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生还》栖云涧

15、十四楼

　　赵梓新来到十四楼。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像之前在十三楼一样，用卡把这一层所有的房间门都打开了。

　　绕行一周，确认所有房门都已敞开之后，她悄悄去了中心区一趟，将布局与设施快速观察了一遍，随后立即返回走廊区域，寻找约定好的房间。

　　她记得左凌霄说过：如果分开行动，之后便上楼去他的房间碰头。那是他们还不知道房卡通用时定下的约定。

　　虽然赵梓新现在明白，这种方法可能存在危险——吴禹辙和章谅是否也知道房卡通用，仍是未知——但眼下，这是唯一的线索。

　　幸好，这一层对应的房间距离电梯和走廊两端都有一定距离，即便吴禹辙他们要找，也得花上一段时间。赵梓新坐到阳台上，将窗帘拉拢一部分掩盖身形，像之前那样抱住膝盖。她在等待，也在赌，赌自己等来的会是友军。

　　等待中，她梳理起已知的所有线索：钟泽恒、李雨濛、吴昭辉、秦慧敏、钱鸽、吴雯雯、林昭昭、王翠芬、王德、简汝、李书文、孟辉。这十二个人里，已有十一个人的死因明确：钟泽恒死于秦慧敏之手；李雨濛是吴禹辙与章谅所杀；秦慧敏自杀；钱鸽和林昭昭丧命于孟辉与王翠芬；吴雯雯死于吴禹辙；王翠芬为李书文所杀；王德死于章谅；李书文死于孟辉；孟辉则被吴禹辙解决。

　　只剩下吴昭辉。赵梓新不确定有多少人参与了他的死亡，但她能推测，王翠芬、王德、简汝、孟辉、俞兴华恐怕都牵涉其中。至于简汝的死因，她至今还没有头绪。

　　所有线索几乎都已明朗，人物关系彼此交织，可赵梓新总觉得还缺一个关键点，一个能将所有碎片完整拼接起来的核心。

　　还有“J”的身份。依照孟辉的反应，“J”很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一个揭露黑暗、以极端方式推动他人复仇的团体。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了报仇？揭露现实之恶？抑或只是为了满足某种扭曲的心理？剩下的几个人，会和“J”有关吗？

　　赵梓新感到自己正站在一片浓雾中，只差一束光，便能冲破迷雾，回到现实。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考。

　　赵梓新心头一紧，来者会是谁？脚步声很轻，逐渐靠近。她透过窗帘缝隙看去——两个人，一个微驼着背的老人，跟在后方的则是个女孩子。

　　是李楸榆和俞兴华！

　　赵梓新拉开窗帘，朝他们招手，随即从阳台跃下。李楸榆看见是她，立刻跑上前紧紧抱住。三人来不及寒暄，迅速交换了信息，简述各自遭遇后，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们看到左凌霄了吗？”赵梓新轻声问。她多么希望看到李楸榆或俞兴华点头，可他们没有。

　　李楸榆说，自从电梯分开后，就再也没见过左凌霄。她和俞爷爷躲进了中心区的商铺，暗中观察电梯动静。章谅曾来中心区搜寻，他们及时藏匿，章谅一无所获后便离开了。之后他们确认电梯恢复运作，就上到了这一层，依照约定来到这个房间。刚才看见所有房门都开着，两人还紧张了一阵，直到发现赵梓新才安心。

　　若是如此，左凌霄恐怕凶多吉少。单独对付吴禹辙，左凌霄胜算不小，可若加上章谅，情况便不容乐观。

　　赵梓新提到，自己到这层后开了所有门，也去中心区察看过了：这一层的中心区设有多个不同主题的密室，但均未开放，只有连通各密室的走廊，并不适合躲藏，很容易暴露。

　　三人商量后，认为不能坐以待毙。对方上楼后势必会逐个房间搜查，这里很快就会被发现。他们决定前往中心区，寻找可供防身或反击的工具。

　　穿过走廊时，电梯方向忽然传来声响。

　　有人上来了。

　　隐约能听见说话声：“让那老头和那两个跑了……”

