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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明日征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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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就到此为止了。
这是胡小小从长达三天的昏迷中挣扎醒来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声音有点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异常清晰,像投入寂静深潭的一颗石子。
她费力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最先勾勒出的是洛阳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此刻却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深意的深灰色眼睛。
苦?什么苦?
胡小小混沌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只觉得喉咙干得冒火,胃里空得发疼,全身软得像一滩被晒化的糖。比起任何形而上的“苦”,她更直观地感受到的是生理上汹涌而来的、最原始的饥饿感。
那句话轻飘飘的,在她此刻的认知里,其分量远不如一碗热气腾腾、米香四溢的生鲜粥来得实在。
“……水……”她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洛阳立刻递上一杯温水,小心地托着她的后颈,帮她一点点喝下。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但也更加唤醒了胃部的抗议。
“饿……”她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可怜劲儿。
洛阳什么也没说,转身从旁边保温食盒里端出一碗熬得烂烂的、香气扑鼻的生鲜粥。米粒几乎化在了汤里,点缀着细碎的肉末和翠绿的菜丝,温度恰到好处。
胡小小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几乎是抢过碗,勺子都嫌慢,直接端起来“呼噜呼噜”就往嘴里倒。一碗下肚,胃里终于有了点底,但那点东西对于饿了三天的人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还要!”她把空碗往洛阳手里一塞,眼神无比坚定。
洛阳看着她狼吞虎咽、腮帮子鼓鼓的样子,眼底那点深沉散去,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默不作声地又盛了一碗。
第二碗。
第三碗。
第四碗……
当她意犹未尽地把第五个空碗放下,终于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时,才感觉灵魂重新回到了身体里,四肢也渐渐有了力气。
“活过来了……”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用手背抹了抹嘴,这才有精力去思考现状。她看了看周围熟悉的校医院陈设,又看了看坐在床边、明显带着倦色的洛阳,挣扎着就要下床。
“我得回去了,躺了三天,导师肯定要骂死我了,还有好多课……”
“你不能出院。”洛阳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为什么?”胡小小莫名其妙,“我没事了!你看我能吃能喝!”说着还用力拍了拍自己(其实依旧有些发虚)的腿。
洛阳沉默了一下,目光微微移开,落在窗外,语气平淡地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我在法学院请了假。理由是……需要照顾生病的妻子,无法离开校医院。”
“哦,请……等等?什么?!”胡小小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脑子处理完那几个关键词,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八度,“妻、妻子?!谁?!我吗?!”
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刚被蒸熟的虾子,手指颤抖地指着自己,又指向洛阳,语无伦次:“你你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我们……”
虽然……虽然她心里是对这个家伙有点……嗯,不一样的感觉。但“妻子”这个词,也太……太超过了吧!而且这谎撒得,也太离谱了!
看着她炸毛的样子,洛阳强压下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像是偷吃了蜜糖般的得意,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和正经。他转回头,深灰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她,解释道:
“这是唯一能让我名正言顺、长时间留在医学院区域,并且贴身照顾你的理由。学生结婚在陆行岛虽然少见,但校规是允许的。用这个借口,才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们需要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怎么才能走进教育府那栋守卫森严的办公大楼,怎么找到那个刘记章统领,怎么……把列列救出来。”
提到哥哥,胡小小瞬间冷静了下来,脸上羞涩的红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担忧、愧疚和坚定的复杂神色。
是啊,哥哥还在那里。那个可以当她叔叔、却为她付出了整个青春和未来的哥哥,此刻正因为她无心犯下的错,身陷囹圄。洛阳说得对,现在不是纠结一个称呼的时候。
“他……是我哥哥。”胡小小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管他是不是妈妈亲生的,他都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我绝对不能……绝对不能让他有事。”
看着她瞬间坚毅起来的侧脸,洛阳的心微微一动。他见过她咋咋呼呼的样子,见过她委屈掉眼泪的样子,见过她因为一点小事就炸毛的样子,但此刻,这种带着沉重责任感的坚定,让她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我知道。”他轻声说,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所以,我们得好好计划。”
接下来的半天,两人就窝在校医院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压低声音,仔细商讨着。洛阳将他这段时间利用法学院身份搜集到的、关于教育府办公大楼结构、守卫换班时间、刘记章可能出现的区域等信息,一一摊开来讲给胡小小听。他的思路清晰,逻辑缜密,考虑到了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方案。
胡小小认真地听着,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和想法。她发现,洛阳在讲述这些的时候,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格外明亮,充满了专注和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会在她因为某个难点而蹙眉时,不动声色地递上一杯温水;会在她说话激动不小心碰到输液针口时,第一时间按住她的手,检查有没有回血;会在护士来查房时,非常自然地侧身挡住她,用“妻子需要休息”的理由巧妙地支走旁人。
这些细碎的小动作,像一点点温暖的星火,悄无声息地渗入胡小小的心田。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总是冷冰冰、说话能气死人的家伙,其实有着非常细腻和贴心的一面。他的担心,他的筹划,他此刻放下一切陪在她身边……不仅仅是为了救胡列列,更是为了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压过了所有担忧和恐惧的欣喜。像是一颗被小心翼翼埋藏了许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见到了温暖的阳光。
原来,在她懵懂不知的时候,这份感情,早已不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洛阳,”在他又一次因为她的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而无奈摇头,却还是认真记下要点时,胡小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等把哥哥救出来……我们……我们去把那个‘请假理由’,变成真的吧?”
洛阳正在记录的手猛地一顿。
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小小的痕迹。
他抬起头,撞进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那里有羞涩,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一往无前的勇敢和确定。
空气中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噼啪作响。
良久,洛阳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深灰色的眼眸里,像是落入了整片星河的碎光。
“好。”他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四目相对,无需再多言语。
窗外,陆行岛琉璃色的天空渐渐染上暮色。校医院里依旧安静,但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某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正在悄然滋长。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教育府大楼如同龙潭虎穴,拯救哥哥的行动吉凶未卜。
但此刻,他们彼此确认的心意,成了照亮前路最亮的那盏灯。
胡小小握紧了拳头,感受着身边洛阳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哥哥,等着我们。
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