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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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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院的药物园在月假期间格外安静,只有风穿过稀有药草叶片时发出的沙沙声,混合着泥土与各种奇异芬芳的气息。胡小小和洛阳找到李太平时,他正蹲在一株叶片边缘泛着金属光泽的“铁线蕨”旁,小心翼翼地用特制镊子去除叶片背面几乎看不见的寄生菌斑,动作专注得仿佛在雕琢艺术品。
“导师!”胡小小几步跑过去,也顾不得礼节,语气急切,“我们想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进教育府的办公大楼?正规的、非正规的……都行!”
李太平手中的镊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依旧专注于那片叶子。“教育府?你们两个医学院和法学院的学生,跑去那里做什么?嫌自己的学业太轻松,想去领教一下他们档案室的灰尘有多厚?”
洛阳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李太平略显紧绷的肩膀线条上,声音平稳却直接:“李导师,我们想见刘记章统领,或者任何能接触到胡列列案件核心的人。我们知道这不合常规,但情况特殊。”
李太平终于直起身,慢条斯理地将镊子放回旁边的工具盘,拍了拍手上的浮土。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略带不耐的严肃表情,目光在胡小小写满焦灼的脸上和洛阳沉静的眼眸间扫过。
“刘记章?呵,那可是个大人物。”李太平走到一旁的水池边洗手,水流哗哗作响,他的声音混在其中,显得有些模糊,“别说你们,就是医药护工府的几位主管想见他,也得提前半个月递帖子排队。你们两个小家伙,凭什么觉得能见到他?凭你们是胡列列的妹妹,还是凭你……”他瞥了一眼洛阳,“……是法学院的新秀?”
“我们有必须要问清楚的理由!”胡小小攥紧了拳头,“哥哥他被关在里面,情况不明,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理由?”李太平擦干手,转过身,眼神锐利如解剖刀,“这世上有理由的事情多了去了。学生有理由好奇教授的秘密研究,农夫有理由想知道领主仓库里的余粮,每个人都有理由去做他们‘认为’正确的事。但结果呢?”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结果往往是,好奇的学生被退学,多嘴的农夫被驱逐,而试图撼动大树的人……往往最先被落下的树枝砸得头破血流。”
他看着胡小小瞬间苍白的脸,语气稍微缓和,却更显语重心长:“小小,你是个有天赋的孩子,在药剂学上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灵光。洛阳,你也一样,冷静,善于布局。你们的‘理由’或许很充分,但你们的‘力量’,还不足以支撑你们去面对教育府那堵墙后面的东西。有些火坑,看着不深,跳下去才知道底下是熔岩。”
他拍了拍胡小小的肩膀,力道很重:“回去。好好上课,好好做你的研究。胡列列的事……自然有该管的人去管。有时候,不插手,就是最好的帮忙。”说完,他不再看两人,重新拿起工具,走向药园深处,摆明了送客。
胡小小还想追上去,却被洛阳轻轻拉住了手腕。
“走吧。”洛阳的声音很低,眼神望着李太平消失在一片茂盛的金线兰后的背影,深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可是导师他……”胡小小急道。
“他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洛阳拉着她快步走出药物园,直到远离了那片区域,才低声说,“他不是不知道方法,他是不能告诉我们。有人给他打过招呼了,或者……他预见到了某种我们看不见的巨大风险,在用他的方式阻止我们。”
胡小小心一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洛阳脚步不停,方向明确:“去找宋秋言。他在商学院,而且他现在……”他顿了顿,“几乎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也许,他能记得些什么,关于胡列列,关于过去。”
然而,当他们找到正在商学院图书馆独立阅读区安静查阅最新《大陆贸易波动模型》的宋秋言时,得到的却是更令人失望的答案。
宋秋言合上厚厚的典籍,抬起头,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一个非常自然、带着恰到好处惊讶的微笑:“小小,洛阳?月假没休息吗?”他的言行举止,甚至微表情,都与一个聪慧内敛的商学院优等生毫无二致。
“秋言,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胡小小在他对面坐下,急切地问,“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关于我哥哥胡列列,他是不是很早就和章西……和那位天行者见过?还有阀门的事情……”
宋秋言闻言,微微偏头,露出些许困惑的神情,这个动作极其人性化。“列列?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他的语气肯定,“但关于更早的过去……我的记忆存储库在之前经历过严重的系统性错误和强制格式化。对于格式化之前的详细数据,尤其是涉及特定人物与事件的深层关联记忆,存在大面积的缺失和无法访问区。很抱歉,小小,你提到的‘章西’、‘阀门’这些关键词,在我的记忆索引中,反馈结果是‘权限不足’或‘数据损毁’。”
他甚至用一种略带歉意的口吻补充:“就连你曾提过的‘宋扬’这个名字,在我现有的记忆里,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标识,无法关联任何具体的形象或事件。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防火墙,锁住了那部分数据。”
格式化!防火墙?
