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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应激反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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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给田野派了个任务,让他去跟一个局里吃了好久的线,这是他第一次单独行动,出差半月回来累的够呛,田野一到家先把自己瘫在了床上,没过多久听到玄关处传来落锁的声音,估摸着是他姐回来了。
严蔓敲开他屋里的门,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田野应声,捕捉到姐姐脸上的疲惫神色,从床上坐起来,“姐,你怎么了?”
“刚处理了点事情。”严蔓语气很淡。
田野不再问下去,低头看着手机刷着朋友圈,他的社交圈很窄,田野看到动态里贺南岭发的图片,这才抬起头惊讶问道,“南岭哥结婚了?!”
严蔓背对着他,闻声点了点头,“半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田野蹭地一下从床上下来,跑到严蔓面前,不可思议地说,“姐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有方禾姐,这也太不厚道了吧?”
田野说着就要拨电话,电话还没拨通就被严蔓一把掐了,“别打了。”
“啊?”田野不解看她,“什么意思?”
余光落到严蔓的手背,田野皱起眉头,“姐,你手被水烫到了?”
“啊?哦……”严蔓这才低头看了眼被烫的通红的皮肤,转身走向厨房的洗碗池,拧开了水管。
哗哗的水声伴着姐姐的话传入田野耳朵里,“我的意思是主要想着你出任务期间不能被打扰,所以就没告诉你。”
田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拿着抹布仔仔细细地把桌子上洒的水擦干,自顾自地说道,“等方禾姐婚假结束有她忙的了,姐,我记得你前几天不还和唐局商量要给她派点轻松的活吗?”
“嗯。”
田野伸了个懒腰,放松身体,“这两天我要好好休息,你看南岭哥,休长假期时顺带结了个婚,真好。”
田野难得比平日里话痨了点,严蔓的心思却不在身后的弟弟身上,脑海里浮现方才在海边的场景。
如果田野能再细心点就能发现严蔓身上的不对劲,比如她身后的行李箱,以及玄关鞋柜上放的机票,上面目的地显示的方位,田野只要一看,就能发现端倪。
“是啊。”严蔓的手被冷水冲的没有知觉,她关了水龙头,转身看向男孩,“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呢,我给你煮碗面?”
田野欢喜地点了点头。
烧水起灶,一碗简单的清汤挂面很快就端到桌上,严蔓还煎了个荷包蛋盖在面上,说道,“有点简单,等明天我带你去吃大餐,庆祝你第一次单独出任务。”
田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欲张口手边的手机屏幕亮起,严蔓突然出声,“小野。”
“先吃饭吧。”
田野探向手机的手一顿,然后收了回来,“好。”
这时的手机开始响了起来,这下他也没办法忽视掉,只好接通,“喂?”
严蔓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微乎其微地蜷缩,她盯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面,走起了神。
田野慌乱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凳子腿发出刺耳的拖拽声,桌子因为他猛烈的动作而受到牵连,白色的瓷碗因为震动有些重心不稳,筷子从桌子上滚落在地,连带着那个热气腾腾的碗,也摔在了地上。
也就是两三秒间发生的事情,落在严蔓的眼里像是放了慢动作,她看到弟弟的笑容在接通电话后骤然消失,他难以置信地看了自己一眼,猛的站起了身,开始结巴起来,“你、你说什么?”
严蔓低下头,把视线重新盯在那只碗上,此刻那只陶瓷碗已经摔成了碎片,随意散落的瓷片像白玉兰花瓣,她弯下腰去拾被摔的四分五裂的残骸,口中念着,“都说了让你先吃饭……”
田野的眼睛通红,垂在腿边的手颤抖着,他看着严蔓,哆嗦地说道,“姐……”
严蔓重新坐回餐桌前,不做声。
“姐,你说句话啊!”田野的声音沙哑,质问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他吼道,“为什么刚刚不跟我说!”
“田野,坐下。”
田野有些声嘶力竭,严蔓咬了咬牙,出声,“田野,我在以刑警支队队长身份跟你讲话。”
严蔓的声音很冷静,田野的手扶在椅子靠背上,大脑嗡嗡作响,跟没魂了似的无力地坐在了椅子上,背驼了下去,“姐……”
严蔓开口,“2022年1月12日下午三点二十四分,我支一位刑警意外身亡。”
严蔓的声音像是冰冷的机械女声,田野听了直打哆嗦,却也不得不挺直了腰板直视她,接受现实。
“警号070994,永久封存。”
*
阴郁的乌云在骆城上空盘旋了一天,雨此刻有些想要下来的兆头,上空发出轰轰烈烈的雷声,闪电横在灰蒙蒙的天空,几番打闪后雨点终于滴了下来。
豆大的雨滴逐渐变为瓢泼大雨,就像城市的眼泪淹没地面,排水管道异常导致交通堵塞,马路上此起彼伏响起鸣笛声,像是替老天发出不满的吼叫,嘶哑的吼声宛若悲怆奏鸣曲。
葬礼上乌压压的一片漆黑,白色的花朵别在黑色的衣服上,一群乌鸦从贺南岭胸前飞出来,绕过小小的骨灰盒,安详地躺在土里。
“也是真可惜,小方警官不还在度婚假,怎么车开的好好的就坠海了?”
