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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偶遇少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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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八卦岭,改革开放之前或许还是一片荒山野岭,一看地名即会使人联想到很久以前此地可能荒芜得象八卦阵,人走进去出不来。而如今八卦岭公寓林立,厂房遍地,道路四通八达,人走进去出不来,给人的感觉却是建设、美化得似八卦阵。八卦岭在深圳的知名度可能不大,莫少东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来到这里;他走在宽广洁净的人行道,深深的吸着气,浑身上下有种轻松、舒畅的感觉,他一会儿低眉看着橙黄交错的地砖,一会儿举头目视花草辉映、绿树成阴的道旁,思绪不禁地飘回到已是遥远遥远的北大校园,呼吸着四处撒满浓厚的有着知识气味的空气。走着,走着,他感觉迈出去的脚步慢慢沉重起来,他明白这里不是北大,是深圳,从吸进去的空气中他丝毫体味不到知识的气息,很新鲜却道不出是何滋味。深圳给他一种很新颖的感觉,很有生气,春意盎然,然而莫少东感觉不到面前的春光与明媚,反到觉得自己正走进一个荒废的冬季。
问了几个路人,莫少东来到同学所打工的这家公司,他站在公司大门口,探头往里看,井然有序,整洁敞亮,莫少东想,不简单,能在这样一家外资企业做主管也算混得不错了;然后,他走向传达室,在窗口外说道:“请帮我叫一下张立熙,好吗?”
传达室一位穿着保安制服的青年冷淡淡地瞟了莫少东一眼,像似很讨厌别人打搅,问道:“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同学”。莫少东客气的说道。
几分钟过去后,莫少东看见张立熙不慌不忙地朝大门口走来,似乎一点也不奇怪,一点也不觉得高兴。莫少东口哨轻轻一吹,张立熙猛然举头,脸上现出一副惊疑的不敢相信的神色,当他看见莫少东站在大门口时,他兴奋得泪水汪汪,激动地高声喊叫:“阿东”,然后飞也似的奔向莫少东。
“阿东,怎么会是你,做梦也想不到是你”。张立熙哽咽着说,紧紧地与莫少东拥抱。
良久,张立熙擦掉眼角的泪水,疑惑地问:“阿东,你怎么会来深圳,大学放假了吗”?
莫少东已经觉察到张立熙的泪光里除了激动还藏着一份隐隐的伤悲,他双眉微锁,想问发生什么事,却见张立熙又满脸堆笑,便凄然叹出一口长气,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反正我已经无处可去”。
张立熙盯着莫少东的脸,这张脸上挂着他从没有见过的惆怅和沮丧,他知道莫少东不是在开玩笑,“到底发生什么事啦,阿东”?
看到高中时期的朋友百感交集,莫少东心里越发难过,张立熙一直都以认识他这位朋友而引以为豪,如今太令他失望了,他苦笑着说:“我被学校开除了。”
张立熙目瞪口呆,简直无法相信,“你开什么玩笑,大学也会开除学生”。
“没有开玩笑”。莫少东真不想把自己的不幸告诉好朋友,但他实在找不到理由;莫少东心里明白,张立熙听到这个事实会跟他一样难受,会在悲愤中替他感到惋惜。
张立熙与莫少东,还有另外两个同学杨浩波、林志坚,他们一起学习一起踢球,一起捣蛋一起打架,高中毕业后,莫少东考入北京大学,林志坚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张立熙和杨浩波一起来到深圳打工。他们四个人感情笃深,却很少相聚,林志坚参军后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不仅家人失去他的消息,他们这几个朋友也不知他身在何处,莫少东又远在北方忙于学习,一年也只回家两次;只剩下他和杨浩波,他们一起在深圳闯荡,贫富相济,荣辱与共,但只要两个人坐在一块,就会谈起莫少东,谈起林志坚,他们最好的朋友,一个文一个武,认为现在苦一点委屈一点不要紧,等莫少东和林志坚当上大官一定会有他们的出头之日。然而几年过去,林志坚杳无音信,莫少东如今又被赶出校门,他,以及他们,还会有出息吗?他们这些来自农村的只会替别人干活的农民还有出头之日吗?
泪水又从张立熙的眼角滚了下来,可他笑了,笑得很伤心,“阿东,有我呢,还有波仔,你只管在深圳住在深圳玩,饿不死你”。
莫少东也笑了,“所以我来深圳啊,有你和波仔,我会怕没饭吃吗”!
张立熙从莫少东肩上拿下背包,挎到自己肩膀,摆出一副毫无商量的客随主便的气势,莫少东还真感到有点疲惫,也就随他了。两个人并肩而行,像散步一样慢慢朝张立熙的住处走去。
“为什么要开除你”?张立熙原本不想提莫少东的伤心事,可他忍不住。
“我伤人呐”。
“伤人?很严重吗”?
