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游鱼》黑色西北风

3、炽夏 她活的肆意

　　菜上的挺快，几盘素的荤的上桌摆得满满当当，闵玧其不吃辣，就看着眼前的凉拌素菜下筷。

　　"老闵，你儿子能回家帮忙也是件好事，现在倒是越来越像大人，和以前比是愈发稳重了。"大人交谈总会提到小辈，似乎人到中年谈论的话题理所应当就是孩子。

　　许慧接着说，"你不说，我还真没法把这孩子和以前的模样挂钩。"

　　眼前两个大人相谈甚欢，闵玧其的名字冷不丁被提起，让他一愣，随机很快反应过来，对眼前的长辈礼貌微笑。

　　"您说的是。"

　　他早练出一副处事不惊的面具，这时却笑不出来。

　　"你是不知道，我当时劝了他好久才把他劝回来，要不然这小子早留在外地，一边想见一次都难。"闵父摆手，又拿起陈年往事谈。

　　"能留在眼前就行，"许慧笑，话锋一转，对准身旁的女儿，"不像我们家这个，一心想着往外跑，都不替家里考虑。"

　　高魚习惯母亲逢人就明里暗里说她，耳朵敏锐地捕捉到母亲口中的"以前"，偷偷看了闵玧其一眼，实在想不出他以前是什么样。

　　"小魚的头发倒是挺有个性啊。"

　　闵父笑得和善，这话也只是随口一提，本没有其他含义，高魚本着礼貌想说句谢谢，话被她妈妈打断。

　　"好看什么，倒是让人在背后议论。"

　　许慧淡淡道。

　　此语一出，餐桌上的气氛冷了下来。

　　高魚嘴角的笑还没淡下去就僵在嘴边，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紧紧抓着杯子，因为用力过度，指尖都有些泛白。

　　"阿姨，我们这个年纪染发是很正常的事情。"

　　清冷低沉的嗓音划破尴尬的氛围，闵玧其开口，"而且我那时候您也不是没见过，其实也不算过分，是吧？"

　　许慧笑着说，"是是，玧其果然长大了，想法都和我们这些大人不一样。"

　　高魚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耳边回响母亲的声音，她眼眸低垂，让自己的情绪尽量收回去，模样让旁人看过去得体无恙。

　　高魚深吸了口气，扬起一个微笑，对着母亲说道，"妈，我先回去吧。"

　　许慧问，"你这么急着回家，有事？"

　　"朋友约了下午要见面，而且，"高魚顿了顿，"我晚上还要去接我爸。"

　　"那让玧其送送你。"闵叔叔说道。

　　"……"高魚咬着嘴唇，点头。

　　她怕她再说什么许慧又要数落她。

　　下午三点多，外边的太阳悬在空中，正是一天最热最晒的时候，高魚站在店门口，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子。

　　身旁闵玧其站在离她两步远的距离，两人沉默着等着对方说话。

　　"你大学毕业后为什么要回来？"高魚开口。

　　闵玧其的发丝被热风吹起，他淡淡一笑，反问她，"你大学毕业为什么不回来？"

　　两个人都没有正面回答对方的问题，闵玧其和高魚四目相对，彼此的模样倒映在瞳孔中央。

　　高魚心想，不想说就不说吧。

　　她心里烦躁得很，方才说下午去见朋友也是随口扯的借口，她是不想在里边待了，再待下去她快要窒息了。

　　公路两侧隔几步距离就立棵大树，高魚抬头望向高耸挺拔的绿荫，阳光透过层层树叶在水泥路上留下明暗交替的光斑，身后的绿色铁门被太阳炙烤得发烫，她听到闵玧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高魚摇头，"我不回家。"

　　闵玧其抬眸看她，高魚的眼神自始至终都停在那棵平平无奇的常青树，他顺着女孩的目光看去，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曳，绿叶似乎也快被这阳光烤掉了皮。

　　女孩突然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闵玧其不解。

　　高魚还在笑，"我刚才在想，你十八岁是什么模样。"

　　闵玧其微微皱眉，认真想了会儿，语出惊人，"和别人打架，请家长，人家看我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觉得我不学无术，说我是混混。"

　　高魚只当他在说笑，"怎么评判别人的标准都是第一印象？"

　　"因为人都是感官动物，只相信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那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呢？"高魚看向他。

　　闵玧其的侧脸清瘦，下颌线干净利落，他转头，眼睛正好对上自己，他薄唇轻启，"很漂亮。"

