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告诉任何人》运如海

2、羁绊 两人每

　　两人每天清晨相会，但没过两天，却突然下起了雨。

　　仰头望天，大雨倾盆而下，带着泥土和雨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姑姑家中只有一把伞，苏雯是不被允许使用的，她只能将自己唯一一件外套撑在头上，大步跑了出去。

　　为了尽快赶到山洞，她一路狂奔，身上的外套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了，索性披在身上，加快了速度。

　　雨下得很大，她的呼吸声和雨声太过嘈杂，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几乎已经无法思考。

　　她只是猜测着：雨下得这么大，钧哥还会按照约定来吗？

　　说起钧哥这个称呼，是在前天才改的。

　　她那时问闻都钧：“你现在是多少岁？”

　　“十一。”他手里正帮着编篮子，因为苏雯的表弟把篮子弄坏了，所以不得不重新做一个。

　　“我八岁，你比我大三岁，那我要不要叫你哥哥啊？”苏雯笑盈盈的，明明手上还在忙活着，却一点都不觉得累。

　　她的双眸含着光，好似天上的明月，明亮又柔和。

　　闻都钧注视着她的眼睛，忽然间愣了神，一时间竟没有回答。

　　苏雯被看得有些奇怪，摸了摸脸，疑惑道：“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没有。”他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苏雯也没多在意，继续刚才的话题，“我该叫你哥哥吗？或者……”她思考着村子其他人互相的称呼，想了想，忽然眼神一亮，说：“或者叫你钧哥怎么样！”

　　“好。”闻都钧没有意见，同时在心中回味着这个称呼，片刻后，他轻声说道：“小雯。”

　　“小雯？是在叫我吗？除了爸爸没人这么叫过我呢！”她很开心，开心到脸颊都泛起了红晕，像是刚从树上摘下的苹果。

　　“嗯。”男孩低着头，蒙着的脸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从躲避的视线里，可以看出他的不自在。

　　苏雯浑然不觉，继续说：“现在我们算是朋友了吗？我以前很羡慕村里一起玩的哥哥姐姐，那时候我就想着，总有一天我要交到最好的朋友！”

　　“……嗯。”闻都钧应了一声，但好像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里。

　　就这样，两个特殊的孩子，都给彼此定下了属于对方的、终身的称呼。

　　时间回到现在。

　　此刻，雨一点都没有减少的迹象，她跑到山洞口，一双眼恨不得飞到里面去。

　　可惜的是，以往来得比她早的钧哥，却并没有出现在这里。

　　虽然有预料，但心里难免会有些空落落的。

　　她走进山洞，双手抱膝坐在地上，看着外面发呆。

　　洞口将里外隔绝开来，分割成了两个世界，可不论在哪，都好像冷得刺骨。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挡住了光线，也将光芒转移到了苏雯眼中。

　　闻都钧也没有带伞，他身上完全被雨淋湿了，微喘着气，看起来也是跑过来的。

　　“抱歉。”他第一句话就是道歉，“没有车。”

　　“不要道歉。”苏雯眼含泪光，“你没有做任何需要道歉的事。”

　　话音刚落，她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冲过去抱住闻都钧，泪水在雨水中融化。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她哽咽着，仿佛往日的坚强都在对方面前荡然无存，满心都在依赖着。

　　他将苏雯抱在怀里，两个人就像是在寒冬里互相取暖的幼崽，在这个寒冷的世界里，只有这小小的一团是温暖的。

　　闻都钧拉着她进了山洞，说：“今天不教了，早点回去。”

　　“我没关系的。”苏雯摇头，“我能学！”

　　“会生病。”他没有松口，随后从衣兜里拿出一袋东西，递给苏雯。

　　她伸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零食！

　　曾经姑姑给表弟表妹买过，她并没有放在心上，也不羡慕。

　　对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是不会有任何欲望的。

　　但现在，这些零食在苏雯眼中，却是无比诱人，五颜六色的包装，牢牢吸引住了她，视线好像黏在了上面。

　　“给我的吗？”她语气中带着惊讶。

　　“嗯。”为了买零食，他特意绕远进城，又因为突然下雨，等了很久才打到能去山下的出租车。

　　不过这些话，他是不会跟苏雯讲的。

　　雨渐渐小了，苏雯的情绪也平复下来，她抱着零食道：“你教我识字，帮我干活，还给我买好吃的……可是，我除了那奇怪的能力，什么都报答不了你。”

　　闻都钧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不明白小雯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低下头，感到有些失落。

　　“我没想过……”面罩里传来比往常细弱的声音，“只想你开心。”

　　她笑起来的时候，格外的好看，所以……他努力地想要在她的脸上留下笑容。

　　仅此而已。

　　苏雯并不理解这种感情，从她有记忆开始，应该是最亲的姑姑，没有给过一点善意，村民们对她也都是漠不关心。

　　她经历过来自大人们的恶意、算计、冷漠，所以在面对此刻、如此纯粹的感情时，她本能地会想到：

　　我哪里有利用之处，值得对我这么好？

　　可听见闻都钧的话，她又慌张起来，“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他像是想通了什么，看着苏雯的眼神平和而坚定，“幸福的人不会不安。”

　　不会因为别人的善意惊慌失措。只因她过去的不幸，才导致她变成现在这样，像一只受惊的野猫，“不是你的错。”

