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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疯狗 第一次是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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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消毒水味是印象中的刺鼻。
闵玧其鼻息间除了消毒水味,还有病房里的老人味儿。
奶奶的眼神越来越不好,记忆也越来越差,很多时候甚至叫不上他的名字,混沌的眼珠迟缓地转动,盯着他看上老一会儿,才喃喃道,"喔,是阿其啊。"
"今天吃了什么哇?""今天没有和不听话的孩子们打架吧?""学校里的事情可还顺利?"
奶奶对他的记忆似乎停留在了自己十几岁的时候,那会儿他还没有去外地上学,奶奶的身子还算硬朗,每次见他带着一身伤回家总要吓一跳,老太太气得拿拐杖往他身上招呼,但又怕打疼了他。
"一切都好。"
奶奶每次见他都要这么问,闵玧其也这样回答她老人家。
闵玧其低着头削着手里的苹果,小刀削下来的皮一长串,跟弹簧圈似的,最后一点皮被削干净,他把苹果递给老人,眼睛里是温暖的笑意,"奶奶,我很好,别担心我。"
老太太接过孙子削好的水果,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们阿其,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然后皱起眉思索了片刻,问,"阿其,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外地吗?"
"奶奶,"闵玧其目光沉寂,嘴角一抹苦笑,"从你病倒了后,我就回来了。"
老人神色一滞,嘴角蠕动着说不出话,她看着闵玧其,眼睛急切地想在他脸上寻找些什么,深陷的眼窝变得红红的,她捶打着床,情绪失控地呵斥道,"谁让你回来的!"
老太太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目光恶狠狠地看着闵玧其,用力捶打着他的身子,"谁让你回来的?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你要出人头地,走了就别再回这里吗?你回来干什么!"
白花花的苹果从老人手中掉落下来,滚动到地上,闵玧其弯腰把它捡起来。
已经脏了不能吃了,他直起身把苹果扔进了垃圾桶。
医生说过,奶奶的情绪反常是常有的事情,算算也是最近这段时间才开始,老太太的脾气开始愈发暴躁。
她从前不是这样坏脾气的人。
闵玧其心里一阵苦涩。
"奶奶,"他轻声说道,"都过去了。"
老太太歇斯底里的哭闹这才停了下来。
"好了,不闹了啊。"闵玧其柔着声音哄着老人,好不容易把老太太哄睡着了,他才轻手轻脚地掩了门从病房出来。
他微仰起头靠在病房的门上,手用力抵着身后的门,胸膛结了一团闷,憋得他喘不上气。
他闭上眼,心乱如麻。
当年他也是从外地赶回来,才发现奶奶已经老了这么多,记忆中那个精神抖擞的老太太,现如今因为病痛,被折磨得久卧病榻。
愈发严重的关节炎,冠心病,还有老人身上大大小小的老毛病,哪一样复发都是折磨死人的程度。
闵玧其是临时放下手头的工作从外地飞回峪县的,他甚至连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收拾,身上只带了手机和钱包,他急匆匆赶到医院,看到老人在病床上的模样,瞬间就崩溃了。
当天晚上,闵玧其和父亲大打出手。
也是同一天晚上,他取消了回去的机票,也辞了那边的工作。
后悔吗?
当然。
他每天都在后悔。
谁不想远走高飞做自由的鸟,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再也不回来。
可奶奶是从小把他抚养长大的人,他做不到弃老人不顾,更做不到成为下一个,他那个不孝的父亲。
甘与不甘,都在那一晚烧成了灰烬,再次推开房门,闵玧其一脸的平静,再不见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稳重和妥协。
闵玧其睁开眼睛,重新戴上口罩往电梯方向走去,边走边拨了电话。
对面很快就通了,语气充满了惊讶和调侃,"哟,闵哥怎么想起找我了?"
"晚上你有空吗?"
"有。"电话那头的何子邱不解,"怎么了?"