“并不很严重”。
张立熙一双眼珠不停地摆动,端详着莫少东,尔后气愤地说道:“不很严重干嘛非得开除啊”?
“我伤的是日本人”。
“日本人”?张立熙知道莫少东恨日本人,恨到骨心里去了,也记得莫少东曾说过见到日本就打,莫非他真这样做。
莫少东苦笑一声,说道“我打他的时候并不知道是日本人,后来学校作出决定要开除我时才知道的”。
“这…这…为什么……”
莫少东看到张立熙被弄得胡里胡涂,他笑了,“这日本人是留学生,在清华求学,他足球踢得不错,是校队主力;不知谁放出大话,说北大足球是大学最佳,清华不服,邀请我们踢一场,结果我们输了”。
“你们就打人”?
“不是的,呵呵呵……”,莫少东被张立熙不假思索的问法逗乐了,“他们又是挖苦,又是讥笑,并对着我们大声说,‘嗟,什么大学最佳,不堪一击,大学最差才对’。队友们忍无可忍和他们大打出手,我没得选择,只好加入;你也知道,我的腿越来越历害,踢出去的力气使我本人都感到吃惊,有几个人被我踢伤,日本人最严重,踢断一条腿,肋骨也断了三根”。
张立熙岂能不知道他莫少东这双腿,读高中时,他的腿就已经很历害,踢球时,他的远射无人可挡,谁挡,谁就会被球射翻在地,保证半天爬不起来。
“开除几个”?
“我一个”。
张立熙有些儿不解,“又不是你一个人打”。
莫少东微微一笑,“但都是被我一个人伤的”。
“也不至于开除呀,足球、篮球,这种球类比赛打群架经常发生,为什么一棍子打死呢,毕竟是大学啊,而且是名牌大学,多不容易”。
莫少东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他说道:“立熙,这件事很复杂,日本人被我打成那样,他们认为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他们大使馆插手了,最终处理这件事不是立在法律和校规的角度,而是站在维护日本人民族气节的立场来处理这件事”。
“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莫少东轻轻地咬了咬牙,伸出手搭在张立熙的肩膀,“这就是国家与国家的区别,人家重视的是国里面的人,而我们重视的是人外的国;好哪,我们不讨论这事,告诉我波仔怎么样啦,他店里生意好吗,他交了女朋友,他女朋友漂亮吗”?
莫少东一提起波仔,张立熙将头偏向别处,眼泪忍不住又溢满眼眶,为了不让莫少东看见,他假装颇感兴趣地望着一幢大厦,口里却说道:“店里生意一般,波仔的女友叫阿雯,很漂亮”。
“是吗”?莫少东欣慰地微笑着,“他的店在哪儿,离这里远吗”?
张立熙显得有点紧张,慌忙说“远呢,现在你哪儿也别想,回到我那里,先洗个澡,然后去吃饭”。
“是去波仔店里吃吗”?莫少东心里清楚杨浩波知道他来深圳,一定会跟张立熙一样无比惊喜,张立熙会给杨浩波这个惊喜的。
张立熙神色越加慌张,但马上用一副佯装若无其事的笑容遮盖了,他说道:“今天你已经累了,而且波仔的店离我这又远,明天吧,明天我们一起去波仔那里聚聚”。
莫少东盯着张立熙的脸,察觉到张立熙的笑容里隐藏着一丝慌张,以为他跟杨浩波之间发生不愉快的事,他略微一想,依了张立熙。
没走多远,张立熙的住处到了。张立熙是公司主管,工资比较高,自然也要找一处适合主管身份且付得起房租的中档次公寓住下,他跟公司另外一位主管合租一套住房,公司为他们承担一半租金。
一进房间,莫少东打量着,房间宽敞明亮,布置协调,给人一种清静、和谐与轻松的感觉;莫少东忍不住纵身一跳,扑到床上,“多舒服哦,真的,立熙,你太会享受啦,把房间布置得这么好”!
张立熙看到莫少东那开心的样子,露出愉快的笑容,“有什么好啊,没摆几件东西”。
莫少东转身仰躺,四肢尽情舒展,有如他以往总喜欢躺在绿茵的草地上享受大自然的美妙一样。“立熙,你相信吗,我从来没睡过这么好的房间,从来没睡过这么舒适的床铺”。
张立熙岂有不相信,他了解莫少东的身世。他说道:“从现在开始,这房间属于你的,这床铺也属于你的,让你享受个够”。
“可以吗?可以吗?……”莫少东夸张地耸起鼻孔吸气,又抓起被子嗅,“好香啊,这里能有我的份吗,快告诉我,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哪里有啊,我这样子谁看得上”?
