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生还》栖云涧

13、十二楼

　　十二楼，寂静无声。仅存的六人各自拖着沉重的脚步，刷卡进入房间，无人交谈。

　　赵梓新、李楸榆带着情绪起伏不定的孟辉同住一室。房间的奢华此刻显得格外讽刺——再柔软的床榻也无法安抚紧绷的神经。

　　夜深人静，三人都无睡意。赵梓新脑中反复推敲着“J”的谜团，她转向孟辉，轻声问道：“孟阿姨，能说说‘J’是怎么联系上你的吗？”

　　孟辉靠在床头，目光投向虚空，缓缓开口：“那时候，儿子和婆婆都走了，我觉得天都塌了。我这辈子没做过坏事，为什么命这么苦？为了查清楚子文的死，我开始学着上网……然后我才看到，原来世界上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恶意，像刀子一样，隔着屏幕都能把人扎穿。”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母亲的痛楚：“子文从来不说他在外面受的委屈，每次打电话都报喜不报忧。我看到广告牌上的他，那么光彩夺目，还为他骄傲……可等我真去了解他待的那个圈子，才知道他每天活在什么样的地狱里。那些骂他的话，我看了都心口发堵，他一个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经过漫长而痛苦的调查，孟辉锁定了三个人：疯狂的私生饭林昭昭、无良的狗仔钱鸽、以及炮制黑稿的李书文。可她一个普通妇人，如何撼动这些人？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封邮件来了。”孟辉回忆着，“上面写着：‘我知你苦厄，身处深渊。可愿复仇？与所有同受苦难者一道。’落款就是‘J’。附件是酒店邀请函。我没犹豫，接受了。现在想来……我一点也不后悔。‘J’给了我亲手讨回公道的机会。”

　　在孟辉的描述中，“J”几乎成了将她从绝望中拉出的“拯救者”。

　　“如果主线是围绕复仇展开，”赵梓新顺着思路追问，“那么王奶奶孙女的死，也和吴昭辉他们有关，对吗？甚至……我们这些人被邀请至此，大概分为两类：复仇者，和被复仇的目标。”

　　孟辉点了点头，声音沉了下去：“那根本不是意外。王大妈的孙女很乖，从不会乱跑。王大妈自己是护士，在孩子身上……发现了一些痕迹。她报了警，可查不下去。她心里明白，凶手是她惹不起的人。”

　　接下来的多年，王翠芬独自奔走，却因线索匮乏、时代所限，始终难有进展。直到“J”出现。

　　“‘J’给她指了方向，提供了零碎的线索。”孟辉说，“王大妈一点点拼凑，终于知道了真相——她孙女只是偶然听到吴昭辉和钟泽恒的密谈，就被他们灭口……灭口前，还遭了罪。尸体被扔到他们集团下属的工地，伪装成事故。”她声音哽咽了一下，“而我丈夫……是因为刚好目睹了他们抛尸，也被灭口了。”

　　房间陷入死寂。赵梓新和李楸榆被这连环的罪恶震惊得说不出话，只能喃喃道：“真是……作孽……”

　　孟辉最后轻声叮嘱：“你们都是好孩子……要小心吴禹辙和章谅。”

　　倦意终于袭来。李楸榆沉沉睡去。赵梓新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孟辉极轻地说了一句：“阿姨……会帮你们的。”

　　清晨，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将赵梓新惊醒。她猛地坐起——孟辉的床铺已空！

　　“小鱼！快醒醒！孟阿姨出去了！”赵梓新迅速摇醒李楸榆。

　　两人胡乱套上外衣冲出房门，正好撞见刚出来的左凌霄和俞兴华。简短说明情况后，四人立刻去敲吴禹辙和章谅的房门——无人应答。

　　不祥的预感成倍放大。他们立刻冲向中心区。

　　还未抵达开阔地带，远远便看见孟辉与吴禹辙、章谅三人站在空旷的中央区域，似乎正在激烈争执。孟辉情绪激动，指着吴禹辙的鼻子在厉声说着什么。

　　“住手！”左凌霄大喝一声，四人加速冲了过去。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只见吴禹辙脸色铁青，猛地伸手推向孟辉，章谅也立刻上前试图控制她。左凌霄和俞兴华反应极快，分别扑向吴禹辙和章谅，试图将他们拉开。赵梓新和李楸榆则趁机将孟辉护在身后。

　　“发生了什么？”赵梓新急问。

　　孟辉却一把推开她们，指着吴禹辙和章谅，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吴禹辙！你和你那个养父吴昭辉一样，骨子里都是脏的！还有你，章谅！你给吴昭辉当狗，替他干的那些黑心事还少吗？！李雨濛就是你杀的！”

　　此言一出，在场除了吴、章二人，其余四人皆是一震。俞兴华老人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紧盯着章谅。

