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生还》栖云涧

18、十七楼

　　门开，温暖的灯光与复杂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十七楼被布置成一条繁华的美食街。摊位琳琅，食物热气腾腾，色泽诱人，保持着刚出锅的状态。唯独空无一人，只有模拟的街市背景音低回，衬得这份“热闹”诡异而寂静。

　　从孟辉死后便未进食的两人，胃部发出强烈的抗议。极度的消耗后，本能的需求压倒了警惕。她们谨慎地选了密封糕点和瓶装水，坐下默默进食。

　　温水缓解了喉咙的干痛。沉默中，赵梓新看向李楸榆，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浮出：“小鱼，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孤儿院见过？”

　　李楸榆猛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手中糕点滚落：“姐姐……你想起来了？”

　　“只是些模糊画面……你能告诉我吗？”赵梓新歉然。

　　李楸榆用力点头，抹去泪水，开始讲述。

　　她描绘了一个叫“星星”的女孩，如何像小太阳般照亮初到孤儿院、悲伤孤僻的“小鱼”；后来又如何温暖了因父母惨死而更加封闭的男孩“左左”。三个孩子成了彼此在冰冷世界里的依靠。

　　然而，每年吴昭辉的“挑选”是悬顶之剑。那一年，名单上是小鱼和左左。

　　星星做出了选择。她故意让两个孩子受凉发烧，无法被带走。代替他们被吴昭辉带走的，是她自己。

　　“她回来时……浑身是伤，他们说摔下了楼梯，撞到了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李楸榆哽咽。

　　不久，左左被海外祖父母接走，小鱼也被收养。三个孩子就此离散。

　　“所以，”赵梓新喉咙发紧，“星星就是我。左左……是左凌霄？”

　　“嗯。”李楸榆泪眼婆娑，“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姐姐，今天是我的生日。你答应过每年陪我过生日的，还……算数吗？”

　　酸涩的暖流涌上心头。“算数。”赵梓新环顾四周，“姐姐给你煮碗长寿面。”

　　她们找到一家能自己动手的面店。赵梓新笨拙而认真地揉面烧水，李楸榆煎了两颗圆满的荷包蛋。简单的面条，承载着重逾千斤的情谊。

　　回到座位，李楸榆坚持分食：“寿星的好运分给姐姐。”她让赵梓新先吃了一颗蛋，自己则将另一颗留到最后。

　　温馨的气氛缓缓流淌。李楸榆靠在赵梓新肩头，轻声细语。忽然，赵梓新察觉她的身体绷紧了。

　　“小鱼？”

　　李楸榆开始抓挠脖颈，呼吸急促，脸色渐白。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赵梓新紧张地扶住她。

　　李楸榆摇头，抓住她的袖子，力道惊人：“没……没事……姐姐，我可能……不能陪你离开了……”

　　“别胡说！药呢？”赵梓新想挣脱去找。

　　“不……不用……”李楸榆眼神带着恳求与诀别，“陪陪我……最后……抱抱我，唱首歌……《小星星》……”

　　赵梓新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她看向空碗，看向李楸榆苍白平静的脸。

　　这不是意外。是选择。

　　巨大的悲痛将她淹没。她颤抖着拥紧李楸榆，如同拥抱易碎的珍宝，哽咽着哼唱起那熟悉的旋律。

　　“一闪一闪亮晶晶……”

　　怀中的身体逐渐放松，呼吸微弱，终归平静。李楸榆的表情安宁，带着一丝心愿得偿的淡淡笑意。

　　歌声止歇，死寂降临。

　　赵梓新久久未动，泪水浸湿衣襟。最后一个同伴，最后一个知晓她过往、给予她温暖的人，以这种决绝的方式离开了。

　　为什么？赎罪？还是……知晓了某种必须一人牺牲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将李楸榆放平，整理好她的衣物头发，缓缓站起。

