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生还》栖云涧

19、十八楼

　　将李楸榆的遗体安放妥当，仔细整理好她的衣衫和发丝，仿佛她只是沉沉睡去。赵梓新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已是一片荒芜，对“离开”这件事本身，她失去了迫切的渴望。但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终结”与“答案”的偏执，驱动着她的脚步。

　　她必须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电梯无声滑开，将她送入酒店的最高层——第十八层。

　　出乎意料，十八楼与下面任何一层都截然不同。这里没有迷宫般的走廊，没有复杂的主题装饰。只是一个开阔、安静、风格极简的豪华顶层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幕，窗内光线柔和。

　　客厅中央的桌子上，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成为这片静谧空间里唯一跃动的光源。

　　赵梓新走过去。屏幕上是分割整齐的监控画面，显示着从十三楼到十七楼各个关键区域的实时影像——现在大部分画面只剩下空旷与死寂。她的心脏骤然一紧。所以，一切真的都在注视之下？

　　她强迫自己冷静，移动鼠标。屏幕上有一个打开的邮箱界面，里面躺着两封已发送的邮件。发送者显示为“Z”。

　　第一封邮件的收件人是市公安局的公开举报邮箱，发送时间就在不久之前——大约是她踏上十八楼的时候。主题是“关于西和酒店连环事件及东昭集团吴昭辉等人犯罪证据的自首与举报”。

　　赵梓新点开，快速浏览。邮件以第一人称口吻，冷静详尽地陈述了“Z”如何策划并实施这次“酒店复仇计划”，坦承自己是核心策划者“J”之一。邮件附带了大量吴昭辉及其同伙的犯罪证据，包括财务造假、行贿记录，以及一个加密云盘——里面存有吴昭辉多年侵犯、虐待受害者时私自录制的视频。邮件最后表示，所有责任由“Z”一人承担。

　　邮件的署名是：左凌霄。

　　赵梓新如遭重击，扶着桌沿才站稳。左凌霄？J？这一切的幕后策划者？

　　她颤抖着点开第二封邮件。收件人是她的私人邮箱。主题只有一个字：“给星星”。

　　星星姐姐：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是的，我是“J”的核心之一。这个念头，从我在国外第一次破解吴昭辉的加密文件，看到那些地狱般的视频时，就生根了。看着视频里那些和曾经的我们年纪相仿的脸，想起孤儿院那些消失的哥哥姐姐，想起你被带走后回来时浑身的伤和空洞的眼神……我知道，法律或许无法触及他所有的罪恶。

　　我学习了技术，暗中联系了一些与吴昭辉有深仇的人。俞兴华爷爷、孟辉、简汝姐姐……我们组成了“Justice”的雏形。投资这家酒店是吴昭辉洗钱的计划之一，我们抓住了机会，提前布局。我们的目的很明确：创造一个封闭的“审判场”，让有罪者得到惩罚，同时获取并公开他所有罪证。

　　你是我计划中唯一的“意外”，也是我心中最重的“私心”。重逢在迎新那天，你笑着问我需不需要帮忙，阳光落在你脸上，和我记忆里那个保护我们的星星姐姐重叠了。可你不记得我了。

　　我原本希望你能完全置身事外。可阴差阳错，你还是被卷了进来。我只能尽我所能，用“左凌霄”这个身份靠近你，保护你。耳机里的《小星星》，是我懦弱的提醒。

　　我知道，当你最终知晓一切时，可能会恨我。我设计了这个残酷的舞台，将那么多人置于险地。但我别无选择。吴昭辉和他的帮凶必须付出代价。这是我选择的赎罪方式，为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也为所有没能等到公道的受害者。

　　小鱼是后来才知道计划的，她坚持要加入，为了你，也为了她自己的心结。请别怪她。

　　星星姐姐，不要自责。你的遗忘不是错，是创伤给你的保护壳。你能活下来，记住这一切，然后带着所有人的记忆走向阳光，这才是对我们所有挣扎和牺牲最好的告慰。

　　酒店的系统锁定即将解除，证据邮件会定时发出。你会得救。

　　忘了“左左”，也忘了“J”。只记住那个在阳光下帮新生搬行李的学长，就好。

　　愿你的未来，再无阴霾。

　　—— 你永远的弟弟，左凌霄

　　信读完了。

　　赵梓新僵立在屏幕前，很久很久。然后，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上。没有号啕大哭，只有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淌下。

　　原来如此……原来所有的“偶然”都是精心设计，所有的“保护”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愧疚与筹谋。

　　“是我……如果我能早点想起来……”她捂住脸，声音支离破碎。巨大的负罪感、悲伤、理解、痛心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撕裂。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突兀响起，打破了死寂。

　　赵梓新茫然抬头，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声音来自自己的口袋。手机？在酒店里不是一直没有信号吗？她机械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名字——电视台的前辈。

