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械投降》银那达珈

72、慈安寺(下)

　　周围没有什么遮挡物，林云熙她们没来得及后退就被那黑衣男子看了个一清二楚。一同被看清楚的，还有那黑衣男子孩童身、成人面的摄人样貌，以及左眉间的三道入骨旧伤。

　　是他。

　　林云熙想起她身为秀女参加完太后寿宴的那一晚，梦境中前来为某个殿下汇报的侏儒人。他的主人用最冰冷无情的话点出了“沙场不归路”这几个字。

　　在场没有人比林云熙更清楚眼前黑衣男子的身份，皇子暗卫，何况还是处理一些阴私之事的那种。如今被撞了个正着，为了以防万一。很有可能他们会被直接灭口。

　　该怎么办？

　　林云熙强迫自己软下了眼眸，即使心悸到后背冷汗直冒，侧身挡住呆若木鸡的苏浅月，面上却显得好奇又天真，眼中带着不谙世事的凌凌水光，转头问曹潮生，

　　“这位先生也是曹兄安排的吧，专门给这边的孩子们派放一些活计，让大家生活的更好。曹兄心怀仁厚令人敬佩，难怪大家都愿与曹兄交善。”

　　曹潮生哈哈一笑，“这下你该放心将家中姐姐交给我了吧！不过...”他眼神平和中带着赞赏如同往日与友交会那般踱步上前，“我是安排过给孩子们分配一些简单赚钱的活计以谋生计，但这位先生不是我的人。大概是其他心地善良的主人家托家中随役过来做好人好事了吧，以往也常有这样的事情。”

　　边说边向黑衣男子点点头，双手抱拳道：“在下，国子监书生曹潮生，幸会相遇不知是否有机会认识一下你的主家？”

　　刚刚与黑衣男子交谈的男孩看见曹潮生后也眼露欢喜：“潮生哥哥你又来看我们了！”

　　黑衣人拔刀的手微微顿住。

　　这些人不似偷听，他方才未说什么泄露机密之事，倒也未必需要斩草除根。他漆黑一片的瞳孔沉沉，叫人看不出心思，粗粝的嗓音再次响起，这回是试探，

　　“阁下不觉奴之异常，是个怪人吗？”

　　明明曹潮生在前，但黑衣人问话时却刻意向后面看去，似专门盯着林云熙和苏浅月的反应。他觉得比起善于在外攀谈的男子，女子的反应和状态更能暴露心中心思。

　　“自然不会。君子相交以品性为重，若是因长相外貌便轻视诋毁一个人，那便不过是蝇营狗苟之辈，不值为交。”林云熙敞然而言，即便这个黑衣男子不是对他们生命有威胁的人，她今日的回答也是如此。

　　苏浅月显得有些糯糯，也老实回答：“初见时候觉得有些害怕，但看到先生本性良善，就知道是个好人。”她歪歪头，“或许鲜艳明快的衣服更适合先生，一身黑衣给人以肃然冷冽的感觉，反而叫旁人觉得不好靠近了。”

　　相比林云熙，苏浅月的回答倒是更真实。她一开始看这一身的黑、相貌迥异常人，真以为是遇到什么坏人，这番交谈下来原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黑衣男子的神色松愣了一瞬转而恢复平静，他收回附手腰侧的手，有感而发地多说一句，“我们这样的人哪有什么选择。”

　　转而又对曹潮生说道：“主人家的事情不便随意告知，曹兄抱歉了。我单名一个‘隗’字，以后便是有缘再见。”

　　说罢，起身离开。

　　直到人走远，林云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见苏浅月这会没有丝毫紧张之感，手指点着下巴猜测，“曹兄你说这位隗先生以前是不是也在这边长大的，所以到别人家做工还念念不忘给慈安寺的孩子们帮助。”

　　林云熙笑了笑，她该幸庆刚刚苏浅月没有意识到危险，才能这样自如的表现。正准备说话解释，却被曹潮生自然地打断道，

　　“有可能。我曾在慈安寺呆了五年，那位先生看样貌比我大些，许是在我之前也是被收留在慈安寺后来离开的。”

　　这曹潮生不去现代做演员真是可惜了。之前反应最快甚至感顶着压力上前攀谈，这会人走了还入戏三分，神色自然地表演......等等，林云熙意识到什么。

　　她放松下来也笑笑：“隗先生的主家因是很好的，不然也不会允许隗先生到这边帮助孩子们。也许下次来慈安寺，隗先生请示过主家后我们能遇到结交一番。”

　　旁边被隗先生收做工的男孩也笑嘻嘻，“潮生哥哥，我带你去里屋坐坐，二小子他们也很想你呢。上次带了那么多银钱也没多说上几句话。”