"晚上,西区,陪我喝酒。"
*
机场的大巴总是来得慢,外边的天已经黑了下来,高魚看着已经晚了十分钟的航班,垫脚往候机大厅里瞅,那眼神就差把门看穿。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一个身穿休闲套装、鼻梁上架了副墨镜的高个型男拉着行李箱往门外走,男人的发型一丝不苟地梳成了三七分,露出英气的眉,大老远看过去走路生风一样,给他身上挂个披风估计早就飞起来了。
高魚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下来,瞅着她那时尚潮人装扮的爹,吐槽道,"高峰云,你下次能不能走快点?和你同一班的人早就出来了,就显你在这儿凹造型。"
计程车司机接过男人的行李箱,高魚推着父亲往前走,又说道,"大晚上带墨镜,你可真是我走在时尚前沿的男神。"
高峰云哈哈一笑,大手揉揉高魚的头,"这个年纪,像你爹这么英俊潇洒的男人可不常见喽。"
"拉倒吧你。"高魚嫌弃地顺了顺被揉乱的发型,把男人推进车,自己也坐了进去。
高峰云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和高魚有几分相似的脸,虽然已是四五十岁的年纪,但不难看出男人在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英俊多情的人,特别是鼻子,和高魚如出一辙,都是英气的驼峰鼻,男人的样貌周正,五官深邃,就是脸上挂着的不着边的笑,让他看起来很不靠谱。
俗话说得好,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女儿,高魚这般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模样,都是她爹高峰云惯出来的。
高峰云笑着说道,"几个月不见,我闺女怎么变成红毛丫头了?"
高魚蹭地转过头瞪向他,"怎么的?丑?"
被女儿瞪了也不恼,高峰云仍是满面笑容,伸手就在高魚后脑勺不轻不重地一拍,"不丑,我们高家的女孩,个个都是水灵灵的漂亮姑娘。"
"……"高魚默默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深吸一口气,"爸,拜托,你能不能稳重一点。"
高峰云不乐,"你在教我做事?"
高魚无语凝噎。
高峰云一脸稀奇地瞅着她的头发,问道,"你用的什么染发膏?这么上色?"
"不跟你说。"
高峰云笑,接着说,"等会儿爸带你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不吃不吃。"高魚摇头,边说边从身旁的包里掏,然后掏出小金管,把手机屏幕当镜子,往嘴上补色。
高峰云眼尖,"这是不是我之前送你的那支?"
"是的呢,我亲爱的爸爸。"高魚抿了抿唇,让口红的颜色看起来更均匀,"晚上路瑶我们约好了去酒吧。"
高峰云叹气,装作痛心模样,"女大留不住,我算是看透了。"
高魚听到父亲这么说,无奈道,"我和路瑶从小学玩到现在,她约了我好几次我都没去,这次再不找她,那丫头铁定要发脾气。"
"行,你们好好玩。"高峰云无奈,问,"用爸爸送你吗?"
"不用。"高魚拒绝的干脆利落,"我算过了,车刚好路过,我到时候直接下去。"
"……"高峰云被自家女儿无情的回答搞得语塞,他抱着胳膊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出声问道,"你妈在家吗?"
"我妈今晚局里有事,要晚回来。"
高峰云叹气,"她怎么总这么忙。"
随即反应过来,"我是不是又要帮你打掩护?"
高魚笑嘻嘻:"嗯呢。"
"……"
车子飞速行驶,不一会儿就到了高魚说的地方,临下车高峰云问她,"钱够花吗?要不要爸爸再给你点?"
"要。"高魚笑嘻嘻冲他摊开手。
高峰云看着着自家女儿一脸财迷样儿,语气恨铁不成钢,"你这臭丫头,就没有一次是不要的。"
高魚嬉皮笑脸给她爸献殷勤,"爸,你这话说的,不要白不要啊。"
"去去去,赶紧走。"
"钱呢?"
"转账!"高峰云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临走前不忘叮嘱她,"早点回来!别在外边瞎逛!"