　　是吴禹辙和章谅！

　　赵梓新三人立刻跑向中心区。幸好距离不远。

　　刚在中心区躲好，李楸榆便注意到赵梓新脸上有泪痕。“姐姐，你哭了？”她连忙掏出纸巾递过去。

　　“没事，我没事。快找工具。”赵梓新抹了抹脸，迅速行动起来。

　　刚找到几样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就听见脚步声逼近。三人急忙藏匿，可这一层实在空旷，能躲的地方寥寥无几。看清来人是章谅，赵梓新心中一沉。

　　三人借着掩体小心移动，尽量不发出声响。然而空旷环境中，再轻的脚步声也显得清晰。章谅忽然停下：“谁？”他回头扫视四周。

　　赵梓新三人紧贴墙壁，屏住呼吸。他们与章谅仅一拐角之隔。听章谅脚步渐远，刚松口气想转移，一转身却正好与他迎面撞上。

　　糟了。

　　“好啊，原来在这儿。”章谅冷笑，“先把你们抓了！”

　　他疾冲而来。三人掉头就跑，可两个年轻女子加一位老人，体力怎能与职业保镖相比？即便分头奔逃，不过几圈，章谅便抓住了李楸榆。

　　他揪住李楸榆的衣领，勒得她呼吸困难。赵梓新与俞兴华见状急忙回身相助。俞兴华自后方攻击章谅，赵梓新趁机将李楸榆拉开。

　　俞兴华与章谅扭打在一起。老人身手依然矫健，不逊于职业保镖，可毕竟年迈，体力不支，渐渐落入下风。

　　赵梓新和李楸榆见俞兴华难以支撑，也冲上前帮忙，试图制住章谅。两人都没学过格斗，只能胡乱拉扯、拖拽。

　　“章谅，吴昭辉和吴禹辙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你为什么还要助纣为虐？”赵梓新一边拽住章谅的胳膊一边喊道。她和李楸榆各拉一边，试图锁住他的手臂。

　　“你们既然都知道了，我更得灭口！”章谅猛力一挣，轻易将两人甩开。

　　赵梓新摔倒在地，李楸榆则被甩向墙壁，重重一撞。“咳……”这一下显然不轻。

　　见两个女孩被甩开，俞兴华再次起身缠住章谅。赵梓新爬起跑去扶李楸榆。怎么办？三人撑不了多久，动静太大还会引来吴禹辙。情急之下，赵梓新突然喊道：

　　“章谅，你喜欢李雨濛，对不对？”

　　章谅动作明显一顿。

　　俞兴华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将他按倒在地。赵梓新和李楸榆也扑上去帮忙，死死压住他。

　　“你喜欢李雨濛，却和吴禹辙联手杀了她。”赵梓新继续说着。这本是她的推测，危急关头只能一试，没想到竟猜中了。

　　“对，我是喜欢她，也杀了她。不过都是她咎由自取。”章谅喘着气，说起往事。李雨濛刚入职时他就动了心，可那时她有男友，且看不上他。

　　后来她男友死了，章谅以为机会来了，没想到李雨濛竟和吴昭辉搞在一起。吴昭辉常带她参加各种饭局，章谅跟了吴昭辉那么久，深知那些饭局是什么——有钱人的“娱乐场”。

　　后来事情愈发失控。李雨濛找到章谅，声称自己被吴昭辉强迫，还试图引诱章谅背叛吴昭辉。章谅并未完全相信。

　　他本想，若李雨濛安心跟他，他便罢手。谁知李雨濛竟发现了他与吴禹辙的联系，并以此威胁。于是，他和吴禹辙联手杀了她。

　　赵梓新听得心中震动。这与她之前所见、还有录像中李雨濛的形象，差别太大了。

　　三人正思忖下一步，一阵鼓掌声突兀响起。

　　“原来都在这儿啊，省得我到处找。”