　　几人说说笑笑，往里屋走去。看见人都进了屋子，高大的槐树微微晃动，一只黑沉沉的眼睛盯着空地好一会，才消失在那里。

　　屋里。

　　和隗交易，喊潮生哥哥的那个男孩大家都叫他铁柱。

　　慈安寺是没有单间的，铁柱把林云熙几个人带去自己的通铺小间，里面住了六个人，草席的床铺这会收起来了，空间也不算狭窄，这会其他人没回来，几人便搭了一张草铺席地而坐。

　　“没什么可以招待的，这会大锅饭还没开始做，我先倒点水，一会去把二小子也喊回来。”铁柱想去隔间翻几个干净点的碗，曹潮生摆摆手止住了他的动作，“不用麻烦了，我们就过来看看，这次也带了些银钱给你们，是我的一些同窗募捐的。”

　　便从腰间抽出一个鼓囊囊的布包，里面碎银子也有更多是一些铜板，大概够平民百姓生活一年的量，慈安寺人虽多但省一省也可以用到入冬前。

　　铁柱有点不好意思他红着脸挠挠头，还是把布包接了过来，“谢谢潮生哥哥。”

　　“之前那位隗先生，给你派的是什么活计？”曹潮生随意问道。他经历的事情多，阅历丰富，自然感觉到此事不妥，也为铁柱担心，“那人有杀伐之气，是见过血的，到像是什么大户人家的死士。你和他打交道可不安全。”

　　铁柱点点头：“我知道的，但他先找上我，摸刀的动作一看就是老手，我不能不答应，正想什么时候潮生哥哥来的时候和你说这事情呢。”

　　“他让我帮忙做引，将京城外的一些流民安家。潮生哥哥知道的，我善于仿字给人也做过假引，就是不知道他们从何得知。”

　　“最近是有很多流民到京城附近。若不是我一同窗前日出城游玩，这事是不知晓的。”曹潮生道。

　　“家逢灾祸、背井离乡、流落飘零的人丢失路引尚算正常。但最近大启也就北域有战事且并不危及城池百姓，朝廷援兵已至，为什么有这么多流民集中在千里之远的京城？不觉奇怪吗？”林云熙提出疑问。

　　“是啊。看着是善举，但我上次瞧过那些流民了，举止粗犷不羁，浑身还有腱子肉，一点也不像逃亡而来的。倒像是...”铁柱迟疑地看了眼曹潮生，得到肯定的眼神才继续道：“倒像是北域的那些蛮子，我、我也不确定，毕竟不曾见过。”

　　铁柱是京城附近的邑县出了旱灾才流浪到京城，他能得出这样的猜想已是不容易，自知说出来的话也无人会相信，只能说给曹潮生定夺。

　　曹潮生食指交握，苦眉沉思：“这事不好处理。单凭我们几人，一无调查之能，二无上报之力。”犹豫再三，他还是看向苏浅月道，“此事或许交给苏相处理，才是最好的办法。”

　　林云熙点头也表示了自己的观点。

　　隗借用铁柱便利，不引人注意地将疑似异族之人以流民身份转移至京城附近，其后之人所图不小。一个更为大胆的结论昭然揭示在心底——

　　宫中有皇子与异族勾结。

　　但这事、这猜想她没办法告诉任何人。

　　当下最好的选择还是先让苏相知道这件事。因为自己的介入，苏家此时并未在皇子中选择站队，属于忠诚于皇帝的纯臣，上可达高殿之意，下可用人脉之便，是最适合处理此事的人选。

　　“云熙，我......”苏浅月有些无措，她不善掩饰心思，没想到刚才以为是良善之人的隗可能是密谋阴暗之事的奸邪之人，她既后怕又无措，甚至不知道如何和爹爹说起。

　　“没事。这件事便由我来说吧。”林云熙拍了拍苏浅月的后背，借机教育，“所以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至少这段不安定的时间你还是老老实实呆着家里学学静若冬湖，安若卧蚕吧。”

　　苏浅月撇撇嘴，敢怒不敢言，但还是忍不住嚷嚷：“既然这么说，那浅月今日怎么出来了。我记得昨日晚上你是说明天要在房中练字的。不也是......(偷偷出来吗）？”

　　林云熙面不改色扯谎：“并不是哦！我的宣纸不够了，和姨母说过然后来街上准备买一些。原是惫懒不愿早上去的，但幸好我是那时候出门。”说罢像是觉察苏浅月胡搅蛮缠般无奈地瞥她一眼。

　　虽是借口但确实是和林氏说过的，苏浅月只得悻悻败下阵来。

　　心中有事，几人也没有多呆下去的心思。便起身向铁柱辞别，曹潮生思量后额外又叮嘱铁柱，隗先生如果还来，先顺着他意思去行事，切不可暴露。

　　“阿柱可以吗？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苏浅月出于担心多问了一句。

　　“额，那个孩子也不是才发现人有问题。虚与委蛇他前面做的就很好。”林云熙对这个是不担心，苏浅月天真的询问也让心中有些放不下的曹潮生舒展眉头，

　　“他啊，做得会比你好。”曹潮生隔着空气点了假点一下苏浅月的额头。

　　林云熙看苏浅月马上笑眯眯点头和曹潮生说起话来，完全没有听出画外音的样子，不由无语。一个心思弯弯、爱见缝插针地损人；一个草包美人、记吃不记打地捧场，还真是王八配绿豆，顶顶上看对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