　　苏雯抿了抿嘴，头一次开始怨恨自己的不幸，如果她的人生能够幸福的话，会不会和钧哥能更好地相处呢？

　　她默然不语。

　　原本话多的一方不说话了，接下来的交流很难进行下去，气氛变得有些沉默。

　　忽然，一只手伸进苏雯抱着的袋子里，从里面拿出一个零食，拆开包装后放进了她的嘴里。

　　“什么味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嘴里猝不及防地被塞进一个东西，她还有些发蒙，听到这个问题，下意识地回答：“甜的。”

　　等回过神来，那甜丝丝的味道和唾液混合在一起，合成一种名为喜悦的情绪涌进胃里。

　　“这是什么？”她一下子忘记了刚才的烦恼，好奇地问道。

　　“棒棒糖。”闻都钧暗中松了口气，口罩下嘴角也微微上翘。

　　“棒棒糖……”她愣了一下，想起了过去，眼眶微微发酸，“原来这个就是棒棒糖。”

　　以前表弟好几次嚷嚷着要吃棒棒糖，却被姑姑骂了一顿，她曾好奇过，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时她猜测，这应该是一种非常昂贵，非常高级的食物。

　　现在吃到后，在一瞬间，好像自己也体验到了有钱人的生活，是个被宠爱的、幸福的孩子。

　　她坐在地上，将里面的东西一个个拿出来，问：“这是什么？那个鼓鼓的又是什么？这个是饮料吗？还有这个……..”

　　闻都钧见她像是好奇的小猫咪一样，抓抓这个挠挠那个。

　　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脸上，男孩便也安心下来，半蹲着耐心地回答。

　　“饼干，薯片，这是汽水，蛋糕…….”

　　两个人靠得很近，苏雯舍不得吃太多，只拆开薯片，用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片放进嘴里。

　　她瞪大了眼睛，连忙又吃了几块，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闻都钧。

　　“你也吃。”她将薯片袋子递给他，没有一丝不舍。

　　“不了。”闻都钧拒绝道。

　　“要吃。”她坚持着，“一起吃！”

　　无奈之下，他只能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那酥脆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他也从未吃过零食，并不是不能吃，而是不想吃。

　　忙碌的他，不会为这些东西停留，却为了小雯第一次尝试这些。

　　或许是因为看见了她的笑容，所以这东西比想象中更好吃。

　　和她在一起，闻都钧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愉快，不需要成天面对那些恶心的东西，也不用面对那些腐朽的人。

　　只要看着她的笑容，所有的疲惫都能瞬间消解，这是只有小雯才能做到的。

　　苏雯把剩下的零食都藏在山洞里，这里平时不会有人来，是她两年前无意中发现的一个秘密基地。

　　闻都钧怕她生病，让她早点回去换衣服，明天早上继续教她。

　　等她回去的时候，姑姑正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凌厉，问：“下雨了，你去哪里了？”

　　“摘野菜，去了才下雨的。”她双眸无神，没有一丝光泽，这是她姑姑最喜欢的模样。

　　她提着篮子，露出里面沾满雨水的野菜，“姑姑，我去做饭了。”

　　姑姑也不疑有他，侧身让她过去，嘴里还念叨着：“给你一口饭，你就该这样报答我们。”

　　苏雯生火做饭，一切都做得有条不紊，很快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香味。

　　将四人份的饭做好后，她出门去喂鸡，等忙完后回来，剩下的只有一些菜的汤汁，还有半个馒头。

　　沾着汤汁，将半个馒头吃完，提着桶准备去下山打水。

　　有几个路过的村民看见她，都没有什么反应，只当没看见一样，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村民，用怜悯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暗中叹息。

　　就算如此，也不会有人对她的遭遇施以援手，只有已经去世的李爷爷曾偷偷给她馍馍吃，慈爱地摸着她的头，念叨着：“造孽啊………她那么做，总有一天会遭天谴的。”

　　她不明白李爷爷的意思，只是在心中将他当作亲人，希望未来有一天能给他养老，报答他。

　　可就是这样一个慈祥的老人，却被自己的儿子气死在家中，带着所有的财产远走高飞。

　　李爷爷死了，只有苏雯这个非亲非故的人，真心替他哭着。

　　为什么好人会凄惨地死去，坏人却笑得那么开心？

　　苏雯至今都没有得到答案。

　　忙碌了一天，晚上她收拾表弟表妹的房间，偶然翻到了一本语文书，是表弟的教科书。

　　这本书保存得并不好，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边缘脏兮兮的，书角高高翘起。

　　现在她已经能看懂一些字了，好奇之下，就想翻开看看。

　　这是她以前不敢触碰的宝藏，像是一个禁忌，危险而神秘，却又让人想要探索。

　　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她一页页地翻着，看着里面的内容。

　　只是，明明字能看懂，为什么有些连在一起，就完全无法理解了？

　　子曰是什么？鹅鹅鹅为什么要写三次？图片里的老爷爷衣服怎么那么奇怪？

　　她越看越能感觉到，自己了解的太少了，学习文字仅仅是开始，外面的世界，还好多好多是她从未接触过的，等待她去探索的。

　　如此的迷人，如此的让人向往……

　　“你在干什么！”

　　门外传来表弟的喊声，打断了她正要翻书的手。

　　“妈，表姐要把我的书撕了！”

　　苏雯猛地回头，看见表弟瞪着眼睛指着她，表情很是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