。不安开始蔓延。
“麻烦各位,帮忙找我父亲。”吴禹辙站起身,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的情绪。他看向赵梓新和李楸榆,“两位学妹,能否帮忙照看一下雯雯?”
赵梓欣点头应下,却注意到吴禹辙的目光在李楸榆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而李楸榆则几不可察地缩了缩肩膀。
众人先来到吴昭辉的房间。空无一人,但茶几上,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片异常醒目。
左凌霄戴上手套(不知他从哪弄来的),小心拿起打开。鲜红的、潦草得仿佛用血液书写的两个大字跃入眼帘——
偿命。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吴雯雯吓得往后躲,被赵梓新和李楸榆护住。
“雯雯,别怕。”赵梓新蹲下身,柔声问,“你见过这张卡片吗?是谁给爸爸的?”
吴雯雯咬着嘴唇,在赵梓新的安抚和李楸榆递来的糖果诱惑下,终于小声说:“在……在门口捡到的。给爸爸看,爸爸……爸爸很生气,然后就出去了。”
恐吓信!吴昭辉有危险!
“去放映厅找!”俞兴华果断道。
一行人快步穿梭在放映厅之间。忽然,林昭昭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你们听……是不是有声音?”
隐隐约约,确实有电影对白和配乐从一个小型放映厅传来。门虚掩着。
推开门,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身影背对门口,坐在正对银幕的沙发上,看轮廓正是吴昭辉。屏幕光影在他身上流动。
“董事长?”章谅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没有反应。
章谅加重力道,又拍了一下。
那具身体竟随之向一侧缓缓歪倒,最终“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毯上!
“啊——!”几个女人同时尖叫。
与此同时,李楸榆猛地捂住口鼻:“什么味道……好浓的铁锈味?”
铁锈味?不!是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左凌霄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啪”地打开了所有照明。
刺目的灯光瞬间驱散昏暗,也照出了地狱般的景象——
倒在地上的吴昭辉,几乎成了一个血人。他身上的西装被割得支离破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深可见骨的狰狞刀伤,鲜血浸透了昂贵的地毯。而他的面部……更是惨不忍睹。眼睛、鼻子、耳朵、舌头……都被残忍地割去,散落在一旁。最令人作呕的是,他的生殖器也被切下,与那些器官堆在一起。他的双手生前似乎捧着什么,此刻已然散开。
“呕——”林昭昭和李楸榆弯腰干呕起来,秦慧敏和孟辉也转过头不忍再看。
赵梓新强忍翻腾的胃液和眩晕感,第一时间将完全吓呆的吴雯雯拉到门外,让她背对里面。“雯雯,听话,闭上眼睛,从1数到1000,数完了姐姐给你变个魔法,变出你最想要的东西,好不好?”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吴雯雯木然地点点头,闭上眼,带着哭腔开始数数:“1、2、3……”
赵梓新返回室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吴禹辙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盖在父亲残缺的脸上,他背对着众人,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屏幕上的电影早已停止,定格在一句台词上:
“人性中的道德感是一种义务,而我们必须赋予灵魂以美感。”
——《洛丽塔》
这句话像一句嘲弄的判词,高悬于血腥之上。
左凌霄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检查现场。赵梓新也深吸一口气,加入搜寻。但现场除了喷溅状的血迹、凌乱的脚印(大多已被后来者破坏),以及那张诡异的电影定格画面,似乎没有留下凶手的明显痕迹。作案工具不见踪影,那张“偿命”的卡片也不在。
恐惧已如实质,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有人提出立刻退回房间,锁死房门,再也不出来。
就在这个提议刚刚说出口的刹那——
那冰冷的、无处不在的电子女声,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回荡在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请所有体验者,立即前往四楼。】
【请所有体验者,立即前往四楼。】
声音循环播放,无论躲进放映厅还是跑回走廊,都无法摆脱。
它不再是邀请,而是不容违抗的命令。
十五个幸存者,面色灰败,眼神绝望,如同提线木偶般,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走向那部闪着幽光的电梯。
唯有“4”楼的按钮,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