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的芽》林愉

3、第三章

　　我的问题抛出来，林衍却沉默了。他双目直直的盯着眼前的虚空，头顶灯光过分的光亮让空气中悬浮起光圈，晃的人头晕。
　　“小芽，你不回家，你父母不会担心你吗？”半天，他却是酝酿出这样一句话。
　　“我没有父母，我是福利院长大的。”我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在你心里，家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沉思着，但我想不出来，只好反问他:“我也不知道，你呢，家对你来说，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忽然笑了，然后开口说了一段，让我一直都想不明白的话。
　　后来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很久，关系也在阵阵笑声和一堆琐事中渐渐走近了。
　　夜深了，他说还是早点睡觉吧，第二天还要上班，我们就各自去休息了。
　　躺在休息室阴暗狭小的小床上，听着屋外依旧声声入耳的雨声，我忽的回想起了他说的那段关于家的注解。

　　他说，家就是那个永远欢迎你，等待你回去的地方。
　　家是一个人的根，家在，人生就还有回程路。

　　然而当时再想起这句话，我依然不能准确理解它的含义。

　　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对我来说家就是一个乱哄哄，很嘈杂的房子，还有一个很空旷，每天都需要打扫的大院子。
　　那里的王妈妈很和善，但赵阿姨却好像每天都不高兴，她板着脸帮我们盛饭，督促我们睡觉，谁犯了错就会被她用柳条抽手心，大家都很怕她。
　　我的童年记忆就停留在那面好像永远都擦不干净的窗玻璃，和院子外高高的围墙，还有那扇时不时就会放进几个陌生男女的大铁门上。
　　我很喜欢站在走廊里透过那面窗玻璃往外望，看着同伴们在院子里奔跑，阳光正烈时，能看到他们脚下激起的阵阵尘土。
　　看着赵阿姨训斥几个不听话的小孩，并惩罚他们打扫院子；看着每当铁门打开，王妈妈就会马上出去迎接那些进来的男人和女人。
　　接着，王妈妈会带她们看我们都在干什么，看我们吃饭，看我们玩耍，看我们学习，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
　　然后她们会躲在一边讲很长时间的话，之后就会有小孩被带走。每到那时，我都会产生一个很邪恶的想法——是王妈妈把小孩卖给了他们，以此来换取金钱和其他的什么，她们是来挑选她们想要的小孩的，如果没带走，那就是她们之间没谈妥。
　　后来才知道，那些被带走的小孩是被收养了。那些人确实是来挑小孩的，但不是为了伤害他们，而是给了他们一个新的家。
　　没有人被带走，是她们没有找到合适的，或者确实是和王妈妈没谈妥。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收养的概念，赵阿姨有时候会跟我们讲，只有优秀的，听话的小孩才会被收养。有的小孩就会问她，被收养了会怎么样。
　　她回答说:“会有一个真正的家，会有爸爸妈妈，会有可口的饭菜，会有温暖的大床，还会有很多玩具，爸爸妈妈会在晚上讲故事哄她们睡觉。”
　　从那刻起，我就对被收养很是向往，我相信其他小孩也是一样。那也是我第一次对“家”这个字有了更新的认知。
　　我开始每天都表现的很好，认真梳洗，把饭吃的干干净净，睡觉的时候不吵不闹，上课积极听讲，经常帮助别人，我还会主动帮忙打扫院子，可那些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始终没有人选中我。
　　我在福利院里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她叫小白。
　　从小，我就长得又瘦又小，经常受一些大孩子的欺负，她们睡觉的时候抢我的被子，吃饭的时候趁阿姨不注意夹走我碗里的肉，干活的时候把活都扔给我。还警告我如果告诉赵阿姨和王妈妈的话，就不让我上床，只能在地上睡觉。
　　我很懦弱，没人教过我遇到这种事情应该怎么做，我只是一味地承受着。
　　直到有天，睡觉的时候，有个女生又抢走了我的被子，就当我准备再次默不作声时，小白走了过来，她把她的被子给了我，然后对抢被子的那个女生说:“还给我。”
　　那个女生一脸的不屑:“还给你？我拿的又不是你的被子，凭什么还给你。我警告你啊，不要多管闲事。”
　　小白也不听，直接上手去抢，一边抢一边说:“我跟她换被子了，现在这个被子就是我的，快点还给我！”
