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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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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内的空气凝滞如冰,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闻,紧绷的气氛仿佛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叮——”
十三楼到了。
电梯门刚开一条缝隙,左凌霄便低喝一声:“走!”他猛地拉住赵梓新的手,向左边的走廊冲去。与此同时,俞兴华默契地带着李楸榆,身影一闪,消失在右侧的通道里。
当吴禹辙和章谅从另一部电梯踏出时,面前只剩下空荡寂静的走廊。
“分头跑了?”吴禹辙冷笑一声,眼神阴鸷,“有意思。一人一边,追!狩猎……开始了。”他选了左凌霄和赵梓新离开的方向,章谅则径直走向右侧。
左凌霄和赵梓新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狂奔。喘息声中,左凌霄快速低声说道:“楼层开启的真正条件不是固定时间,是‘死亡’。一旦有人死亡,通往上一层的通道就会立刻解锁。那个电子女声只是最终的时间提醒,如果在时限内无人死亡,它也会强制我们上楼,但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
赵梓新脑中飞速闪过进入酒店后的无数画面。忽然,一个细节定格——刷卡开门。她和李楸榆几乎一直同住,两人的房卡常混放在一起。有一次她刷卡时,无意瞥见卡号似乎是李楸榆的,但当时未曾深想。
“等等!”她猛地停在一扇陌生的房门前,掏出自己的识别卡,贴上读卡器。
“嘀——”
门锁应声而开!
“房卡没有房间限制!可以打开所有门!”赵梓新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战略意义,“把所有门都打开!制造混乱,拖延他们,争取时间!”
两人立刻行动,沿着走廊飞奔,将沿途所见的所有房门一一刷开。一时间,走廊两侧门户洞开,像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凝视着这片绝望的逃亡场。
另一边,李楸榆跟着俞兴华冲进了十三楼的中心区——这里被设计成高端购物中心的模样,林立着各种品牌的服装店、精品店,货架和橱窗构成了复杂的掩体。
躲进一家店铺的深处,李楸榆才惊觉,俞兴华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体力与敏捷竟远超她这个年轻大学生,刚才一路奔逃几乎没落下风。
喘息稍定,李楸榆想起存储卡中李雨濛视频提及的“俞时”,她轻声试探:“俞爷爷……您是不是,有一位叫‘俞时’的孙子?”
俞兴华的身体瞬间僵直,仿佛被无形的箭矢击中。他没有回答,但骤然苍老疲惫的神情和眼中翻涌的痛楚,已是最好的答案。
“我……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李楸榆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不忍,“您来到这里,也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了结,对吗?”
俞兴华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属于军人的刚硬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深不见底的悲伤。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你说吧,孩子。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李楸榆将她从李雨濛遗言视频中了解到的真相——俞时如何发现罪恶、如何被吴昭辉与钟泽恒设计灭口——尽可能完整、委婉地讲述出来。
听着孙子的死亡真相被如此清晰地揭露,俞兴华的脊背微微佝偻下去,泪水无声地淌过沟壑纵横的脸颊。他没有嚎啕,但那沉默的悲恸却更加沉重。
“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良久,俞兴华才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这辈子,前半生交给国家,信的是法理和正义。老了,却亲手把这信条砸了。我知道吴昭辉他们罪有应得,法律终会审判,但我等不了……也忍不了。我选了复仇这条路,手上没沾血,心里却早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楸榆明白,这位老人用一生的信仰,为至亲换来了血债血偿,同时也将自己置于永恒的道德煎熬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谨慎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店铺外的寂静。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吴禹辙,还是章谅?
两人立刻噤声,身体紧贴墙壁,透过货架的缝隙向外窥视,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寻找任何可供周旋或逃脱的路径。
赵梓新和左凌霄几乎绕完了“回”字形走廊的大半圈,所经之处的房门尽数敞开。暂时没有听到追兵的动静,但两人不敢有丝毫松懈。
突然,对面拐角传来了毫不掩饰的、沉稳的脚步声!
