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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无心之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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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岛医学院的清晨,总是被各种药草混合的清气唤醒。阳光透过琉璃天幕,在摆满干燥药草的教室里投下斑驳的光影。胡小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埋头记录着导师讲解的“七心海棠与蚀骨草相生相克原理”,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平静,被一阵突兀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
教室门被推开,三名身着教育府标准黑袍、胸前别着交叉戒尺与书籍徽章的巡查员,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原本回响着导师授课声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学生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这几个不速之客身上。
为首的黑袍人目光冷峻地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定格在窗边的胡小小身上。
“胡小小同学,”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冰冷的金属碰撞,“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一瞬间,胡小小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泛白。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惊诧、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我犯了什么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
“例行问询。”黑袍人言简意赅,没有丝毫解释的余地。
在众目睽睽之下,胡小小几乎是机械地收拾好书本,在一片死寂中,跟着三名黑袍人走出了教室。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灼热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阳光依旧明媚,药草的清香依旧萦绕,但她却如坠冰窖,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教育府的问询室,四面是光秃秃的墙壁,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类似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询问开始了。问题枯燥、重复,且咄咄逼人。
“姓名,年龄,籍贯。”
“母亲胡秋薇,在海行六高具体担任什么职务?主要负责哪些工作?”
“你哥哥胡列列,今年多大?在海行六高就读了几年?何时入学?何时毕业?”
“你与你哥哥关系如何?他平时与哪些人来往密切?”
“你是否知晓你哥哥有任何……异常之处?”
胡小小大脑一片空白,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凭借本能,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关于母亲,她只知道是六高的导师,具体工作并不清楚;关于哥哥,她说了他们一起长大,说了哥哥和她一起考来陆行岛,……但她确实不知道哥哥具体是哪一年入学,哪一年毕业,更不知道他有什么“异常”。
她就像一只被放在聚光灯下炙烤的迷路小兽,惶恐,无助,不知所云。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三天。每天都是同样的问题,在不同的时间,由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反复询问。睡眠严重不足,精神高度紧张,吃的也是最简单的营养剂。胡小小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休止的、不知目的的盘问逼疯了。
直到第三天下午,问询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却是谭秘书。
他依旧穿着笔挺的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惋惜?
“谭秘书!”胡小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我哥哥呢?他是不是也……”
谭秘书挥了挥手,示意带她来的黑袍人先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让胡小小心底发凉的疏离感:“胡小小同学,你别激动。这件事……说起来,或许与我有些关系,我向你道歉。”
胡小小愣住了。
谭秘书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还记得联谊会筹备期间,我几次顺路送你回宿舍吗?在路上,你曾满怀幸福地向我提起你的哥哥,说他如何照顾你,为了保护你,甚至在海行六高滞留多年,只为等你一起升入陆行岛。我当时只觉得你们兄妹感情深厚,令人感动。”
他的话语顿了顿,观察着胡小小的反应。
“前几日,我向府内一位高层领导汇报联谊会事宜,闲聊时无意间提及了此事,夸赞了你兄妹的情谊。谁知……那位领导心思缜密,立刻调阅了联谊会筹备组的人员名单,以及近几年的新生入学档案。”
谭秘书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结果发现,你哥哥胡列列的名字,并不在近几年的任何一期正规新生名单里。一个不在名单上的人,却长期以学生身份滞留海行六高,甚至作为正式代表参与陆行岛的重要活动……这,是严重违反《陆海教育协定》和管理条例的行为。”
胡小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洛阳的话,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按这时间算,胡列列现在至少该三十岁了。三十岁还在海行六高念书?这留级留得……可真够惊天动地。”
她当时只当是玩笑,是哥哥用了什么特殊手段……从未想过,这背后可能隐藏着如此严重的“身份作假”问题!而这一切的导火索,竟然是她自己!是她那些向谭秘书炫耀兄妹情深的、愚蠢的无心之言!
巨大的悔恨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脏。
“所以……”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们就……就凭这个……抓了我哥哥?”
“府内高度重视,已下令对你们兄妹进行隔离审查。”谭秘书的语气公事公办,“你哥哥的问题,性质更为严重,已被单独收押,进行进一步调查。你的母亲胡秋薇女士,也已被通知到案说明情况。”
收押……进一步调查……到案说明……
这些冰冷的词语像一把把锤子,狠狠砸在胡小小的心上。她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问询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洛阳。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深灰色的眼眸在看到胡小小惨白的脸时,闪过一丝锐利的心疼。
“谭秘书,问询可以结束了吧?按照规定,若无确切证据,扣留时间不能超过七十二小时。”洛阳的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谭秘书看了洛阳一眼,点了点头:“自然。胡小小同学,你可以回去了。但近期请不要离开陆行岛,随时配合后续调查。”
胡小小已经听不清他们后面说了什么。她像个木偶一样,被洛阳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问询室,走出了教育府那栋压抑的大楼。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直到坐上返回医学院的公共飞艇,在只有他们两人的隔间里,洛阳才沉声开口,证实了她最恐惧的猜测:
“你哥哥胡列列,身份信息存在重大疑点,与档案记录严重不符。教育府已初步认定其‘身份作假,长期非法滞留’,现已正式收押。”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亲耳听到这句话时,胡小小还是感觉整个世界在眼前轰然崩塌。
收押……非法滞留……身份作假……
哥哥是为了谁才一直留在六高?是为了照顾她,保护她!是因为她这个妹妹!而她呢?她却因为一时嘴快,用那些愚蠢的、炫耀般的话语,亲手将哥哥送进了监狱!
无尽的悔恨、自责、恐惧,还有对谭秘书那看似温和实则致命的“告发”的痛恨,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她甚至能想象到哥哥在阴暗囚牢里的样子,想到他可能会遭遇的审讯、惩罚,甚至……更糟的下场。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痛苦让她眼前一黑。
“小小!”
在她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最后听到的,是洛阳那声失去了所有冷静的、惊慌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