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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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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府的特别关押室,与其说是牢房,更像一间陈设简单的办公室。只是窗户焊着合金栅栏,墙角闪烁着监控的红点,以及——胡列列脚踝上那个不时嗡鸣一下、限制能量流动的银色电子镣铐。
他大喇喇地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甚至把腿翘到了光洁的桌面上,镣铐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对面,阴影里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教育府高级制式服装的男人。当男人缓步走到灯光下,露出那张威严与儒雅混杂的面孔时,正是教育府最高统领之一,刘记章。
胡列列吹了声口哨,脸上没有丝毫囚徒的惶恐,反而绽开一个灿烂到近乎挑衅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哟!瞧瞧这是谁来了?别来无恙啊,刘大统领!升官了就是不一样,见老友都得先请我来这儿‘喝茶’?”
刘记章脸上没什么表情,挥挥手,让身后跟着的巡查员退出去,锁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胡列列脚上的镣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请’你的方式激烈了些,我道歉。但你的‘身份问题’闹得太大,谭秘书直接捅到了元老会,例行审查的流程,我必须走。”
“理解,理解!”胡列列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官儿大了,身不由己嘛!怎么样,坐在这位子上,俯瞰陆行岛众生,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比咱们当年在生往平原啃沙子和腐兰的日子,高级多了吧?”
刘记章没有接他话茬里的刺,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外面教育府庭院里修剪整齐的、永远不会开花的景观植物。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了些:“‘高级’?列列,你很清楚,这身衣服,这个位置,对我来说是什么。”
胡列列脸上的嬉笑淡去了一些,他放下腿,坐直了身体,看着老友挺拔却莫名透着孤寂的背影。
“是枷锁。”刘记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是每天一睁眼就要计算平衡、权衡利弊、掩盖真相的枷锁。是连去海行六高看一眼故人,都要提前安排好十几层掩护和借口的牢笼。”
胡列列沉默了一下,忽然又笑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嘲讽,多了点复杂的东西:“得了吧,我的大统领。你在这儿跟我们这些‘黑户’感慨金丝笼不自在?你知不知道,你口中这‘牢笼’里最普通的营养膏,放在外面多少人抢破头?你随手签的一张资源调拨令,能养活多少像当年生往平原上那样的流民?”
刘记章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但眼神不再那么冰冷:“所以呢?这就是‘高级’生活的意义?用无数人的‘低级’来供养少数人的‘安稳’,然后用更多的谎言来维持这脆弱的平衡?”
“不然呢?”胡列列摊手,“老刘,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阀门关了,能量总要有个流向。你坐在这里,至少……还能让这流向稍微不那么残酷一点。换了别人,比如总想拆解章西装备的那帮疯子上台,你觉得海行大陆今天会是什么样?秋薇和小小,还能有相对平静的日子过吗?”
提到胡秋薇和胡小小,刘记章冰冷的盔甲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走回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第一次用真正老友般的目光看向胡列列:“她们……这些年,怎么样?尤其是小小。”
一提到妹妹,胡列列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藏了两颗小太阳。刚才那些关于世界和命运的沉重话题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嘿!说起我家那小祖宗!”他身体前倾,手舞足蹈,脚镣哗啦作响也浑然不觉,“你是不知道她有多能折腾!小时候为了口吃的,能抱着我妈的腿嚎得整栋楼都听见!后来去了医学院,好家伙,第一次独立配药就把自己熏了个跟头,回来还硬说是新型提神剂的‘副作用’!”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胡小小的糗事和趣事:怎么在联谊会上异想天开用光影讲海行故事,怎么在食堂庆功吃到走不动道被同学架回去,怎么跟那个叫洛阳的臭小子别别扭扭又互相惦记……
刘记章静静地听着,脸上严肃的线条在不自知中慢慢柔和。当听到胡小小因为担心哥哥而在教育府晕倒时,他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当听到她醒来后和洛阳一起谋划救人时,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慰的光芒。