高魚收了钱一溜烟儿跑出去好远,转过身原地蹦跶了一下,大声回应,"知道啦!"
……
十一点刚过,酒吧里的人逐渐多起来,舞池里人群攒动,气氛开始变得火热。
西区这家酒吧是新开的,无论是装修还是环境,在峪县这样的小地方都算是比较高端的娱乐场所,高魚这几天在家练题练得头蒙,终于有机会出来放松一下,路瑶叫她出来也是这个意思。
两个女孩坐在远离喧闹的卡座,高马尾女孩妆容精致,赛朋克风格打扮,鼻梁架了副无框橙黄眼镜。另一个女孩面容艳丽,红发夺目,简单的露脐上衣和黑色牛仔短裤也被她穿得火辣惹眼,赛朋克女孩侧坐在同伴身旁,胳膊肘抵了抵她,说道,"再跟我讲讲那个小帅哥。"
路瑶感叹,"能把你高魚扔到草窝,这年头,不为美色而动的男人可是少之又少。"
"听你这么一形容我都对他好奇了,这叫什么?禁欲系高冷男神?"
高魚想到闵玧其那张傲气的脸,捧腹,"他算哪门子的高冷男神,顶多就是个嘴毒的闷骚男。"
路瑶笑了起来,"你不是说他给你的感觉很特别吗?"
见高魚不作声,她又说,"再说了,是你调戏人家再先,也不能怪人家男生脸皮薄不给你面子。"
"你到底向着谁?"高魚美目瞪她。
"好好好,我不说了。"路瑶见好就收,"有照片吗?"
"谁?"高魚没好气。
"小帅哥啊。"
高魚想了一会儿,摇头,"我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不是吧?"路瑶一脸的不可思议,"你搞什么?"
"我对他有意思不代表我喜欢他啊,"高魚不理解好友的惊讶,"人啊,要是有缘分,总会再见面的。"
"还有,"高魚纠正她,"人家二十多了,不小了。"
"哦,那就老帅哥。"
高魚笑着骂她,"你有病吧。"
路瑶耸肩。
"你跳舞不跳?"
高魚摇头,"不跳,我四肢不协调。"
"那我去了啊,你别乱跑。"路瑶起身,往舞池方向走去。
高魚哪是安份的主,没了路瑶和她聊天,不到十分钟她就坐不住了,从位置上起来左看看右看看,目光锁定到与自己位置对称的另一个清净的地方,面容一怔,随即很快扬起笑意。
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
西区这个新酒吧有个特别之处,就是有给客人提供换装的地方,墨镜假发应有尽有,高魚心生一计,往休息区走去。
*
何子邱看着喝得烂醉的闵玧其头疼不已。
闵玧其向来不喜这种吵闹的地方,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平日里烟酒不沾,倒存了心来这里买醉,他和闵玧其从小玩到大,不是不知道发小家里的破事,估摸着闵玧其心情差,他也没多问,结果一个不留神,桌子上的酒就空了大半。
闵玧其这人吧有个特点,喝完酒他不说话。
就静静坐在那里,脸不红心不跳,乍一看还以为他没什么事,其实这人的脑子早就乱成了浆糊,这个时候你就是问他钱包在哪里,他都能主动给你掏出来,还指着每一张银行卡告诉你都有多少钱。
何子邱正盘算着等会儿怎么把这厮扛回去,只见一个身材窈窕的姑娘站到两人面前,二话不说,坐在了闵玧其旁边。
闵玧其迷迷糊糊中感受到身旁有人,懒懒睁开眼。
高魚对上他的眼眸,男孩仍是清冷的气质,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他已经醉了,如果忽略他眼尾的一抹红晕。
"小哥哥加个微信?"
何子邱刚准备帮他拒绝,只见闵玧其目光微敛,一把抓住了身旁的女孩。
"……"闵玧其眯起眼,静静看着眼前的高魚,薄唇轻启,"怎么你也是红头发?"他皱起眉,"烦死了,天天在眼前晃。"
面前的女孩没出声,黑纱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红润的嘴唇,闵玧其盯着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沉默不语。
高魚开口,"怎么不说话?"