　　“没错！李雨濛就是章谅杀的！”孟辉豁出去了，语速极快，“那晚我听见走廊有动静，从猫眼看到李雨濛鬼鬼祟祟出去，本想打招呼，却看见章谅跟在她后面！我一时好奇跟了一段，看见他们进了二楼那间主题房……我以为是男女私会，没多想就回去了。谁曾想，第二天李雨濛就死在了那间房里！”

　　赵梓新脑中“嗡”的一声——纽扣！ 李雨濛手心里那枚西装纽扣，终于找到了主人！左凌霄之前的暗示是真的。

　　孟辉的指控还在继续，言辞越发激烈：“还有你，吴禹辙！吴昭辉干的那些勾当，你当真一无所知？装孝子装久了，还真把自己当亲儿子了？吴雯雯的事，你敢说——”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空旷的楼层内炸响！

　　孟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身体晃了晃，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迅速洇开的血花，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前方，随后缓缓向后倒去。温热的血点溅到了离她最近的赵梓新和李楸榆脸上。

　　开枪的是吴禹辙。在孟辉揭露到最关键处时，他猛地挣脱了左凌霄的钳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了章谅腰间的手枪，扣下了扳机。

　　“孟阿姨！！！”李楸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左凌霄和俞兴华瞬间反应过来。左凌霄扑向吴禹辙夺枪，两人扭打在一起。俞兴华则死死缠住想要上前帮忙的章谅。

　　混乱中，左凌霄拼尽全力将吴禹辙持枪的手抬高——

　　“砰！”

　　第二声枪响，子弹射入天花板，碎屑簌簌落下。

　　左凌霄趁机松手，一个翻滚退开，与俞兴华迅速汇合，两人如同坚实的屏障，将惊魂未定的赵梓新和李楸榆牢牢护在身后。

　　吴禹辙稳住身形，枪口虽然垂下，但眼中杀意未减。章谅也摆脱纠缠，站到了他身侧。

　　六人，分列两边，形成了短暂而危险的对峙。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血腥味和无尽的恨意。

　　从孟辉未完的话和吴禹辙的反应中，赵梓新脑中信息飞转：

　　李雨濛为章谅所杀，且两人可能存在隐秘关系（或胁迫关系）。

　　吴禹辙并非吴昭辉亲生，而是养子。

　　吴雯雯之死与吴禹辙直接相关，且背后可能涉及更不堪的隐秘。

　　“吴禹辙！”李楸榆泪流满面，嘶声质问，“吴雯雯……是不是你杀的？她还那么小！”

　　吴禹辙脸上温文尔雅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扭曲的疯狂：“是，又怎么样？她看到了不该看的，说了不该说的。”

　　“她还是个孩子！”赵梓新也红了眼眶。

　　“孩子？”吴禹辙嗤笑，“你们以为她是什么天真小白花？能在吴昭辉那种人身边安然无恙待着，靠的就是察言观色和心机！她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天真’换取好处。至于我为什么杀她……因为她看到了我和章谅处理李雨濛的事。我警告过她，这是‘秘密’。可你们呢？一个个假惺惺地对她好，哄得她把吴昭辉那点脏事全抖出来了！她还怎么留？”

　　他语气平淡地叙述着残忍的过程：“我给了她两颗加料的糖，骗她只能送给她‘最喜欢的姐姐’。然后告诉她，晚上带她去游乐场玩。等她坐在旋转木马上，从后面……一下就结束了。安静得很。”

　　“畜生！”左凌霄咬牙切齿。

　　“随你们怎么说。”吴禹辙毫不在意，缓缓再次举起枪，对准了挡在前面的左凌霄和俞兴华，“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就一起留下吧。”

　　“等等！”左凌霄急中生智，高声喝道，“你枪里只剩最后一颗子弹了！杀了我们其中一个，另外的人会立刻扑上来！到时候谁也活不了，更别想离开这里！你忘了上楼的规则吗？”

　　吴禹辙动作一顿。

　　左凌霄语速加快，抛出条件：“不如这样！我们‘和平’上到下一层。之后，各凭本事，生死不论。但在电梯里、在抵达下一层前，谁也不许动手！怎么样？你想活下去吧？我们也想。”

　　吴禹辙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章谅也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

　　半晌，吴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好啊，我的‘好’学弟。看在同校的份上，给你们一个‘公平’的机会。各凭本事。”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催命的电子女声再度响起：

　　【请所有体验者，立即前往十三楼。】

　　“走！”左凌霄低喝，与俞兴华保持着防御姿态，护着赵梓新和李楸榆缓缓向电梯口移动。

　　经过吴禹辙和章谅身边时，左凌霄用极低的声音，对身后的赵梓新和李楸榆快速说道：“听好，上到十三楼，电梯门一开，立刻分开跑！俞爷爷，您跟着梓新学姐。楸榆，你跟着我。我们……凭运气。”

　　电梯门缓缓打开，如同巨兽的食道。

　　六个人，怀着不同的心思，踏入了这个通往未知的金属盒子。

　　十三楼的按钮，幽幽亮起。

　　电梯开始上行，密闭空间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声蔓延、一触即发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