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黑色西北风

9、“J”

　　缅因州的天气总是让人捉摸不通，正是初秋时节，靠近河边的地带却反常地泛起寒意。

　　位于美国东北角的偏僻地方因为下了一整天的雨，夜晚道路地面的潮湿还未消散，越野车前的车灯穿透漆黑的夜色，车轮驶过泥泞的道路溅起水花，往靠近河流的居民区开去。

　　缅因州森林覆盖率很高，由于当地政府需要进行开发建设，在这片居民区居住的人们陆续搬离，车子越往北越荒草丛生，用深山老林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黑色越野车驶向这深山老林中一座隐秘的木屋，车子在门口停了下来。

　　车门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车里走下来一个身姿窈窕的女人，她的气质冷艳，嘴唇一抹浓艳的红划破身后暗淡的夜色，一袭黑衣快与浓浓的夜色融为一体。

　　女人下车时黑色的短发扫过她的侧脸，锋利的发尾弯成优美的弧度，侦查红光的特殊墨镜遮挡住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双远山眉。

　　黑衣女人摸了摸别在束腰皮槽里的手枪，红唇抿成一条线，她在屋前站定，调整了一下耳朵上的监听器，对着那边说道，“Boss，Arrived at destination。”

　　女人一口地道的流利英语，声音平淡又沉稳，听到对方的回应后她缓缓扫视了一番面前的小木屋，正欲向前走，被身后的陌生男声叫停。

　　“Who are you?”

　　女人转身，看向身后的男人。

　　面前的男人看去大概有三十多岁，深邃的眉骨下是一双碧蓝的眼睛，眼球有些突出，男人的脸颊很瘦，已是秋季他穿得却很薄，仔细看他的脖子上覆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

　　“你是谁？”女人反问。

　　男人指了指腰间的钥匙，“我是这座房子的主人。”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举在他面前，操着流利的英语问道，“这个男人现在还住在这里吗？”

　　房东摇头，“他已经搬走了。”

　　“我可以看看房子吗？”

　　男人淡淡一笑，“当然可以。”

　　房东没有说谎，屋里确实没有人住，黑衣女人进了屋仔细检查了一番，最终走进厨房，余光落在摆放厨具的架子上，她看向客厅的男人，开口，“先生，上一位租客离开后这间房子还有其他租客居住过吗？”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了？”

　　房东摆了摆手，“毕竟房子建在树林里，我定期会回来检查一下电路。”

　　女人指尖划过架子上摆放有序的厨具，手指最终停在银色的汤勺上，然后收回手，说道，“先生，听你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

　　方才交谈中男人说话时夹杂着陌生的口音，缅因州北部的人们发音大多靠后，而眼前男人的发音明显靠前。

　　瘦削男人闻声，斟水的手一顿，然后笑着说道，“我的家乡在南部，后来因为遇到了我妻子，就随着她一起来到了这里。”

　　“那你觉得这边还住的习惯吗？”女人擦了擦手指，看向他。

　　“这边的的水利资源倒是相当丰富，适合发展出口贸易，所以虽偏僻了些但也是个好地方。”房东弯腰往玻璃杯里倒水，“不知道客人要来提前也没准备好咖啡，实在不好意思。”

　　房东端起杯子递给眼前的女人，她没有去接男人手中的杯子，淡淡一笑，“冒昧问一句，您的妻子在哪里？”

　　“啊，她不在了。”

　　被提及伤心事情男人的情绪很快低落下来，眼眸低垂着声音流露出悲伤，“就在不久前她因为一场交通事故去世了。”

　　短发女人摩挲着食指上的黑色戒指，透过黑色的眼罩抬眸冷冷看向他，说道，“你撒谎。”

　　男人收起了脸上悲伤的神色，不解道，“客人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的妻子并不是死于交通事故，而是你亲手杀死了她。”

　　男人冷了脸，面色不善道，“你再胡言乱语，我就要下逐客令了！”

　　“呵。”女人摘下眼罩露出了方才被遮挡的冷漠眼睛，她注视着面前的瘦削男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卡特先生就在这间屋子里吧？”

　　几乎是话音刚落，女人的枪就抵在了房东的脑门，纤细的手指扣动扳机，女人嘴角微微上扬，歪头轻笑道，“你说是吧，卡特先生？”

　　被称为“卡特先生”的男人低头一笑，再抬头时眼里的神色宛如锋利的猎鹰，“没想到居然被你识破了。”

　　男人手插在口袋里，松松垮垮地站在原地，“没想到 J 居然会派一个女人过来。”然后盯着面前女人的脸看了一会儿，咧开嘴笑起来，“怪不得都说J身边有个极为美艳的东方女人。”

　　面前的女人狭长的漂亮眼睛不含一丝温度，远山细眉下是高挺的鼻梁，短发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虽冷着脸也是个标准的美人坯子。

