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生还》栖云涧

11、十楼

　　十楼的中心区被设计成一座光怪陆离的夜店。KTV包厢传出走调的嘶吼，舞池灯光闪烁迷离，吧台后的酒墙折射出炫目的流光。经过连日恐惧的煎熬，年轻的幸存者们已近崩溃边缘，此刻竟在这片虚假的欢场中找到了畸形的宣泄出口。林昭昭死后一直精神萎靡的李书文，居然也在震耳的音乐中摇晃着身体。而年长的俞兴华、孟辉等人，则早已疲惫地返回房间。

　　赵梓新没有加入狂欢。她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吧台处独自调酒的简汝身上。简汝动作娴熟优雅，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仿佛身处另一个静谧而悲伤的世界。

　　赵梓新走过去，在她身旁的高脚凳上坐下。“简小姐，聊聊？或者，我该称呼你……李小姐？”

　　简汝倒酒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划出完美的弧线。她没有抬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声音平静：“比我想象的更快。怎么发现的？”

　　“年龄、背景、对‘绿意庄园’的反应，还有你眼中从未真正消失的……悲伤。”赵梓新注视着简汝的侧脸，“二十多年前失踪的李泽宇之女，如果活着，就该是你现在的年纪。这不是巧合，对吗？”

　　简汝终于停下，将一杯调好的、呈现梦幻渐变蓝色的鸡尾酒推到赵梓新面前。酒液在灯光下仿佛凝固的海。“为了演一个调酒师角色学的。以为早忘了，没想到肌肉还记得。”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美丽却脆弱，“尝尝，它叫‘仲夏遗梦’。”

　　赵梓新接过，浅尝一口。清爽的酸，回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确实像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不怕我下毒？”简汝问。

　　“若你想杀我，不必等到现在。”赵梓新放下酒杯，直视她的眼睛，“你的复仇目标很明确——吴昭辉。他已经死了，死状凄惨。是你做的，对吗？”

　　简汝倚在吧台上，终于卸下了明星的光环，显露出底下那个被仇恨浸泡了二十多年的灵魂。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是我。”

　　在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中，她开始讲述一个被时光掩埋的故事。语调平稳，像在诉说别人的往事，但眼底深处翻涌的痛楚出卖了她。

　　“我父亲李泽宇，不是报道里那个恶魔。他很爱我和母亲，每年生日都会带我去选礼物，周末常陪母亲插花。他资助孤儿院，是真的心疼那些孩子，常说‘每个孩子都该有个明亮的童年’。他信任吴昭辉，视他为挚友、左膀右臂……直到他发现，吴昭辉利用孤儿院做肮脏的交易。”

　　“父亲愤怒，却也念旧情，给了他机会坦白自首。吴昭辉跪地痛哭，赌咒发誓会改过，求父亲宽限一天，让他‘安顿家人’。父亲心软了，答应了。”简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吧台，“那天下午，我在书房看书，听见了他们最后的争吵。父亲要他立刻去警局，吴昭辉却露出了真面目……威胁、利诱。父亲让我躲好，塞给我一张纸条和一个地址，让我去找纸条上的人。”

　　“第二天，我一岁多的弟弟在自家花园里失踪了。母亲当场昏厥。父亲正要报警，吴昭辉‘适时’出现，假意帮忙，将他们骗回了别墅……而我，被父亲安排好的人，从后门悄悄带走了。”

　　“那是我见他们的最后一面。第二天，新闻是‘环宇董事长李泽宇因丑闻羞愧，携妻自杀于火灾’。我知道，那不是自杀。我父亲不会丢下失踪的儿子，我母亲不会离开需要她的女儿。是谋杀。”

　　“之后十几年，我被送到国外，改名换姓，像影子一样活着。我学表演，或许是因为，我早已习惯了扮演另一个人。我努力往上爬，接触形形色色的权势，只为一点一点拼凑真相，找到那个毁了我一切的人。”

　　“我找到了。”简汝抬起眼，眸中一片冰封的湖，“所以，我回来了。”

　　赵梓新静静听着，胸口堵得发闷。一个人最好的二十年，被仇恨彻底重塑。“任何人都无权评判你的选择，”她最终说道，“但每个选择，都有它的代价。”