“谁知道呢,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新婚夫妇就出了这样的事,这谁受得了。”
“听说连尸体都没找到,你说说这也太可怜了。”
身旁两个警官的低语落入田野耳里,他看向贺南岭,男人离他很远,黑色的大伞微微倾斜,遮住了贺南岭的大半张脸,田野看不清他的神色。
严蔓凌厉的目光扫向那俩个男警官,后者立马噤声。
她朝田野走了几步,只见自己的弟弟沉着脸和自己保持距离,严蔓一愣,发觉田野还在生自己的气。
“小野……”
“别叫我。”田野打断她,“严队。”
严蔓张了张口,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田野在怨她,怨自己瞒着他不告诉贺南岭结婚的事情,怨自己瞒他方禾牺牲的消息,更怨在家的时候自己拿身份压他。
雨点落在伞面上发出沉重的声音,严蔓的目光从田野身上离开,扫过方禾父亲悲痛欲绝的脸,扫过贺南岭一动不动的身躯,严蔓的视线最终停留在那个小小的骨灰盒上。
盒子是空的,墓碑上印着女人清丽的面容,方禾的目光温和又坚定。
轰隆一声巨响划破墓园的寂静,雨下得愈发猛烈,单薄的伞已经抵御不住猛烈的水流,滴在脸颊上,打湿了裤腿。
让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田野注视着面前站得挺直的男人,一直到葬礼结束,贺南岭也没掉一滴眼泪。
金父搀扶着妻子走到贺南岭身前,劝儿子早些离开伤心地,田野迈开腿上前走去,温和一笑,“阿姨你们先走吧,我陪着南岭哥在这里留一会儿。”
金母走出好远,不放心地转过身示意他过来,女人往田野手里放了一把钥匙,“这是阿岭公寓的备用钥匙,好孩子,麻烦你了。”
女人的面容还残留悲痛的神色,看起来足足老了十岁。
田野不敢去想方禾父亲会是怎么样的神情,他把钥匙揣进兜里,点了点头。
田野开着车把贺南岭送回家,一路上两人沉默,直到他把车停到楼下,才说了第一句话,“哥,我送你上去。”
贺南岭没出声,田野就当默认,跟在男人身后上了楼,田野看着贺南岭关上门后才松了口气,转身还没走几步就听到门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田野立刻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方才金母给他的钥匙,转动锁眼连忙打开了门。
贺南岭没有声响,田野看着摔倒在地的男人连忙推了推他,“哥、南岭哥,你醒醒!”
他到底还是个刚冒头的男孩,要扛起肩上的男人还是吃力,好不容易背着贺南岭把他放在车上,田野连忙发动车子往医院驶去。
贺南岭眼睛紧闭,田野紧张地手心出汗,握着方向盘的手总打滑,他稳住气息把车子开的很快,马马虎虎地停了车就扛着贺南岭进了医院。
总算是有了着落,田野看着男人被推进了病房,犹豫了很久还是没给贺南岭的父母打电话。
落空感带着后劲包裹田野的心脏。
他好像错过了很多事情,他还没有对方禾说上一句新婚快乐,女人就变成了小小的盒子尘封了起来,只留下一串数字,冰冷地摆在自己眼前。
方才去医院的路上贺南岭好像醒了一次,眼睛睁开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贺南岭脸上有泪痕,却仍是没发出声音。
原来生离死别仅在一瞬间,田野不是没经历身旁同事的突然离世,有的在出事前几天还在警局和他有说有笑,意外总比明天更早一步到,这是田野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可是这次离开他的不是别人,是方禾。
是他的前辈,也是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田野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哭。
记忆里方禾比他参加工作要早,无论是外出做任务还是缉拿罪犯,方禾都挡在他前面,告诉他枪要比眼睛快,只有这样才能在紧急情况做出反应。
严蔓带队冲在前线,方禾紧随其后,他们三人在危险中互相救赎,在险境中死里逃生。
那股后劲愈发强烈地冲撞田野的心脏,他落寞地看着手心,直到头顶响起了声音,他才抬起头。
小护士诧异地看着面前身着警服的男孩,惊诧他狼狈地坐在病房门口的地上默默流着泪,她担忧地问道,“您没事吧?”