　　“传闻这位神秘的女人不但办事能力一流，床上功夫也是了得。”卡特的额头被枪口抵着还不安分地往女人身前靠近，目光猥琐地上下打量着她，语气下流地说道，“我看也不过如此。”

　　黑衣女人听到后仍是面不改色，枪口从男人额头移开对准他的膝盖就是一枪。

　　“砰！”

　　膝盖骨被子弹穿透，男人惨痛地叫出声跪在了地上，他抱着自己汩汩流血的腿恨恨地看向她。

　　“早听闻卡特先生说话粗俗不堪，没想到人不但丑陋，头脑也是愚蠢至极。”女人淡淡开口，她弯下腰，直视男人扭曲的嘴脸，“你说这里已经没有人住了，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男人悄悄摸出裤子口袋里的小刀想要往女人身上招呼，被她迅速躲开，反身一个扫腿踢中他的胳膊，随后对准男人的手腕又是一枪。

　　“砰！”

　　卡特的惨叫声回荡在屋里，他举起被射穿的手腕痛得倒吸凉气，像是被掐住嗓子一样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女人，眼神像是要活剥了她似的，“该死！你！”

　　女人揉了揉手腕，淡淡笑道，“厨房放碗筷的架子上有个铁勺上还沾着湿润的小米，”她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在男人脸上拍了拍，“卡特先生，你们马尼拉人说话还真是千篇一律的愚蠢。”

　　“和你的主子一样的漏洞百出。”

　　女人站起身来重新扳动转轮手枪，枪口对准男人的眉心，她半闭右眼，手托在枪身上不慌不忙地开口，“你的主子是个愚昧的叛徒，所以他才会被干掉。”

　　面前的男人苟延残喘地拖着废腿艰难爬向她，苦苦哀求道，“求求你饶了我吧！我不该背叛 J 的！求求你饶我一条贱命吧，今后我一定会好好为 J先生效力的！”

　　女人嫌恶地踹开抱在自己腿上的男人，冷笑道，“你还知道你是贱命一条？”

　　男人顾不上膝盖的剧痛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我发誓！从今往后一定衷心于 J ！我一定不会背叛先生的！”

　　“是这样啊。”女人惋惜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

　　“我接到的指令就是除掉你。”女人掏出手机，屏幕显示[ J ]的通话界面，女人毫不动摇地接着说，“来跟先生道个别吧。”

　　子弹上膛的声音清晰地落入男人的耳中，还不等他再开口，子弹已经射穿了他的眉心，扑通一声男人的身子往后坠去，然后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你如果真心想要忏悔，就不会背叛你的上一任主人。”

　　女人看着地上已经死透的卡特，男人的脸上还残留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惊诧神色，面容看起来扭曲又可悲。

　　她摇了摇头，“只可惜，有的人就算通过整容改头换面，眼神里流露出来的贪婪和卑劣也是无法掩盖的。”

　　女人把手枪重新放回枪套里，对着开了免提的手机说道，“人已经解决。”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男人的声音磁性又蛊惑，“做得不错，我的好女孩。”

　　*

　　骆城。

　　窗外雨停，银杏叶落了一地，秋天吹来的风吻过湿润的地面，车辆驶过时席卷起地上的枯叶，被掀起的落叶展开干枯的翅膀，在半空不高不低地盘旋。

　　金丝边眼镜被贺南岭摘下来放在一旁，他揉了揉眉心，然后点击鼠标，将编辑好的文件发送出去。

　　身旁的同事转过身，问道，“南岭啊，你真的要辞职？”

　　男人淡淡一笑，点头，“嗯，想好了。”

　　“你可是咱们这儿的王牌，辞职多可惜啊。”

　　同事小李平日和他关系不错，仍在劝他不要放弃眼前的大好机会，贺南岭知道他的好意，说道，“我得到的够多了。”

　　贺南岭笑起来时眉目温润，同事见他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

　　贺南岭低头整理桌上堆积成山中文件，一挥手都扫进了脚下的大箱子里，然后呼出一口气。

　　这是他辞职前的最后一项工作，此次对接将是他翻译官生涯的收尾，辞职后自己打算去威尼斯旅行。

　　贺南岭今年已经三十岁，这个年纪身旁有的仍在拼事业，有的同事甚至连孩子都有了，而他的父母都曾劝过贺南岭再娶一个，贺南岭平常是个平和的人，待人处事儒雅斯文，听闻这话脸色瞬间就冷下来。

　　“她是我的妻，从一始终。”

　　贺南岭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心里默念。

　　他这个人是有些死板较真的，三年如一日，他刻意去麻痹自己，始终紧绷着神经，当然人都是有预感的，贺南岭在意识到自己身体的极限后急忙刹车，去旅行一方面是为了放松自己，另一方面，也是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他不是一个感时伤怀的人，这些年却总会看着一个地方出神。