　　简汝笑了，眼角却滑下一滴泪，悄无声息地坠入她面前的空杯，漾开细微的涟漪。这滴泪，仿佛浓缩了她二十年的孤寂、痛苦与挣扎。

　　“你是个好人，小记者。”她轻声说，解下颈间一条精致的星星项链，放在赵梓新手心，“这个送你。也许……它能帮你找到你想找的东西。”

　　项链触手微凉。赵梓新握紧，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是‘J’吗？”

　　简汝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真相常常就在眼前，只是需要合适的钥匙。‘Joker’……也许只是个提醒我们，人生如戏的代号。”她看向赵梓新身后，“时间到了，有人在等你。”

　　赵梓新回头，看到李楸榆和左凌霄站在不远处的光影交界处，正望着这边。她起身。

　　“再见了，小记者。”简汝朝她挥挥手，笑容依旧美丽，却笼罩着诀别的气息。

　　赵梓新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仿佛这一别便是永隔。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你弟弟……他还活着，对吗？”

　　吧台边，简汝含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夜，赵梓新失眠了。李楸榆似乎也心事重重，在黑暗中轻声请求：“姐姐，你能再给我唱一遍《小星星》吗？”

　　赵梓新轻声哼唱起来，李楸榆靠过来，紧紧抱住她，肩膀微微颤抖。赵梓新感觉到衣襟被温热的液体浸湿，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拍着李楸榆的背，哼唱着那首温柔的儿歌。

　　翌日清晨，众人再次聚集。经历一夜放纵，吴禹辙等人宿醉未醒，揉着太阳穴。俞兴华、孟辉则面色凝重。

　　环视一周，有人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似乎，没有人缺席？难道打破了“每层一死”的诅咒？

　　“简汝呢？”李楸榆忽然指向吧台。

　　众人这才注意到，简汝依旧趴在昨晚的位置，一动不动，仿佛沉睡。欢场已歇，死寂中透着诡异。

　　赵梓新、李楸榆和孟辉快步上前。轻唤，没有反应。李楸榆触碰到简汝的手腕，冰凉。她目光下移，看到吧台上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她……”李楸榆退后一步，脸色发白。

　　三人将她扶正，靠在椅背上。简汝面色青白，嘴角残留着黑红色的血渍，早已没了呼吸。她妆容依旧精致，却成了一张华丽的遗容。

　　左凌霄拿起吧台上一个空酒杯，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杯底残留的些微浑浊痕迹：“中毒。毒在酒里。”

　　赵梓新默默扯过一张白色桌布，轻轻盖在简汝脸上。安息吧，李小姐。她在心中默念。

　　希望瞬间破灭，剩下的只有麻木和更深的寒意。众人开始互相质询昨夜行踪。

　　俞兴华和孟辉声称早早回房，未曾再来。赵梓新证实自己与简汝交谈后，便同李楸榆、左凌霄一同离开，那时简汝无恙。李书文说自己离开时，瞥见赵梓新和简汝在谈话，之后便回房沉睡。章谅则说，他照料醉酒的吴禹辙直至深夜，未曾离开。

　　每个人都有看似合理的不在场证明，但每个人也都有可能折返。信任早已崩毁，此刻的互相盘问，更像是在确认谁可能是下一个敌人。

　　回到房间，赵梓新立刻拿出简汝赠送的星星项链。手指颤抖地摸索，在星星重叠的隐秘接缝处，轻轻一按——

　　“咔哒。”

　　夹层弹开，里面赫然藏着一枚微型存储卡。

　　又是存储卡。赵梓新呼吸急促，慌乱地翻找手机，却遍寻不着。“手机呢？我的手机！”

　　“姐姐，在这里。”李楸榆从被子下拿出她的手机。

　　赵梓新插入存储卡，手指冰凉。她没有避开李楸榆，两人一起看向屏幕。

　　文件列表出现。几个文档，一个视频文件。赵梓新点开其中一个文档，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苍白。李楸榆凑近看着，也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

　　存储卡里的内容，像一把钥匙，猛然插进了迷雾的核心，却转动了更加沉重、黑暗的门扉。

　　就在这时，那冰冷无情、如同最终倒计时般的电子女声，再一次，毫不停滞地响起：

　　【请所有体验者，立即前往十一楼。】

　　电梯，将载着最后的幸存者们，驶向未知的更高处。而真相，似乎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