“喏喏喏…谦虚,谦虚,过分谦虚,你潇洒英俊,且又是白领,哪个美女不喜欢”?说着,莫少东忽然坐起,像想起什么似的,“快告诉我,你在信上跟我谈起的那位,有进展吗”?
张立熙一听到莫少东提起那位,无力地倒在床上,像掉入万丈深渊,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说道:“她是我的上司,部门经理,我们接触频繁,从她眼睛里看得出来她对我有感觉;可是有一天她突然抛给我一句话,说她喜欢有远大抱负的男人,并说我毫无斗志。我却步,再也不敢走近她”。
“哈哈……”莫少东望着为情所困的张立熙不禁开怀大笑,好久才收起笑声,他说道:“是呀,她说得没错,一个人活着不能没有远大理想;只是你不应该就此放弃,假如你真的喜欢她,必须努力,证明给她看,让她看到你的作为,即便她已有了别人,也要让她知道你张立熙是心怀斗志的男人”。
张立熙无力地摇着头,“还有什么意义呢,到那时她都嫁人了”。
“抓紧啊,在她没嫁人之前展示你的斗志”。
张立熙轻轻地摇头,神情颓然,“难呀,这里是深圳,一切靠实力的地方,混到主管这个位置,我已经开足马力,可谓江郎才尽哪”。
莫少东脸上笑容依旧,“难怪一见到你,就让我感觉到你情绪低落、伤感、而且委屈,原来你小子失恋啦”!
张立熙埋下头缄默不语,泪水淹没了眼珠。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抛给莫少东一句,“阿东,你快洗澡吧,洗好澡我们去吃饭”。
八卦岭东南面,有一家快餐厅,门面装饰独特、新颖,室内灯光如昼、洁净清新,餐厅门口人来人往进出如流,出入餐厅的人们穿着得体悠闲自如,每个人的脸上不经意地表露出一种似乎适合这种消费身份的自鸣得意,餐厅老板或许深谙中国人的人性弱点,才模仿西方国家雅致、清静的休闲餐厅,以让收入不薄的人们释放内心里压抑很久很久的消费贫乏的感觉。
莫少东和张立熙走进餐厅,餐厅生意红火,座无虚席,他们好不容易才在一个靠近角落的餐桌找到两个位置。他们买了两份套餐加两支鸡腿,刚一坐下,张立熙脸上立即浮现在房间说起上司时那一抹自怜自悲的神情,他显得有点安捺不住地问道。
“阿东,真的认为我还有希望”?
莫少东不慌不忙地抓起一支鸡腿,咬了一口,接着又喝一口饮料,笑逐颜开的看着张立熙,“你认为她和你,只是谈得来呢,还是彼此产生了感觉”?
“这有区别吗”?张立熙急促地问,面露喜色,似死灰复燃。
“当然有区别”。莫少东说道,又抓起鸡腿,他慢慢的啃,全然一副没话要说的样子。
张立熙心急如焚,“说啊,卖什么关子嘛”。
莫少东这才“呵呵…”地笑着说,“谈得来,只是一种兴趣相投,纯属友谊;而感觉,是一种情投意合的心跳,是爱;你心……”
“妈妈,他们说什么吖”?
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坐在莫少东的右边,莫少东一直跟张立熙说话,忽视了小男孩的存在,听到小男孩天真的问话,他即刻打住,缄口不语。莫少东转眼瞄了瞄小男孩,然后举目投向小男孩的对面,莫少东惊呆了,一张容貌绝伦的脸正斜对着他,太美了,他的心跳停止,简直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如此美艳的脸颊;小男孩的妈妈睥一眼木呆呆的莫少东,虽然如闪电般迅忽,却足以令莫少东心跳狂乱,他感觉到她投来的近乎有点冷傲的眼神深处,凝聚了一种平凡女性无法达及的智慧所闪显的光辉,和一丝隐约的柔意。
少妇盈盈一笑,对她的儿子说:“妈妈也不知道”
“你在听,怎么会不知道呢,我看到妈妈两只眼睛盯住大哥哥的脸,听得很认真啊”!
小男孩童真的话语使这位妈妈颇觉尴尬,少顷,她从容自如,只是向她的儿子眯了一眼,说道:“妈妈只是好奇呀,两位大哥哥叽哩咕噜,妈妈没听过啊”。说完,她朝莫少东淡然一笑,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只顾看着她的儿子吃饭。
尽管少妇再也没有投给莫少东一眼一睥,而莫少东的心却“砰,砰”猛跳,一直沉浸在一睥一笑所带给他的无比欣喜和激动里。
从餐厅出来,天色灰暗,莫少东恢复平静,他举头朝西边的天空望去,心,又回到大学校园,每当黄昏时刻,他喜欢面向西边,欣赏夕阳掉落的炫丽与壮美。然而,此刻他心里一片迷惘,因为天边除了逐渐隐遁的白昼,就是深圳上空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