　　田野看到了就会打趣他，说他老年痴呆。

　　贺南岭总会假装要打他，但很多时候懒得动嘴。

　　田野比起从前开朗了很多，警局里的人都叫他“小兔子”，因为他笑起来露出两只兔牙，看起来阳光可爱。

　　贺南岭将几天后出国要用的文件放到包里，最后看一眼这个承载他多年回忆的地方，戴上金丝边眼镜，转身离开。

　　很快就到了出国的日子，也不知道怎么的，床头的闹钟又罢工了，还好贺南岭提前在手机上订了两个闹钟，这才没耽误时间。

　　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导致贺南岭一上飞机就打起哈欠，他拉了拉眼罩，耳朵上的耳环也随着晃动几下，戴着戒指的手随意搭在扶手上。

　　飞机驶向目的地墨西哥，听说那里盛产龙舌兰酒，贺南岭心想等结束工作后，向当地人打听一下哪个酒馆比较出名。

　　一觉醒来，从天亮变成黑夜，贺南岭下了飞机就打了个冷颤，墨西哥落地温度二十度，夜晚温度更低。

　　他今天登机前穿的简单的卫衣和卫裤，贺南岭一米八几的个子，黑色休闲卫衣衬得他松松垮垮的，但他胜在腿长肩宽，因为经常锻炼身体健美结实，像行走的衣服架子，所以松垮的衣服也被他穿出了慵懒的男友风。

　　贺南岭来不及伸懒腰，困倦感就被周遭的冷空气劝散，他在手机翻找提前订好的酒店位置，在机场门口等着计程车。

　　现在是十月份，北美的秋季还是和亚洲不太一样，他身上这件卫衣在骆城穿刚刚好，贺南岭自诩身体素质不错，来了墨西哥后还是被秋老虎立了下马威。

　　贺南岭环顾四周，觉得这个地方似乎有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看，黑夜里墨西哥城上空盘旋着一个看不见的怪物，咧开大嘴，想要吞下眼前渺小的人类。

　　喂，亚洲小子，怎么有胆量孤身来这里了。

　　贺南岭听到那怪物说话。

　　他打了个冷颤。

　　这时候约的计程车终于来了，贺南岭将行李放入后备箱，然后拉开车门进去。

　　司机是个中年男子，嘴唇上留着一排胡子，面色不善，见他坐上车，在前车镜里看了他一眼，“?Es chino?”（中国人？）

　　贺南岭抬眸，“Sí, ?qué pasa?”（是的，怎么了？）

　　“Lo sabía。”（我就知道）司机冷哼一声，“No sé qué hacer aquíz，Chico repugnante。（也不知道来我们这里干什么，招人嫌的东西）

　　贺南岭不笑时看着本来就比较冷，还有点凶，这会儿听到司机出言不逊后，他神色冷峻如冰，微敛眸子，“Si dices más discriminación racial, no me importa darte una lección。”（如果你再说些种族歧视的话，我不介意给你点教训）

　　或许是他沉着脸的样子看起来不是善茬，司机接触到他的目光后面色怔愣，便过没再出声。

　　“……”

　　这人也是个欺软怕硬的烂柿子。

　　到了酒店门口，贺南岭刚把行李箱拿出来，计程车就火急火燎的离开，留下一个嚣张的飞驰背影，以及扑面而来的尾气。

　　忍，他忍。

　　贺南岭脾气实在好，懒得再计较这些。

　　不过他脸上得体的微笑在他看到房间后，戛然而止。

　　“操。”

　　温润如玉的贺先生咬着牙蹦出了这辈子说过的第一句脏话。

　　贺南岭环顾四周，单人房说不上宽敞明亮，陈旧但干净，毋庸置疑，是他住过最差的酒店，甚至连酒店都称不上，姑且算是个旅馆。

　　贺南岭觉得前些年在加州住过的汽车旅馆都比这个强。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身体的疲惫驱使他倒在床上，也总算知道公司怎么会派他来这种地方。

　　贺南岭本着要先去洗个澡的心理，撑起身子去了卫生间，草草冲完澡后给前台打电话要服务生来送饭，结果被告知这个点已经没有饭了。

　　贺南岭挂了电话，心情差到极致。

　　偏偏这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贺南岭去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棕发白肤的外国女人，女人看见他后一笑，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Todavía tengo algo de comida rápida aquí. Si no te importa, puedes tomarlos。”（我这里还有些速食，不介意的话你可以拿去）

　　贺南岭正想说声谢谢但他不需要，一低头，只见牛皮纸袋子最上方放了个套子。

　　“……”

　　棕发女见他不说话，边抬起头用媚眼瞟他，贺南岭身上只穿了浴袍，因为方才在床上躺，起身时胸前结实的古铜色肌肤露出大片。

　　棕发女上下打量贺南岭健壮的完美身材，垂涎欲滴，按捺不住自己，挺着□□想往他身上凑。

　　贺南岭立马将袋子扔回她怀里，关上门将女人拒之门外。

　　女人仍不死心，喊道房间隔音不好，要是睡不着可以叫她。

　　贺南岭黑着脸，哪还有吃饭的欲望。

　　关上灯，戴上耳塞，硬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