　　那个女生也不松手，两个人僵持不下，最后以小白在对方脸上抓了一道而告终。那个女生哭哭啼啼的去找赵阿姨告状了，被子算是抢了回来。小白把我的被子还给我，又把她的拿走了。
　　那一刻，我觉得个子不算高，身材同样消瘦，留着一头齐耳短发的小白，就像动画片里救人们于水火之中的大英雄一样神圣勇敢。
　　我也真的很受宠若惊，第一次有人愿意为我出头。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谢意，只能语无伦次的对她说:“真的特别谢谢你，如果一会儿赵阿姨过来问，你就说是我抓的，因为她抢我被子。”
　　小白摇摇头:“不用，明明就是我抓的，怎么能说是你呢。”
　　我很着急:“可你是在帮我啊，我不能让你因为这个而受到惩罚。”
　　话音刚落，赵阿姨就板着脸过来了，那个女生抹着眼泪跟在她后面。我本想跟她解释事情的原委，再告诉她人是我抓的，可赵阿姨直接冲着小白就去了。
　　她问小白怎么回事，小白非但没表现出一丝胆怯，还一脸淡定的说:“她抢我被子不给我，我只能挠她。”
　　赵阿姨闻言回头问那个女生:“是这样吗，你抢她被子了？”
　　那个女生激动的反驳:“哪有！我抢的明明是......”她深知自己说漏了嘴，也不敢再继续辩驳什么了。
　　阿姨眼神在两个人之间转了转，早已心知肚明，她没有批评谁，只是说了句:“赶紧睡觉，好好相处，不能打人。”之后就走了，走之前还专门看了我一眼。
　　那个女生看没占到便宜，只能愤愤的对小白说了句你等着，就爬上床睡觉去了。
　　小白微笑着对我眨了眨眼，也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走到小白旁边，问我可不可以和她一起吃，她欣然接受了。
　　我们很快就变得如胶似漆，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她甚至申请把她的床换到了我旁边。据她说是为了更好的保护我，说这话的时候，她一脸正义凛然的表情。
　　小白是个开朗，有趣的女孩子，我不喜欢笑，她就经常做鬼脸来逗我，她还会很纳闷的说，怎么能有人不喜欢笑呢？
　　那时候，王妈妈偶尔就会播放卓别林的电影给我们看，荧幕里灰白小人的一举一动都会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每当这时候，小白都看得格外认真。电影看完后，她就会把我带到没人的地方，绘声绘色的把里面的一些动作，再给我模仿一遍，每次都把我逗得合不拢嘴。
　　我觉得，小白表演的甚至比电影里边的还要好，因为这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表演。
　　小白的性格好，很多人都愿意和她玩儿，可每次只要我在，她都会无一例外的选择只和我一个人待在一起。即使是实在走不开，她也会在看到我的时候，大老远就冲我喊一声:“小芽，你等我！”
　　“小芽，小芽，小芽。”对我来说，那时总萦绕在我耳边的小白的呼唤声，是我整个孩童时期最美好的回忆。
　　慢慢的，我们从个子矮小的小孩长成了十四五岁的少女。少女怀春，小白也有了心事。
　　那段时间，我们迎来了一位新的授课老师，一个叫魏宇航的男大学生，他是为了赚取学分而来这里当义工的，只待一年的时间。
　　魏老师二十几岁的年纪，朝气蓬勃，年轻帅气，又亲切随和，女孩子们都喜欢凑在他身边。
　　那时候，孩子们之间流行玩一个游戏叫打沙包，老师们也会参与进来，女生们都挤破头皮的想和魏老师在一队。
　　小白每次都表示非常不理解和不屑，可偏偏无心插柳柳成荫，小白次次都会和魏老师分到一个组，也有女生私下就此对小白表达过羡慕之情。
　　小白没想那么多，只希望他打沙包技术能好一点，别拖后腿就行。
　　可一些事情的发生，让小白的心态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改变了。
　　这天，我们又聚在一起打沙包，小白还是和魏老师在一组，我也在。这轮，我们负责躲沙包，随着一声令下，游戏开始，可能是因为前几把对手一直输，激起了她们的胜负欲，这把的沙包来的格外猛烈，很快场上就剩下了我，小白，魏老师和其他两个男生。
　　但渐渐，轮番的高强度攻击让我们也有些吃力了。突然，一个沙包正冲着小白飞过去，但小白已经有点力不从心，我离她有点远，没办法冲过去替她挡着。
　　眼看着沙包就要砸到她眼睛上了，说时迟那时快，旁边的魏老师倾身一把就接住了飞驰而来的沙包，小白幸免于难。
　　周围炸响了女生们的欢呼，她们喊着魏老师好帅啊。小白呆愣的杵在那儿，不自然的冲魏老师说了声谢谢。
　　魏老师明朗的冲她一笑，说了句没事。然后又对那几个扔沙包的说，让他们扔的温柔点，游戏而已。
　　游戏继续了，但小白的心绪却没办法再回到游戏之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