胡小小的心彻底凉了。宋秋言这里,也断了线索。他看起来如此正常,恰恰是因为那不正常的“格式化”将他与痛苦的过去、复杂的秘密彻底剥离。现在的他,像一件被精心擦拭、只保留实用功能的白板,关于宋扬的痕迹,关于他自身作为“钥匙”的真相,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离开商学院图书馆时,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胡小小沉默地走着,脑子里却像有风暴在席卷,将已知的碎片疯狂地拼凑、推翻、再拼凑。
“洛阳,”她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飘,眼神却亮得骇人,“我刚刚把很多事情……重新想了一遍。”
“你说。”
“哥哥,胡列列,他在二十年前就认识章西,甚至可能参与了阀门事件的核心部分,至少是目击者。否则,刘人王叔叔不会那么信任他,把洛阳你托付给他;否则,他也不会对宋秋言的来历和能力那么了解,甚至自己都成了‘抗老血清’的受益者。”
“继续。”
“妈妈记忆受损,是因为百辛草的果实。哥哥和宋秋言不受影响,是因为他们体质特殊。而你和我……”她看向洛阳,“我们俩似乎也没怎么受影响。你是天行者血脉,或许有抗性。那我呢?我凭什么?”
她不等洛阳回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梳理最可怕的推理:“李太平导师,他曾经是医药护工府的核心,他认识章西,他一定知道更多。但他今天的态度,与其说是劝阻,不如说……是警告!警告我们不要深挖,因为深挖下去,可能触及的不仅仅是哥哥的身份问题,可能是更可怕的……”
她猛地抓住洛阳的手臂,指尖冰凉:“你还记得哥哥在六高时,总喜欢看着我的脸发呆吗?有时候,他会看着我的眼睛,说一些很奇怪的话,比如‘这眼神,真像啊……’,或者‘幸好性格不像’……”
胡小小抬起头,望向陆行岛那永恒不变的琉璃色苍穹,一个让她浑身战栗的猜想,终于冲破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屏障,清晰地浮现出来:
“有没有可能……哥哥极力撮合我和宋秋言,不仅仅是为了‘不老’?有没有可能,我的身世……根本就不是胡秋薇的‘亲生女儿’那么简单?我这张脸,我这双眼睛……会不会和某个人,有着某种紧密的联系?!”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
洛阳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反手握住了胡小小冰凉颤抖的手,握得很紧。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因为,这个基于所有碎片的、最大胆也最合理的推测,同样也是他心中逐渐成型的、最不愿意去证实的阴影。
风,不知何时停了。药物园的芬芳,商学院的墨香,似乎都离他们很远。只剩下这个可怕的猜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也指向了唯一可能还藏着真相的地方——那栋守卫森严的教育府大楼,以及大楼深处,那个知晓一切、却选择将故人之子“收押”的刘记章。
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进入教育府的方法。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足以打破当前僵局、迫使某些人不得不面对他们的……筹码。或者,一个无法被忽视的事件。
洛阳看着胡小小眼中燃烧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火焰,知道退缩已经不可能了。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冷静,“一个能让我们‘合理’地、‘轰动’地进入教育府视线中心,并且让他们无法轻易打发我们的计划。”
而计划的起点,或许就在那些被李太平严禁他们触碰的、档案室的灰尘之下,或者,在宋秋言那道“防火墙”背后,可能残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数据碎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