“她很像她,”刘记章忽然说,“不是长相,是骨子里那种……认定一件事就一头扎进去,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劲儿。也有点像你,列列,护短,重情。”
“那是!我妹妹嘛!”胡列列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像想到什么,笑容淡了些,声音低下去,“老刘……我知道你这些年,暗中照拂了不少。秋言能安稳待在六高,小小之前那些出格调查没被深究……甚至这次,我能感觉出来,这所谓的‘收押审查’,雷声大雨点小。谢了。”
刘记章摇了摇头,没有接这句谢。他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时间和墙壁,看到了遥远的地方。“我做的,远不及你们为我做的万分之一。”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胡列列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
“列列,你还记得吗?十八年前,生往平原,那株最大的腐兰下面。”
胡列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电子镣铐似乎感应到他的能量波动,发出轻微的、警示般的嗡鸣。
“怎么会不记得。”胡列列的声音干涩,“你当时像个血葫芦,就躺在那些发臭的腐叶里,只剩下半口气。旁边是……是宋扬叔叔的……”
他没有说下去。
刘记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冰冷交织的恨意。“那场‘意外’。他们想除掉我这个可能知道太多的‘外人’。是宋扬叔叔……还有你。”
“我把你从腐兰叶子底下拖出来,你沉得像块石头。”胡列列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我自己也还是个半大孩子的身体,背着你,深一脚浅一脚往平原边缘走。当时就想,这小子可千万别死我背上,不然我这辈子估计都得做噩梦。”
“后来,你把我交给了当时正好在附近采集样本的秋薇阿姨。”刘记章缓缓说道,“她什么都没问,用最快的速度处理了我的伤口,然后……做出了一个改变我一生,或许也保护了你们很多年的决定。”
胡列列点点头:“她把你带回了海行六高,但没有声张。而是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联系上了当时在教育府中、主张温和接纳天行者技术、与激进派抗衡的一位元老。对外宣称,你是那位元老在边境巡查时发现的、父母双亡的遗孤,天赋异禀,被带回教育府培养。”
“于是,刘人王‘牺牲战友’的儿子,变成了元老‘收养的孤儿’刘记章。”刘记章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我从一个随时可能被清除的边缘人,变成了教育府着力培养的‘自己人’。这层身份,是我最好的护甲,也是我最重的枷锁。”
他看着胡列列,眼神复杂:“这么多年,我不敢公开联系你们,不敢去见秋薇阿姨和刘叔。每次派人暗中关注,都做得极其小心。我怕……怕我的关注本身,就会变成射向你们的子弹。我怕你们会像宋扬叔叔,像她那样,因为与天外行者有关联,而被‘牺牲’掉。”
胡列列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可最后还是没躲过,是吧?小小那丫头……哎,无心之失。但该来的,总会来。”
“不,列列。”刘记章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严肃,身体也微微前倾,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谭秘书揪住你的身份问题,可能不完全是意外。元老会里,一直有人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对秋薇阿姨、刘叔,还有……你和小小,充满怀疑。小小的身世,你很清楚,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她身上,流淌着的可不仅仅是海行人的血。”
胡列列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脚上的镣铐因为骤然紧绷的能量而发出尖锐的鸣响!他死死盯着刘记章:“你……你知道多少?”
刘记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知道的,可能不比你知道的少,列列。十八年前,腐兰叶下,你救起的,不只是我。有些真相,就像腐兰的根,埋得太深,但总有破土而出的一天。我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审判你,列列。是为了在风暴彻底来临前,给我们……尤其是给小小,争取一个机会。”
房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两个男人,一个坐着,镣铐加身却眼神桀骜;一个站着,位高权重却满身孤寂。十八年前的腐兰恶臭与血腥味,仿佛再次弥漫在这间冰冷的斗室之中。
那些被刻意遗忘、被深深掩埋的往事与情谊,在利益的刀锋与时间的尘埃下,显露出它原本沉重而斑驳的脉络。保护,有时候需要远离;而靠近,可能意味着更大的危险。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心里那片小小的、温暖的净土,哪怕代价是自己的自由,或是永远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