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生还》栖云涧

3、二楼

　　赵梓新和李楸榆自然选择了同住。在接连的惊吓后，两个女孩待在一起，至少能带来些许虚幻的安全感。她们放好行李，便脱鞋上床，彼此紧挨着缩在被子里。

　　“姐姐，我好怕……”李楸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她把脸埋在赵梓新肩头，“那位钟律师……肯定不是正常死亡的。”

　　赵梓新揽住她单薄的肩膀，能感觉到她在轻微发抖。“别怕，”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锁好门，待在房间里，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她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厉害。为了分散注意力，她再次拿起床头的平板电脑。点餐系统依然可以正常使用。她随意选了些食物和饮品，提交了订单。

　　“小鱼，我又点了些东西。一会儿送餐来的时候，我们守在门口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赵梓新下定决心要弄清楚这鬼魅般的送餐方式。

　　李楸榆点头同意。两人搬了两把椅子到门后，轮流透过猫眼向外窥视。走廊灯光昏黄，寂静无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十几分钟后，门铃响了。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赵梓新透过猫眼看到的景象骤然变成一片模糊的乳白色——仿佛有什么东西完全挡住了镜头。仅仅两三秒后，视野恢复清晰，而那辆银色餐车，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如同凭空变出。

　　赵梓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猛地拉开门，走廊空荡依旧，不见半个人影。没有脚步声，没有电梯运行的声响，只有感应灯冰冷的光。

　　“刚……刚才猫眼完全被挡住了，然后餐车就出现了。”她声音干涩地对李楸榆说。这绝不是正常酒店服务人员能做到的。

　　就在这时，对面房间的门开了。俞兴华老人探出身，看到两个女孩惨白的脸色和门口的餐车，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压低声音道：“丫头们，晚上警醒点，一定把门锁好。要是真有什么事，就用力敲我的门。老头子我退休前在部队待过，身子骨还硬朗。”

　　“谢谢俞爷爷。”赵梓新由衷道谢。老人身上有种令人心安的沉稳气场。

　　“嗯，早点休息，养足精神，天亮了或许就有办法了。”老人点点头，轻轻关上了门。

　　赵梓新和李楸榆将餐车拖进房间，立刻反锁，不仅扣上插销，还用椅子死死抵住了门把手。

　　食不知味地吃完东西，她们将餐具收拢放回餐车。

　　“洗漱一下，早点睡吧。明天……明天也许一切就正常了。”赵梓新说着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你先去，我在外面守着。”

　　李楸榆依言进了浴室。等到赵梓新自己站到淋浴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脸庞，纷乱的思绪才再次翻涌上来。只是一次看似幸运的抽奖体验，怎么会卷入死亡事件？钟泽恒的死，李楸榆说是非正常死亡……如果是突发急病，未免太巧；如果是谋杀，凶手就在剩下的十几人之中。是谁？动机又是什么？那个笑容完美的秘书李雨濛，又为何会同意进行这种封闭式体验？吴昭辉知道什么吗？

　　她甩甩头，关掉水龙头。想得越多，恐惧越甚。

　　走出浴室，李楸榆正用毛巾慢吞吞地擦着湿发。赵梓新叹了口气，折返取出吹风机：“过来，我帮你吹干，这样睡会头疼。”

　　嗡嗡的噪音中，李楸榆忽然仰头问：“姐姐，你刚才说什么？吹风机声音太大，我没听清。”

　　赵梓新一愣，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无意识低语了一句：“我好像以前也常这样给人吹头发……”

　　“是吗？那你记得是谁吗？”李楸榆追问，眼睛在热风后显得格外亮。

　　赵梓新努力回想，却只有一片朦胧的熟悉感，具体画面丝毫抓不住。“想不起来了。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小时候经常生病发烧，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对不起……”李楸榆的神情忽然黯淡下来，甚至显得比赵梓新这个当事人更难过。

　　“没事，都过去了。”赵梓新关掉吹风机，拍了拍她的头，“睡吧。”

　　疲惫和高度紧张后的虚脱很快将两人拖入睡眠。

　　半夜，赵梓新被尿意憋醒。她迷迷糊糊地按下夜灯开关，昏黄的光线驱散一小片黑暗。然而，当她视线扫过房间角落时，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原本停在那里的餐车，不见了！