　　闵玧其的眼神太有蛊惑性，神色淡漠，眼睛却认认真真看着她。

　　高魚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知道所措，生出想要遮挡他眼睛的想法。

　　闵玧其看到高魚微愣的样子，别开了目光，"没别的意思，这就是你给我的第一印象。"

　　"哦。"高魚顾不上身后的门滚烫，靠在上边抱臂静静端详他，见后者仍是毫无波澜的样子，高魚淡笑着挪揄他，"你在谁面前都这么装模作样？"

　　"你不累？"

　　闵玧其脸色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高魚向来有话直说，"方才在饭桌上，那话我听着都不舒服。"

　　"高魚。"闵玧其转过身子正对她，深邃眼眸里滋长料峭寒意，"一个跟我才见过不到两面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评头论足？"

　　"还是说，方才事情还没让你长记性？"

　　高魚意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恼，往他面前走了两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她微微扬起头，说道，"你没发现，你现在傲慢无礼的样子和我方才如出一辙吗？"

　　闵玧其愣住。

　　眼前的女孩笑得乖张，红头发在阳光下散发耀眼光芒，女孩的眉眼生得极为漂亮，鼻梁上的痣更是点睛之笔，像只不羁的鸟，在她秀丽灵翘的鼻梁上暂时栖息，只是眉梢眼角的笑意多了点虚假，看上去对什么事都不屑一顾，但也是难以形容的特别。

　　高魚十分满意闵玧其现在的模样，笑眯眯说道，"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闵玧其，你这个人给我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就回敬你什么样的感觉。"

　　"我们是不熟，"高魚接着说，"但峪县就这么大点地方，我们总还要再见。"

　　闵玧其抿唇，宽松的黑色上衣被风吹得呼呼响。

　　高魚不笑了，认真地看向他，"能在这里碰上你这样的人，属实难得。"

　　耳边还回荡母亲方才跟她说的话。

　　"你闵叔叔家的儿子，很聪明。"许慧对她说，"有的人年轻时喜欢离经叛道，那孩子就是这样，浑起来让人讨厌的出奇，可就是这么一个别扭的人，在他奶奶病倒后，二话不说从外地坐飞机飞了回来。"

　　"你是最能理解他的吧，"许慧叹气，"峪县这样的小地方，你们年轻人走了就都不想再回来了，他也是可怜，从小养育他到大的奶奶突然病倒，父亲不管，自己只能放弃大城市的工作回了小县城。"

　　命运多舛，令人惋惜。

　　简短的八个字，涵盖了闵玧其的前半生。

　　高魚打量着眼前的男人，闵玧其样貌俊秀，个子不算高，她今天穿的厚底鞋，差不多能和闵玧其平视，这样的男生既不符合她的择偶要求，性子也和她极为不合。

　　可就是这样一个孤傲冷漠的男人，让高魚突然对突然对峪县产生了别样的感觉。

　　或者可以说，是对眼前的闵玧其，产生极大的兴趣。

　　闵玧其的轮廓棱角分明，乌黑的碎发微微挡住他英挺的眉毛，狭长丹凤眼中的黑眸如沼泽，在阳光照射下泛出温润的琥珀色。

　　尽管这些年没有去刻意收敛自己的性格和脾气，但高魚能看出来，曾残留在他身上那些年少轻狂的影子。

　　他宛如黑夜中的鹰，冷傲孤清却盛气逼人。

　　高魚认为他这样的人不该拘泥于眼下，他该扇动翅膀，远走高飞。

　　高魚是一个极讨厌麻烦的人，从不主动与人产生瓜葛，可就在这一刻，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生出了别样的情絮，她想要靠近他，从他身上一探究竟。

　　热浪滚滚化作看不见的波涛，向林荫小道翻滚而去，一并吹起高魚宁静的内心。

　　闵玧其望向女孩的目光泛起阵阵涟漪，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开始就讨厌高魚。

　　早在两人初见，他就注意到了她。

　　阳光下女孩迈开修长的双腿向他走来，红发随着动作幅度在她身后摇曳，口罩将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生动的眼睛。

　　闵玧其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把她尽收眼底。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在自己身边，流连在他身上的目光如炬，让他不知道为何，有些坐立难安。

　　从前视镜中他看到女孩摘了口罩，面容和自己想象中那样明艳。

　　她那样惹眼，那样鲜明的个性，以及她身上流露出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气质，足够轻狂，也足以让他移不开眼。

　　高魚是闵玧其从前最不喜欢的一类人，与其说是不喜欢，其实是羡慕。

　　她活的肆意，像团野蛮生长的风，把他的沉默席卷而空。

　　而他，曾也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