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告诉任何人》运如海

3、大学生 苏雯只

　　苏雯只不过是看了几页表弟的语文书，就被诬陷为要毁书。

　　姑姑闻声赶了过来，听到儿子的话，连真假也没有分辨，直接抄起扫帚往她身上打。

　　“你这个小白眼狼，就凭你也敢碰那本书！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坏呢！”

　　骂声引来了表妹和姑父，表妹拍手叫好，姑父只是看了一眼，便抽了口烟转身离开。

　　苏雯不闪不避，因为那样只会引来更多的毒打，只能微微侧身，尽量让自己的肩膀承受伤害。

　　她已经习惯这样的殴打了，脑海中甚至还分心去想钧哥，猜测他此刻正在做什么？

　　灵魂与□□像是分割开来，□□承受着痛苦，精神上想着最美好的事。

　　打得累了，姑姑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瞪着苏雯：“臭丫头，看你还长不长记性！”

　　苏雯看着那张狰狞的脸，心中没有怨恨，也没有痛苦，只是平静地想着一件事：：

　　这样的人，会活得很久吗？

　　如果姑姑死去，她好像一点情绪都无法产生，似乎根本就没有把这个人放在眼里。

　　为什么呢？明明这人看起来那么恐怖？

　　回想起过去，她从记事起就开始干活，没有反抗就顺从了姑姑的意愿，她并不是没想过抗争，但是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反抗过后的结果，就没再考虑这些事了。

　　可这些，比起带给她痛苦，不如说是无趣，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去在意的。

　　所以她一直抽离自己的情感，几乎感觉到不到外界的存在。

　　回过神来，她感觉到了来自身上的疼痛。

　　刚刚有一瞬间，她好像变得很奇怪，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感情，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高傲。

　　可仅仅八岁的苏雯，很难去细思之前的状态，紧接着就忘到一旁。

　　被打完，她还是要继续干活的，只有早做完才能早睡。

　　这样就能更早地去见钧哥了。

　　表弟对刚才发生的事得意极了，在一旁嘲笑着说：“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动我的书！”

　　他就是故意的，一个脏兮兮的家伙，没资格碰他的书，只配灰头土脸地干活。

　　苏雯看着他，一言不发，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是表弟最讨厌的眼神，一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可她连上学都不上，凭什么看不起自己！

　　可就算生气，今天也不能再做什么了，他只能愤恨地回屋，将一堆垃圾扔出来倒在地上，然后回屋睡觉去了。

　　对于多出来的这点活，她没多在意，只是一言不发地拿起曾打在自己身上的扫帚，三两下把地扫完，席地而睡。

　　第二天，她早起去了山洞，闻都钧正拿着那本字典专心地看着。

　　他说：“早。”

　　苏雯甜甜地笑了，昨日的小波折没有影响她一丝心情，“钧哥早呀，今天天气真好！”

　　确实，在雨水洗礼过后，空气舒爽清凉，清脆的鸟叫加上细微的虫鸣，微风拂过，树枝轻轻地抖动，蔚蓝的天伴着还未散去的云。

　　“很好。”他赞同的应道，也在心中说：你今天也很好。

　　闲聊了两句过后，闻都钧就开始了今天的教学，他会将常用的字放在前面教，略微生僻的字就等以后再讲。

　　一个教得精练，一个听得认真，轻松愉快地度过了美好的清晨。

　　当讲完后，苏雯问道：“钧哥，我昨天看了表弟的语文书，里面有子日什么的，还有……”

　　她将昨天的疑惑都说出来，闻都钧一开始还愣了一下，随后说：“你看见的应该是‘子曰’不是‘子日’，在这里表达的是‘说’的意思，子是孔子，整体是表达孔子说的话。”

　　然后，他将文言文，故事，还有古代人穿的衣服样式都大体讲了讲，并准备将这些内容在未来一并教给她。

　　之后的日子里，他不仅教文字，还讲了古文、诗歌，并送给她一本现代小说，这让她对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好像在书里，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她兴致勃勃地捧着书，眼里望着天空，笑得明亮。

　　闻都钧摸了摸她的头，说：“文字能将世界都记录下来。”

　　这句话，似乎激起了苏雯心中的某种力量，如同战场上的将军，得到了战无不胜的武器，将要走向必定胜利的路。

　　这是如此强烈的情感，她久久无法平复，只想努力去探索，去学习，去思考。

　　她说：“我这里留不下书，等我看完能给你换下一本吗？”

　　闻都钧自然答应下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原本翠绿的叶子开始泛黄了。

　　有一天，夕阳落下，姑父从房间深处走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深深地吐了出去。

　　他漫不经心地说：“村长家的儿子大学毕业了，后天就回来，你去帮忙招待吧。”

　　苏雯想起了那个人，村长每次提起自己的儿子，都是红光满面，腰杆挺得笔直，活脱脱一只清晨啼叫的公鸡。

　　面对村长的夸赞，她总会对那描述中的，听起来很有学问的大学生，产生一种隐约的崇拜。

　　这种感觉很淡，就像风一样，无形无质，却总能让人感受到。

　　她应该是见过那个大哥哥的，虽然对那时的记忆有些模糊不清，但还是能想起那个穿着洁白衣衫，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瘦高少年。