　　吴禹辙找到了他们。

　　章谅趁三人分神试图挣脱，却被死死按住。赵梓新和李楸榆反拧他的双臂，让俞兴华能腾出手应对吴禹辙。

　　对峙一触即发。吴禹辙手持钢管袭来，俞兴华手无寸铁，顿时落于下风。赵梓新瞥见不远处地上还有两根钢管，让李楸榆先制住章谅，自己冲过去捡起，将长的那根扔给俞兴华。

　　她急忙回身协助李楸榆，却见章谅已挣脱压制，双手扼住了李楸榆的脖颈。李楸榆脸色涨红，几乎窒息。

　　赵梓新冲上前，用手中的钢管狠狠砸向章谅后脑。一下，章谅未松手；她又砸了一下。鲜血溅上她的手背。

　　章谅回过头，瞪向她，似乎想说什么，却缓缓倒了下去，手也松开了。李楸榆瘫坐在地，剧烈咳嗽。

　　赵梓新手一松，钢管落地。她颤抖着伸手去探章谅的鼻息。

　　呼吸微弱，恐怕不行了。

　　“我……我杀人了……”赵梓新盯着手上的血，浑身发抖。她成了自己最憎恶的那类人。

　　“咳……不，姐姐你没有，你是为了救我。”李楸榆撑起身，拾起地上的钢管，朝章谅头部又补了一记，“看，致命伤是我打的。”

　　“小鱼，你……”赵梓新望着眼前眼神决绝的李楸榆，感到一丝陌生。

　　另一边，俞兴华与吴禹辙激战正酣，尚未注意此处。赵梓新见俞兴华渐显疲态，赶紧和李楸榆上前相助。

　　“停手！章谅死了！”李楸榆高声喊道。

　　吴禹辙动作一滞，扭头瞥了眼地上不动的人影。“啧，没想到你们竟能干掉章谅。有点麻烦啊。不过……你们还是逃不掉。”

　　四人心照不宣——该上楼了。尽管不知如何离开这地方，但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或许有一人能活，或许最终，无人幸存。

　　就在这时，那个冰冷而熟悉的电子女声，毫无预兆地在空旷的中心区响起：

　　“请前往十五楼。”

　　声音在走廊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与此同时，远处电梯方向传来“叮”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吴禹辙抹去嘴角血迹，看了眼章谅的尸体，目光扫过气喘吁吁的俞兴华和紧靠在一起的赵梓新与李楸榆。他脸上那疯狂而势在必得的笑容丝毫未减。

　　“看来，游戏还没结束。”他掂了掂手中的钢管，“那就……十五楼见。希望你们能跑得快一点，我的……学妹们，还有……老家伙。”

　　说完，他竟未立刻进攻，反而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电梯走去。那背影从容得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约会。

　　“他想干什么？”李楸榆声音发颤，紧紧抓着赵梓新的手臂。

　　俞兴华捂着肋下——方才打斗中显然受了重击，脸色苍白，眼神却仍锐利。“他在享受……享受狩猎的过程。他知道我们别无选择，必须上楼。他在等我们自投罗网，或者，想在我们最疲惫绝望时给予最后一击。”

　　“我们不能去！”赵梓新脱口而出，看着章谅的尸体，胃里翻搅。她亲手……至少是参与导致了死亡。那股冰冷黏腻的触感和血腥味仿佛仍粘在手上。“去了就是他的地盘，我们……”

　　“我们没有选择，孩子。”俞兴华打断她，声音疲惫却坚定，“规则是‘请前往’。不去，会发生什么？我们不知道。但留在这里，等吴禹辙从电梯下来，或者找到别的路过来，我们只会更被动。至少……电梯现在开了。”

　　他说的是事实。赵梓新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从进入这酒店开始，他们就一直被无形规则和看不见的手推着走。反抗，逃亡，挣扎，手上沾了血，同伴一个个倒下……却依然看不到尽头。

　　“俞爷爷，您伤得不轻。”李楸榆注意到老人越发难看的脸色与额角的冷汗。

　　“还撑得住。”俞兴华摆摆手，目光投向远处已闭合的电梯门——吴禹辙上去了。“必须立刻动身。不能给他太多时间在十五楼准备。另外……”他看向赵梓新，“丫头，你刚才做的，是为了保护同伴。在绝境里，有时没有对错，只有生存。别让愧疚压垮你，那才是对牺牲者最大的辜负。”

　　赵梓新用力咬了下嘴唇，点头。她明白这道理，但明白与接受是两回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好，我们走。但不能从那个电梯上。”她指向吴禹辙离开的方向，“酒店每层应该不止一部电梯。我们找另一部。”

　　三人迅速行动。俞兴华虽受伤，经验却丰富，他辨明方向，带着两个女孩朝走廊另一头摸索。幸运的是，绕过几个弯后，他们果然发现了另一部电梯，指示灯亮着，门敞开着，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