　　“小鱼！醒醒！”她用力推醒身边的李楸榆，声音因恐惧而变调，“餐车……餐车又不见了！”

　　两人迅速打开大灯，房间里一览无余。餐车确实消失了，如同从未出现过。她们冲到门口，抵门的椅子、扣死的插销都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被移动的痕迹。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东西是怎么在密闭空间里消失的？

　　“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或者去问问俞爷爷？”李楸榆声音发颤。

　　赵梓新强迫自己冷静。她先透过猫眼观察，走廊空无一人。两人小心翼翼地移开椅子，打开插销，将门拉开一条缝隙。走廊感应灯应声亮起。

　　她们屏住呼吸，探头张望。忽然，李楸榆猛地抓紧赵梓新的胳膊，手指向走廊另一端，声音细若蚊蚋：“看……那边……”

　　赵梓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似乎转向了通往中心区的方向。

　　就在这时，感应灯毫无征兆地熄灭了！黑暗瞬间吞噬了走廊。

　　“啊！”李楸榆低呼一声。

　　赵梓新心脏狂跳，胡乱在门边墙上摸索，再次触发感应开关。灯光重新亮起，走廊尽头已空荡荡荡，仿佛刚才的人影只是幻觉。

　　两人猛地缩回房间，“砰”地关上门，重新用椅子和插销死死堵住。赵梓新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喘气。

　　“你……你也看见了，对吗？”李楸榆带着哭腔问，也蹲了下来。

　　“嗯。”赵梓新声音沙哑，“可能是……也可能是谁半夜起来。”这个解释苍白无力。

　　她们不敢再睡，也不敢关灯。赵梓新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目光扫过房间里的酒店介绍册。她拿起来胡乱翻看，上面关于“回”字结构、各层主题的介绍与李雨濛所说无异。最后几页提到酒店安保：“为保障宾客隐私与安全，酒店公共区域实现监控全覆盖，中控室位于一层大厅东侧。”

　　监控！赵梓新心中一动，如果走廊有监控，或许能拍到什么。但随即希望又破灭了——中控室在一楼大厅，而他们现在根本回不去一楼。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依旧是一片人造天幕的深蓝，无法判断真实时间。当平板电脑上显示清晨五点多时，两人都已筋疲力尽，但恐惧让睡意全无。

　　“小鱼，我们去对面找俞爷爷吧。人多些，总是好的。”赵梓新提议。

　　李楸榆立刻点头。

　　俞兴华很快开了门，对于她们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进来吧，女娃们。”他让开门，自己却留在门边，没有立即关上。

　　房间里简洁整齐。老人给她们倒了水，听赵梓新讲述了半夜餐车消失和看到人影的事，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但脸上并无太多惊讶。

　　“爷爷，您晚上……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赵梓新问。

　　“人老了，觉沉，一宿倒是没听到什么动静。”俞兴华摇摇头，目光沉静，“不过，这地方确实邪门。咱们等到天亮，和大家汇合了再从长计议。”

　　就在这时——

　　一段清晰、平稳却毫无感情的电子女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回荡在走廊甚至每个房间：

　　【请所有体验者，立即前往三楼。】

　　声音响起的同时，走廊里传来其他房门打开的声响，以及人们惊疑不定的低语。

　　赵梓新三人立刻来到走廊。其他人也陆续出来，个个面色憔悴，眼带血丝，显然都没睡好。恐慌和不安弥漫在空气中。

　　“李秘书呢？”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是左凌霄。他抱着那本《白鲸记》，目光扫过人群。

　　众人一惊，急忙互相确认。果然，李雨濛不见了！

　　吴昭辉脸色难看：“昨晚分开后，我就和雯雯在房间，没再见过李秘书。”他身旁的小女儿吴雯雯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而儿子吴禹辙则站在稍远的地方，闻言撇了撇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经过短暂的混乱和争论，众人决定分组寻找。十六个人分成四组，每组四人，先从二楼走廊两侧的房间查起，再搜索中心区那些主题房间。