闵玧其眉头皱得更紧,像极了被踩到逆鳞的短尾猫,更像是傲慢的狐狸,上挑的眼睛睥睨着高魚,说道,"你们女孩都这么轻薄吗?"
何子邱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交代在这里,方才他看闵玧其拉着人家姑娘不放,还以为是看上了,结果是在撒气。
他并拢双手做抱歉状,对高魚说道,"我朋友喝醉了口无遮拦,小姐姐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高魚笑,她算是明白了,闵玧其这人记仇的很。
"不过,什么叫都?"高魚手指挑起发丝,歪头看向眼前的男孩,"在我之前你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吗?"
闵玧其看她的眼眸深不见底,落在旁人眼里是两个人的眼神在拉丝,而实际上两人是冰火两重天,高魚和闵玧其对视,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
"我认识一个女孩,红头发,很漂亮。"闵玧其淡淡说道,"也很讨厌。"
"臭脾气,没礼貌,还喜欢跟我摆架子。"
"……"高魚看向他的眼神都凉了几分。
她什么时候跟闵玧其摆架子了?
不容她找话反击,闵玧其又说,"但是她说的话又句句在点,踩在我心上。"
高魚愣住。
闵玧其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笑了起来。
高魚被他的行为搞得一头雾水,再看何子邱,后者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你方才说,想要我的联系方式?"
高魚这才如梦初醒。
"怎么,还给吗?"
"给。"闵玧其斩钉截铁地说道,"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闵玧其胳膊搭在沙发上,衬衣扣子被解开了两颗,露出白皙的皮肤,酒吧的氛围灯照在他脸上,闵玧其看向高魚的眼神暧昧不清,嘴角带着笑。
他开口,"把你面具摘下来,我就给你。"
"我总得看清楚你长什么样。"
高魚眉眼弯弯,反问他,"那我要是不呢?"
闵玧其没说话,狭长眸子流淌着细光,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孩。
高魚被他看得不耐烦,也不想再和他耗下去,从沙发上起身准备离开,这时胳膊再次被男孩拽去,这一次,结结实实被他压在沙发上。
不等高魚反应过来,闵玧其的手已经向她的后脑勺探去,轻轻一扯,丝带被解开,面具也随之掉在地上。
一套动作干脆利落。
闵玧其看清楚身下人的面容后,眼眸闪过一刹的惊讶,随即很快消失,霜冷的眸子直勾勾看着高魚。
"很好。"
高魚不作声。
闵玧其俯下身,高魚闻到他身上泠冽的香水味,淡淡的,但很清香,又带了点寒意,倒是人如其香。
"你干什么?"
高魚警戒起来,偏偏自己被闵玧其箍得死死的,逃也逃不掉。
"高魚,我不能总在你这里吃瘪。"闵玧其话音刚落,就向高魚凑去。
就在何子邱终于感叹眼前的男人终于铁树开花时,这家伙却做了件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闵玧其的唇快要贴上高魚的唇时,他突然转变方向对准她的脸蛋,上去就是一口。
高魚实在没想到闵玧其居然会咬她,气得一掌劈向眼前笑得春风得意的男孩,被他截胡。
她又气又羞,一把推开闵玧其,弯腰迅速捡起面具往出口方向走去。
何子邱被惊得说不出话,看着闵玧其笑得跌坐在沙发上,几番欲言又止。
这边路瑶在舞池跳得酣畅淋漓,回来不见好友身影,定睛一看,好友正气鼓鼓地往外走。她连忙跟过去,看到高魚左脸蛋上一圈醒目的牙印,瞪圆了眼,"我靠,你脸怎么了?"
高魚头也不回,气冲冲地说道,"被疯狗咬了!"
第一次是把她扔到草窝,第二次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咬她,高魚算是明白,她和闵玧其是彻底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