　　恍如隔世。她按下接听。

　　“赵梓新！你这几天死哪儿去了？！电话关机，消息不回，台里找你人都找疯了！”前辈熟悉的、带着焦躁的吼声从听筒传来，那么平常，那么鲜活。

　　“对、对不起，前辈……”她的声音沙哑，“我……遇到一些事情。我会回去的。”她匆匆挂了电话。

　　有信号了。酒店与外界隔绝的屏障，随着左凌霄预设的程序，解除了。

　　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几乎没有犹豫，用颤抖却坚定的手指，按下了那三个数字：1-1-0。

　　“喂，您好，我要报警。地点是西和路‘西和酒店’。这里发生了多起命案……是的，我还在这里，十八楼。我叫赵梓新……”

　　做完这一切，她蜷缩在沙发里，手臂环抱住自己。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她一动不动，等待着。

　　下篇：阳光之下
　　再次恢复意识时，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和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有些刺眼。

　　“别动，小心跑针。”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医生正调整她手背上的输液管，“醒了？恢复得不错，今天可以出院了。”

　　出院？医院？她真的……出来了？

　　医生离开后，病房门被轻轻敲响，走进来一男一女，出示了证件——是刑警。

　　“赵梓新女士，我们是市局刑警支队的。能配合我们做个笔录吗？”女警官声音温和。

　　赵梓新看着他们，问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恍惚的问题：“我……真的离开那家酒店了？”

　　女警官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掌心温暖有力。“是的，你安全了。24号晚上，我们接到你的报警电话和那封匿名举报邮件后，立刻出警。在酒店十八楼找到了你，当时你昏迷了。你现在在医院，已经两天了。今天是26号。”

　　26号……距离18号进入酒店，过去了整整八天。这八天，却漫长得像过了一生。

　　在女警官耐心的引导下，赵梓新缓缓讲述了她在酒店里经历的一切。讲述的过程异常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有偶尔颤抖的声线，泄露着内心未曾愈合的创口。

　　“……所以，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人，对吗？”讲完后，赵梓新轻声问。

　　两位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女警官斟酌着开口：“现场的情况很复杂……调查和搜救工作还在进行中。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赵梓新沉默片刻，又问：“我……我杀了人。用枪。我会坐牢吗？”

　　这一次，回答她的是那位男警官，声音沉稳清晰：“根据目前已掌握的现场痕迹、物证，特别是十八楼电脑中提取的监控记录和计划文档显示，你在与吴禹辙、章谅的对抗中，行为属于正当防卫。目前看，无需承担刑事责任。但最终结论需要等待完整的调查。”

　　女警官补充道：“你是受害者，也是幸存者。别用别人的罪恶来惩罚自己。”

　　警察离开后，病房里恢复了安静。赵梓新慢慢转过头，长久地凝视窗外。蓝天，白云，葱郁的树木，楼下散步的病人和家属，嬉戏的孩子，枝头啁啾的鸟儿……

　　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如此平凡，如此珍贵。

　　活着。

　　这个词，从未像此刻这般，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和劫后余生的暖意。

　　她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弯起了嘴角。一个真正的、带着泪光的笑容，在阳光下悄然绽放。

　　下午，医生正式通知她可以出院。手续办得很快。走出医院大门，温热的风拂过面颊，车流人声扑面而来。她站在台阶上，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这份喧闹的“真实”。

　　女警官留了联系方式，说后续可能还需要她配合，并告诉她，左凌霄邮件中提供的证据链极为关键，已成立专案组，对东昭集团及其关联人员展开全面调查。吴昭辉虽死，但其背后的保护伞和利益网络，将被彻底清算。

　　赵梓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她没有立刻回学校宿舍，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着。阳光将她的影子拉长，与无数陌生人的影子交错又分开。她想起李楸榆讲述的往事，那些记忆的碎片，终于渐渐拼凑出更完整的轮廓。

　　是的，她被吴昭辉带走过，关在那座华丽的别墅里。那里还有一个沉默阴郁的小男孩——年幼的吴禹辙。他偷偷打开过那扇锁住她的房门，在她逃跑、被追逐、最终滚下楼梯昏迷之前……那或许是他残存的、最后的良知的闪光。而那次重伤，夺走了她大部分相关记忆。

　　孤儿院里，大孩子照顾小孩子以换取些许优待，是心照不宣的规则。每一代被选中的“孩子王”，常常是女孩。她，星星，曾经就是那样的孩子王。

　　这段过往，连同酒店里这八天的血色记忆，将成为她生命深处封存的秘密。无人会知晓全部细节，也不必再向谁提起。

　　日光之下，万物生长。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汇入熙攘的人流。

　　阴影或许曾长久笼罩，但此刻，她选择走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