田野这才回过神,感受到脸上一片湿润,他抹了把泪站起身,“我没事。”然后推开门进了屋。
贺南岭已经醒了,但又好像没醒,换句话说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灵魂,虚芜的皮囊满是窟窿,无力的瘫在病床上。
田野喉头紧涩,问身旁的护士,“他怎么了?”
“应激反应。”护士看着手里的病例,怕眼前的人听不懂又解释道,“紧张性刺激物引起的个体非特异性反应,他就是受了刺激,需要静养。”
“只需要静养?”田野不放心地问。
护士点头,“他额头上的伤没什么大碍,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就可以办理出院了。”护士收起了病例,问道,“病人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正常情况下机体受到很严重的刺激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田野顾及男人的状况不想回答,不料身后沉默半天的男人突然出声。
“我爱人死了。”
田野身体一僵。
医院有规定不能打探病患的隐私,护士见状识趣地从病房里离开,屋里只剩下田野一人站在病床前,田野叹了口气,搬了个凳子坐在贺南岭面前。
贺南岭眼里有晶莹的泪珠滚落,他艰难地开口,话碎成了玻璃渣子扎在田野心上。
“我爱人,我的妻子死了。”
因为刚醒男人的声音还很沙哑,听起来有些微弱,却字字戳心。
贺南岭撑起身子从床上坐起来,双眼里流下泪水,“方禾……她去世了……”
“南岭哥,你先躺好,别激动。”田野出声安慰他,可男人的情绪愈发激动,揪住他的衣领,质问道,“她怎么死了?明明临走前她还好好的!”
田野的手无力垂下,“南岭哥,我也不知道。”
男人没得到想要的答复,接近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说啊!你他妈是哑巴吗?!”
贺南岭举起手,近乎疯狂地指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结婚戒指还在,她一定是骗我的……警方也没能找到她的尸体,柾国,你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田野闭上眼,沉沉地叹气,然后睁开眼睛对上贺南岭猩红的眼眸,“南岭哥,方禾已经死了。”
男人闻声一愣,随后嗤笑了起来,贺南岭拔下手上的针想要下床,不料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膝盖落地发出一声闷响,贺南岭的双手死死扒着田野的胳膊,几乎恳求地看着他,“柾国,我求求你,你告诉我方禾到底去哪里了!”
田野从来没见过贺南岭这样失态过,贺南岭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激动地说道,“方禾她不可能死的,她是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你们干这一行总会身不由己,她是不是出任务去了?”见田野不说话,贺南岭抓着田野胳膊的手愈发用力,“你说啊!”
田野摇了摇头,“方禾姐她……”田野深吸了口气,开口,“她已经不在了。”
贺南岭眼里的光在这一刻终于暗了下来,就像流星划过漆黑一团的夜幕,彻底消逝。
人们总说在极端悲伤下是哭不出来的,因为心脏会代替眼睛把苦涩的泪水流尽,直到器官承受不住这种巨大的痛苦才会宣泄,是压抑已久的伤痛从七窍流出来。
贺南岭压抑已久的哭声淹埋在喉间,像是在悲鸣,从五脏六腑里发出沉重的呜咽,贺南岭跪在地上,像是要把骨头震碎,却怎么也不肯让哭声从喉咙里涌出。
田野看不下去,弯下身说道,“哥,哭出来会好受……”
田野安慰的话因为眼前的景象硬生生卡在了嘴边,他慌乱道,“南岭哥!”
殷红的鲜血从贺南岭的鼻子涌出,泛紫的指尖汩汩往外冒着鲜红的血液,贺南岭木讷地摸了摸鼻子,很快手上也染上大片的猩红。
贺南岭惘然若听,双眼空洞地看着他。
田野连忙跑出病房,“医生!医生!这里有病人受伤了!”贺南岭终于支撑不住,田野焦急的回头,看到男人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贺南岭缓缓合上了眼,昏迷前最后的意识停留在无名指的戒指上,记忆在一瞬间穿梭到三个月前,方禾还不是他的妻子,在自己家门口女人头枕着他的背,双臂留恋地搂着他。
那是他们爱情的开始,是他贺南岭这后半生里唯一浓墨重彩的幸福写实,可三个月的幸福让贺南岭用一辈子来怀念,方禾死了,连同他后半生的情感也一并残忍死去。
那句“我们何止般配,我们是天生一对”现在看来无比的讽刺,三个月的甜蜜背后是昭然若揭的笑话,笑话这对可怜人转瞬即逝的幸福。
贺南岭心想,他闭上眼睛睡一觉,就别再醒过来了。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故事终究还是场悲剧,而共度余生的承诺,最终以另一方的死亡告终。
斯人已逝,此念茫茫。
方禾最终还是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