“这边!”左凌霄反应极快,拉着赵梓新转身就向反方向跑,同时极力控制脚步,避免发出过大声响。
狂奔一阵,左凌霄推开一扇虚掩的门,将赵梓新拉了进去。这是一个标准的客房。他快速扫视,然后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学姐,躲到阳台上去。”他语速很快,同时摘下自己几乎从不离身的套头耳机,不由分说地戴在赵梓新头上。
“你要干什么?”赵梓新抓住他的胳膊。
“我出去,引开他。”左凌霄试图挣脱。
“我和你一起!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左凌霄看着她焦急的脸,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冷淡或戏谑,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决绝。他轻轻拉下赵梓新的手,然后,出乎意料地,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短暂却用力的拥抱。
赵梓新愣住了。
“星星姐姐,”他在她耳边极轻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这次,换我来。”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扇锈死的门!星星姐姐……这是她在孤儿院时,年纪小的孩子们对她的称呼!只有那里的人才会这样叫她!
左凌霄松开了她,将耳机仔细戴好,按下播放键。熟悉的《小星星》旋律轻柔地流淌出来。
“数到一千,就离开这里,去找电梯。”他快速交代,“如果电梯能用了,立刻上十四楼。如果我成功了,我会去找你。如果……”他顿了顿,“就去找俞爷爷和李楸榆,别再回头。”
说完,他深深看了赵梓新一眼,转身拉开房门,闪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赵梓新蜷缩在冰冷的阳台角落,双臂紧紧环住膝盖。耳机里的童谣单纯美好,却像细针一样扎着她的心。
为什么他会知道“星星姐姐”?难道左凌霄也是溪山孤儿院的孩子?她拼命回想,但关于孤儿院的具体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有一些零碎的画面和感觉。可左凌霄的脸……此刻想来,似乎真的带着一丝遥远的熟悉感。
“一、二、三、四……”她开始机械地数数,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滚落。心脏处传来一阵阵陌生的、尖锐的刺痛,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因为一种即将失去重要之物的预感。她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不祥的念头:他会没事的,他一定会回来。
数数的间隙,关于孤儿院的碎片记忆不受控制地涌现。作为院里偏大的孩子,她自觉承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她给他们讲故事,哄他们睡觉,唱得最多的就是《小星星》。那里有匮乏,有争吵,也有抱团取暖的微弱温暖。她比谁都清楚,想要改变命运,唯有拼命读书,逃出那个循环。她为自己铸造坚硬的外壳,告诉自己安全感只能自己给予……可左凌霄那个拥抱和那声呼唤,却轻易击穿了她所有的防备。
李楸榆和俞兴华透过橱窗,看到了章谅的身影。他像一头训练有素的猎犬,正逐一排查店铺,动作冷静而专业。趁他进入另一家店搜查的空档,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出藏身处,反向移动,躲进了章谅已经检查过的一家店铺深处。
他们紧紧盯着章谅的行动轨迹,同时分神留意电梯方向的动静。章谅的身手未知,但职业保镖的威胁不容小觑。更让人忌惮的是他可能还藏有武器——尽管他说枪里只剩两发子弹,但谁又能保证那不是麻痹对手的谎言?
他们也在担心赵梓新和左凌霄。分开行动固然增加了生存几率,但也意味着各自面临的风险加倍。
“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
数字数完。赵梓新猛地站起,腿有些发麻。她摘下耳机,音乐戛然而止。室内一片死寂。
她轻轻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洞开的房门像一张张沉默的嘴。没有左凌霄的身影,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他成功了?还是……
她不敢细想,按照左凌霄的话,朝着电梯方向跑去。心中祈祷着:电梯千万不要能用,不要能用……那意味着左凌霄可能拖延住了对方,甚至……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电梯间,那冰冷的金属按钮板上,“↑”的指示灯正幽幽地亮着。
通往十四楼的电梯,已经处于可呼叫状态。
楼层开启的条件是——有人死亡。
“不……”赵梓新捂住嘴,将一声呜咽堵了回去。她感到脸上冰凉,抬手一抹,才发现泪水早已爬了满脸。心脏处的刺痛加剧,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颤抖着伸出手,按下了呼叫键。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灯光惨白。
她抬脚迈入,转身。电梯门开始闭合,将十三楼血腥的狩猎场和未知的结局关在外面。在门缝彻底合拢前,一滴温热的液体,“嗒”的一声,落在光可鉴人的电梯地板上。
是泪,还是别的什么,她已经分不清了。
十四楼,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