　　大哥哥摸过她的头，告诉她，只要她努力学□□有一天也能像他一样考上大学的。

　　她当时相信着，下定决心要考上大学。

　　想到这里，她罕见地生出一种羞愧的感觉，她不想面对哥哥惊讶诧异的目光，也不想面对来自幸福的人的怜悯。

　　这只会令她更加痛苦。

　　可不论如何，以她在村里的话语权，根本没有拒绝帮忙的余地，她只能在第二天早上去山洞里，跟闻都钧说：“明天我不能来了。”

　　他默然片刻，也不问缘由，将手里的书递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说：“好。”

　　苏雯将书抱在怀里，发现这段时间钧哥的情绪有些怪怪的，教她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她只是将疑惑藏在心底，不敢多想，不敢多问。

　　“应该只是忙一天，后天我们继续好吗？”她轻声问道，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对方。

　　“嗯。”闻都钧目光柔和，“不急。”

　　苏雯因为还要去帮忙，所以匆促的回去了。

　　到了村长家，最显眼的是村子里唯一的一台电视。

　　摆放在大厅，此时正播放着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村长夫人叫了过去，夫人衣着朴素，但是干净整洁，身上系着围裙。

　　夫人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随即就是开始安排苏雯要做的事情。

　　明天等村长儿子回来，整个村子都要迎接，对于村子来说最珍贵的食物都会被摆放出来，就算是别人的婚宴，也不会这么丰盛。

　　也许在明天，苏雯就能吃到许久没吃过的肉，甚至是饱餐一顿，其它村民也不怎么见这样的场面，情绪十分的高昂，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容。

　　“这些菜都洗好，一会去把桌子都搬到外面，然后把每家的桌椅都借过来。”

　　夫人一边指挥着，一边也忙碌起来，还有其它来帮忙的也被安排了活。

　　洗完菜，苏雯出去借桌椅，敲了敲门，原本面带笑容的村民，在见到她后瞬间变了脸色。

　　“什么事？”

　　“来借桌椅。”她没什么表情地说道。

　　“行，你等着吧。”说完人就进了屋，磨磨蹭蹭地拿出折叠好的桌椅递给她，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几乎每家都是如此，她习以为常地来回将桌椅搬到村长家。

　　村长家有个院子，足以容纳半个村子的村民，再将门外摆放一些桌椅，所有人都能坐下。

　　一夜过去，苏雯一大早就要去忙了，有几个比她大的女生在离她稍远的地方，围坐在一起，一边忙，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刘大哥要回来了，之前他皮肤可白了，不知道现在会不会更白。”

　　“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跟咱们村里的结婚。”

　　“怎么可能？他见过大世面了，怎么可能看得上咱们这些野花野草啊？”

　　“哎，他要是能看上我就好了，我不想跟李大壮在一起。”

　　“李大壮多好啊，家里有头牛，正经不错了！”

　　“也就那样吧，跟刘大哥比，肯定是差远了。”

　　“那是肯定的。”

　　苏雯独自在一旁，侧耳听着这些话，也在脑海里想象着大哥哥的模样。

　　一定是意……那个新学的成语叫什么来着，对，意气风发！

　　她也开始期待见到大哥哥了。

　　到了下午，村子里所有的村民都聚集在村口，等待着主角的出现。

　　不过，相比于等待那个人，村民们可能更加着急吃那顿饭，但不论他们心中怎么想，不影响这些人表现出期待的样子，似乎真心为村里回来个大学生感到开心。

　　过了不知多久，那个期待已久的身影终于出现。

　　“是刘铭！”

　　“终于来了哈！”

　　所有人都热情地围了上来，而被围在中间的主角，则是一脸的笑容，他穿着和村民们完全不同的衣服。

　　对于大哥哥的印象，终于在苏雯的脑海中刷新。

　　那是与钧哥黑衣服完全不同的黄白色，一身干净明亮，头发不像是天生的卷，有一种棉花的感觉，他依旧戴着眼镜，只是从原来的黑色边框的变成了金色细边的。

　　就是不知道那眼镜框是不是金子做的。

　　与过去那文质彬彬的样子不同，他总会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脸上虽含着笑，但苏雯却总能发现他眼中闪过的傲慢与嫌弃。

　　仿佛整个村子都是肮脏的东西一样。

　　这个发现，让苏雯无比地挫败，她曾经崇拜的身影，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烟消云散。

　　那个大哥哥已经变了，变得陌生了，变得奇怪了。

　　原来，去了城里，就会出现那样的变化吗？

　　城里真的有那么好吗？

　　第一次，苏雯开始怀疑，怀疑她一直向往的地方真的好吗？

　　她低下头，难过的有点想哭。

　　一群人簇拥着，在欢声笑语中进了村，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为那已经改变的灵魂而难过。

　　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苏雯的心情又奇异的平静下来。

　　她想起了来自城里的闻都钧，还有那个曾经送她字典的城里人。

　　她想，或许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城里依旧值得她去向往，变的，也只有大哥哥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