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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被篡改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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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医学院的校医院总是弥漫着消毒水和药草混合的清苦气息。胡小小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病房惨白的天花板,然后是围在床边的几张熟悉面孔——母亲胡秋薇、洛阳、宋秋言,还有两个正手忙脚乱调整着输液管、显然经验不足的小护士。
“小小!你醒了!”胡秋薇女士立刻扑到床边,抓住女儿的手,眼圈红肿,声音沙哑,平日里那份从容镇定消失无踪,只剩下一个母亲的惊慌与疲惫。
胡小小怔怔地看着母亲,又看了看脸色凝重的洛阳和面无表情但眼神关切的宋秋言,昏迷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幕瞬间涌回脑海——教育府的盘问、谭秘书“温和”的告发、洛阳证实哥哥被捕的沉重话语……
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像潮水般再次袭来,但她强行忍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待两个护士走后,她猛地抽回被母亲握住的手,支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来,声音因虚弱而颤抖,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质问:
“妈……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列列……哥哥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他的年纪对不上?为什么教育府说他是‘身份作假’?你告诉我啊!”
她几乎是嘶吼着问出这些话,积压了太久的疑惑、恐惧和背叛感在这一刻爆发。
胡秋薇被女儿眼中的绝望和疏离刺痛,身体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她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垂下肩膀,泪水无声地滑落。
“小小……对不起……”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妈妈……妈妈的记忆,有很多地方……是空的,是乱的。”
在胡小小惊愕的目光中,胡秋薇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她说她的记忆像一件被虫蛀的衣裳,满是窟窿。关于章西的许多细节,关于阀门关闭的具体年份,甚至关于胡列列小时候的很多事,都模糊不清,或者前后矛盾。她之前告诉胡小小的“十四年”,并非有意欺骗,而是她脑海中残存的、可能被篡改过的碎片。
“那哥哥呢?”胡小小紧紧追问,心脏揪紧。
胡秋薇抬起泪眼,看着女儿,眼神充满了复杂的痛苦和一丝决绝:“列列……他确实不是我亲生的儿子。”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母亲口中听到证实,胡小小还是感觉心脏像被狠狠剜了一刀,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但是!”胡秋薇急切地抓住女儿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小小,你相信妈妈,列列对你的疼爱,如假包换!甚至……比许多亲生哥哥还要深厚!他守护你,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秘密:“列列……他是早期受到秋言‘医治’过的人之一。”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宋秋言,眼中微微一闪,似乎在进行信息检索,但没有出声。
“那时秋言的能力还不稳定,列列是少数成功的案例之一。治疗不仅挽救了他的生命,似乎……也让他体内产生了某种奇异的抗衰老血清。他的身体机能,停留在了某个阶段,衰老速度变得极其缓慢。”胡秋薇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能在六高停留那么久,而外表……却变化不大。”
病房里一片死寂。
胡秋薇转回头,目光哀戚地看着胡小小:“他那么极力地撮合你和秋言,甚至……甚至可能默许甚至参与了我之前那些不太光彩的‘引导’,一方面是因为秋言是他信任的‘同类’,另一方面……他是真的希望,如果可能……你也能通过秋言,获得某种程度上的……庇护,或者,延缓衰老的可能。他希望你平安,长久的平安。”
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哥哥异常的保护欲,他对宋秋言超乎寻常的亲近和信任,他撮合她和宋秋言的执着……原来背后,隐藏着如此沉重而复杂的真相!他不是她的亲哥哥,他却为她谋划到了这种地步!甚至不惜……
而她,却亲手将他推入了绝境!
巨大的信息量和汹涌的情感冲击着胡小小本就脆弱的精神,她感觉大脑像要炸开,眼前再次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洛阳,突然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药品柜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吓得宋秋言尖叫一声。
他深灰色的眼眸里燃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不是对教育府,不是对谭秘书,而是直指胡秋薇!
“为什么?!”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带着一种被长期蒙蔽的痛楚,“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如果你早点把这些事情说出来,我们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胡列列不至于独自承受这一切最后落得身陷囹圄!小小也不至于因为无知而犯错,承受这种痛苦!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面对洛阳厉声的指责,胡秋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有些记忆是假的……”她哽咽着,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充满了无助和迷茫,“很多事……好像一想深入,就会变得模糊……而且,不能说……有些事,在当时的环境下,说出来可能会带来更大的灾祸……”
她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病房窗台——那里摆放着一盆作为装饰的、叶片狭长锯齿状的绿色植物。
“是百辛草……”胡秋薇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颤抖,“你们记得吗?六高到处都是百辛草……它……它会结果。”
百辛草会结果?胡小小和洛阳都愣住了,他们从未听说过,也从未在六高见过百辛草的果实。
“它的果实……极其罕见,形态……和‘听话果’有几分相似,但效果……更诡异。”胡秋薇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它腐烂时,会散发出一种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气味……这种气味,不会让人听话,但会……干扰甚至抹除特定的记忆。”
“我和刘人王,还有当年很多知情的人……我们的记忆,可能都或多或少受到过影响……很多关于阀门、关于章西、关于列列和秋言真正来历的细节,都变得混乱或消失了……我们不是不想说,是很多事……我们自己也记不清了,或者说,记得的版本,可能本身就是错的……”
这番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得每个人心头巨震。
记忆……被植物果实的气味篡改?这是何等匪夷所思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段!
“但是,”胡秋薇的目光扫过宋秋言和洛阳,带着一丝困惑和不确定,“这种影响,似乎对秋言完全无效。而对洛阳你……好像,作用也不大?不然,你不会对过去的事保有那么多清晰的怀疑和追查。”
她又看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胡小小,泪水再次涌出:“而对小小……妈妈不知道是影响小了,还是因为你后来离开了六高……妈妈真的……对不起你……”
胡小小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崩溃的母亲,听着这比任何药草理论都更荒诞、更残酷的真相。
哥哥不是亲哥哥,他的不老是宋秋言“医治”的副作用。
母亲的记忆是被一种诡异果实的气味篡改过的。
她和洛阳,似乎是这种记忆干扰下的“漏网之鱼”?
这一连串的打击,远超她所能承受的极限。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已经彻底分崩离析,所有的认知都被颠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巨大的心理压力和精神冲击之下,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小小!”
洛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她身体的冰凉和颤抖,心中的愤怒被更深的心疼和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所取代。
真相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刚刚掀开一角,就已经几乎将他们所有人吞噬。而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只会是更深的谜团和更艰难的道路。胡列列还在教育府的牢笼里,而他们,连敌人究竟是谁,究竟用了何种手段,都尚未完全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