　　赵梓新、李楸榆、俞兴华和左凌霄成了一组。搜索走廊房间时，俞兴华和李楸榆低声说着话，左凌霄则沉默寡言，只是仔细检查每个角落。赵梓新试着和他搭话，意外发现这个外表有些冷硬的男孩其实不难沟通。他是江大计算机系的学生，和赵梓新同届。

　　走廊房间一无所获。他们走向中心区。这里的房间门牌上写着诸如“镜屋”、“水牢”、“藤蔓花园”等令人费解的名称。赵梓新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里面的景象让她瞬间僵住，随即面红耳赤地转身闭眼。

　　“怎么了，姐姐？”李楸榆问。

　　“……没什么，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赵梓新深吸一口气，明白了李雨濛所谓“情侣主题”和“合法私密设施”的真实含义。房间里满是各种奇形怪状、用途不言自明的器具和装置。

　　她硬着头皮，和同样尴尬的左凌霄、面色不改的俞兴华分头快速检查了几个房间，均无发现。

　　直到他们来到一扇标注着“蔚蓝泪滴”的房间门前。

　　李楸榆走在前面，率先推门而入。

　　下一秒，刺耳的尖叫声划破了中心区的沉寂！

　　赵梓新心头一紧，冲了进去，然后猛地刹住脚步，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水床，此刻已经破裂，水漫了一地。水床之上，俯卧着一个身穿鲜红连衣裙的身影，黑色的长发如同海草般散开在苍白的脸颊旁，与那抹刺目的红形成骇人的对比。那身衣服，正是李雨濛昨天穿着的。

　　李楸榆瘫坐在门边，指着前方，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赵梓新强忍恐惧，蹚着水走上前，颤抖着手探向那人的脖颈——冰冷，毫无脉搏。

　　李雨濛死了。这是第二个。

　　尖叫声引来了其他搜寻小组的人。当看到房间内的景象时，咒骂声、抽气声、崩溃的哭声顿时响成一片。

　　钱鸽第一个失控，他丢下相机，脸色惨白地转身就跑：“我不找了！我要离开这鬼地方！现在！”

　　林昭昭和李书文也被恐惧攫住，跟着他冲了出去。

　　王翠芬老太太在俞兴华的搀扶下，上前进行了简单的检查，最终沉默地摇了摇头。“溺水……但很奇怪，像是……”她没说完，但谁都明白她的意思。

　　“我们先离开这里。”吴昭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颤，他的目光扫过李雨濛的尸体，复杂难明。

　　众人刚退出这间令人窒息的主题房，就在走廊上迎面撞见了去而复返的钱鸽三人。他们脸色铁青，眼中满是绝望。

　　“出不去！根本出不去！”李书文歇斯底里地吼道，“电梯只亮着三楼的按钮！楼梯间的防火门全锁死了！我们被困在这两层了！”

　　林昭昭已经哭花了妆，语无伦次地叫嚷着要让她爸爸把酒店告到倒闭。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几乎要摧毁残存的理智。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吴禹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哭喊没用。既然现在只能上三楼，那我们就一起上去。但在那之前，是不是该去看看李秘书的房间？也许她会留下什么线索。之后，所有人一起行动，我不信凶手还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作案。”

　　他的提议在绝望中显得格外冷酷，却也成了唯一看似可行的方向。没有人反对。

　　李雨濛的房间整洁得过分，透着一股酒店样板间的味道。众人分散开，开始小心翼翼地翻查。

　　赵梓新注意到，吴昭辉似乎对李雨濛的手提包和行李箱格外关注，翻找得十分仔细。

　　“吴总，您在找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她忍不住问。

　　吴昭辉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当然是找线索，看看李秘书有没有留下什么信息。”但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

　　搜索的结果令人失望。没有日记，没有可疑物品，甚至连李雨濛的手机都不见踪影。如果她的死不是意外，那么线索可能已被凶手取走，或者……就藏在现在这群人中的某一个身上。

　　彼此猜忌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碰撞。紧绷的神经已达极限。

　　“去三楼吧。”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众人沉默地走向电梯。电梯轿厢冰冷反光的墙壁上，映照出一张张写满恐惧、猜疑和疲惫的面孔。

　　只有“3”楼的按钮，幽幽地散发着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