　　孤身一人。

　　电子女声未响，电梯无动静。十七楼仿佛成了世界的尽头，华丽而孤寂的牢笼。

　　极致的悲伤过后，是冰冷的空洞和偏执的“必须知道”。她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检查每个角落。最终，在美食街尽头的巨大黑屏前停下。

　　屏幕骤亮。

　　白色文字逐行浮现，伴随中性电子合成音：

　　“幸存者，赵梓新。”
　　“祝贺你，通过所有试炼。”
　　“现在，是揭示‘真相’的时刻。”

　　文字揭示“审判之塔”项目：“J”（Justice Collective）是一个由前法律从业者、记者、黑客、受害者家属组成的匿名团体。他们利用酒店系统后门，构建此封闭“人性实验场”，目的有二：在司法失效时提供“复仇”平台；观察极端环境下的人性。

　　“J”声称未直接杀人，只提供条件、线索和工具。赵梓新是关键“观察样本”。左凌霄和李楸榆是知情或半知情的协助者与观察者。

　　最后，屏幕给出选择：
　　一、离开。获得新身份、资金、东昭集团全部罪证副本。
　　二、留下。加入“J”。
　　“你有二十四小时决定。”

　　屏幕暗去，映出赵梓新苍白失神的脸。

　　真相竟如此冰冷讽刺。所有痛苦、牺牲、爱与守护，成了被观察记录的数据。她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与虚无。

　　她回到李楸榆身边坐下，握住那只冰冷的手。

　　二十四小时在死寂中流逝。她反复咀嚼每个选择。离开？带着所有人的死换来的“奖励”苟活？加入？成为下一个冷血的设计者？

　　她想起孤儿院阳光下短暂的快乐；想起左凌霄耳机里的《小星星》；想起秦慧敏对“奇妙乐园”的憧憬；想起简汝项链中的照片；想起俞兴华最后的托付；想起李楸榆诀别的眼神……

　　那些情感是真实的。即使被利用，其光辉不容玷污。

　　错的，是制造这舞台的逻辑。

　　天色（模拟的）再次转亮时，赵梓新俯身，在李楸榆额头印下轻轻一吻。

　　“再见，小鱼。谢谢。”

　　她站起身，没有走向可能解锁的电梯，而是转身走向后厨。

　　那里有燃气，有油，有易燃物。

　　她不知道“J”是否在看。但她清楚：有些路不能走；有些“奖励”不能要；知晓“真相”的目的，有时就是为了彻底否定其背后的规则。

　　若“正义”需以无辜鲜血和永恒创伤为基石，这“正义”早已异化。

　　若“观察”人性需建造如此残酷牢笼，“观察者”早已失去对人性的敬畏。

　　火，是她选择的第三种答案——净化与终结。

　　第一簇火苗蹿起，迅速蔓延成熊熊烈焰。热浪扭曲空气，浓烟翻滚，虚假的美食街在火海中噼啪哀鸣。火光映红她平静的脸，也吞没了李楸榆安睡的身影。

　　火灾警报凄厉响起，喷淋系统启动却收效甚微。

　　身后传来“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灯光温暖，如同最后的仁慈邀请。

　　赵梓新回头看了一眼那象征“生路”的方寸空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然后，她转回身，面向那片炽烈燃烧的毁灭与净化之火。

　　没有走进电梯。

　　也没有踏入火海。

　　她就在这光暗交界、生死之间，缓缓坐下，背靠冰冷墙壁，静静凝视前方翻涌的赤红。

　　如果无法干干净净离开，如果拒绝成为阴谋一部分，那么，留在这疯狂构筑的塔中，与所有真实、虚伪、美好、残酷的记忆一同被烈焰洗礼，或许是她唯一能做出的、属于自己的、自由的抉择。

　　让这场大火，烧尽所有阴谋、算计、观察与数据。

　　让“星星”、“小鱼”、“左左”……所有被遗忘与被铭记的名字，在这场炽热壮烈的终局里，获得最后的安宁与解放。

　　火焰的光芒，在她漆黑沉静的瞳孔中，跳跃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