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岛心动实录》纪君一

44、真心与隐瞒

　　海行六高的家属院，在月假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但今晚，胡小小那间不大的屋子里却灯火通明，充满了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喧闹。
　　“干杯！”
　　四个形状各异的杯子碰在一起，里面装着胡秋薇女士特调的、不会醉人的花果茶。洛阳、胡列列、宋秋言都来了，庆祝胡小小在联谊会上的大获全胜。
　　“可以啊胡小小！”胡列列用力拍着妹妹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现在整个陆行岛都知道咱们医学院出了个才女！你哥我走在商学院，腰杆子都挺直了三分！”
　　宋秋言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块胡小小特意给他准备的、不需要消化的能量糕饼，闻言点了点头，用他那越来越自然的语气补充：“数据支持。论坛‘五院联谊会’话题下，提及‘胡小小’及‘医学院《海月》’的正面评价占比高达百分之九十三点七。你确实创造了现象级的热度。”
　　胡小小被夸得有点飘飘然，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软垫，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筹备过程中的“惊险”历程。
　　“……你们是不知道！那个教育府的谭秘书，一开始可反对我们这个节目了！”她模仿着谭秘书推眼镜的动作，板起脸，拿腔拿调地说：“‘胡小小同学，这个题材是否过于……乡土了？我们五院联谊，应该展现更前沿、更宏大的视野，而不是一个简单的……嗯，姐妹情深的故事。’”

　　“然后呢然后呢？”胡列列听得入神，催促
　　“然后？”胡小小扬起下巴，一脸“我是天才”的得意，“我和李太平导师据理力争啊！我说，海行的传说就是我们文化的根，姐妹亲情就是最能打动人心的力量！光影技术和空中杂技只是手段，内核才是灵魂！反正……最后谭秘书勉强同意了。嘿嘿，结果怎么样？掌声说明一切！他后来还亲自来恭喜我呢！”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完全没有注意到，当她提到“谭秘书”时，旁边洛阳的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一些。
　　等胡小小终于告一段落，捧着杯子喝水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晚的洛阳，安静得有些反常。
　　要是放在平时，听到她这么“自吹自擂”，他早就一盆冷水泼过来了，什么“运气好”、“对手太菜”、“灯光有瑕疵”之类的毒舌评价绝不会缺席。
　　她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喂，洛阳？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不像你啊？不会是……被我卓越的才华震撼得说不出话了吧？”
　　她本是开玩笑，没想到洛阳转过头，深灰色的眼眸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和……温柔？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许多：“没有。只是觉得，你在说起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语，然后非常认真地说：“这是属于你的闪光点，我看得很清楚，也很……欣赏。为什么要怼你？”
　　胡小小愣住了。
　　她预想中的一百种洛阳式嘲讽回应都没有出现，反而是这样直白而真诚的肯定。就像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更像是被一片温柔的云朵轻轻包裹住了。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脸颊也悄悄爬上了热度。
　　“你……你没事吧？”她甚至有点结巴了，伸手想去探洛阳的额头，“是不是来的路上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
　　洛阳微微偏头躲开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却没有收回刚才的话。
　　这时，旁边的胡列列突然戏精附体，一把抱住胡小小的胳膊，开始“声泪俱下”地控诉：“呜呜呜……小小你看到了吧！他现在对你这么好说话！对我呢？上次就因为我在筹备组多跟你说了两句话，他直接发讯息警告我！语气那叫一个冷冰冰！活像我是什么企图拐卖人口的坏人！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
　　他一边“哭诉”，一边偷偷观察洛阳的反应，见对方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反驳，胆子更大了，继续道：“不过……看在他这次特意召集我们回来给你庆祝，还算有点心的份上，你哥我……我就勉强对他改观一点点吧！就一点点！”他用手指比划着一个微小的距离。
　　这番插科打诨，总算让胡小小从洛阳那记“直球”带来的恍惚中回过神来，也冲淡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氛。她哭笑不得地推开戏精哥哥：“行了行了！别演了！肉麻死了！”
　　夜色渐深，花果茶续了一壶又一壶，聊天的内容也从联谊会扩散开去，说到陆行岛的趣闻，说到海行六高的变化，气氛融洽而温馨。
　　看着眼前和乐融融的景象，尤其是哥哥虽然嘴上抱怨但眼底藏不住的笑意，胡小小心里那根关于“真相”的弦，又被轻轻拨动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趁着大家心情都好，轻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里很久的问题：
　　“哥，”她看向胡列列，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当年在图书局，教育府的人来抓我，你站出来说……我们是‘特殊家属’，还提到了刘记章统领……你……你是怎么认识那样的大人物的？”
　　话音落下，刚才还喧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胡列列脸上那夸张的笑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迅速褪去。他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有几秒钟的飘忽和躲闪，随即，他扯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容，伸手用力胡撸了一下胡小小的头发，试图用惯常的嬉闹掩盖过去：
　　“哎呀，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哥我人脉广呗！还能怎么认识？快吃你的点心！妈特意给你做的，再不吃都被宋秋言啃完了！”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指向旁边正在小口品尝能量糕饼的宋秋言。
　　宋秋言动作一顿，抬起清澈的眼睛，看了看胡列列，又看了看眼神瞬间黯淡下去的胡小小，非常配合地、默默地把手里剩下一大半的糕饼放回了盘子里。
　　胡小小没有说话。
　　她看着哥哥那明显在逃避的样子，心里刚刚建立起不久的、脆弱的信任桥梁，仿佛被一块巨石砸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温暖欢快的气氛急转直下，一种无声的隔阂，再次横亘在兄妹之间。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杯子里晃动的花瓣，感觉刚才吃下去的那些美味点心，此刻都堵在胸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蔓延开时，洛阳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打破僵局的轻松：
　　“说起来，你们觉不觉得胖墩最近又圆了一圈？再这么下去，它释放的烟雾弹可能就不是干扰视线，而是直接物理压制了。”
　　他肩头的胖墩似乎听懂了，不满地“呜”了一声，甩了甩尾巴，扭过屁股对着他。
　　这生硬却及时的救场，让凝固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宋秋言立刻心领神会，他站起身，走到明显已经因为情绪起伏和（假装）醉酒而有些“晕乎乎”的胡列列身边，动作自然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扶起来，用他那平板的、此刻却无比可靠的声音说：
　　“列列醉了，我送他回去休息。小小，洛阳，你们也早点休息。”
　　他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多看那兄妹俩一眼，仿佛只是完成一个既定的程序。但他那双越来越具人性的眼睛里，分明闪过一丝了然。
　　胡列列半推半就地被宋秋言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我没醉……我还能喝……小小，哥下次再来喝……”
　　门被轻轻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胡小小和洛阳，以及一只假装生闷气的神兽。
　　刚才的热闹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室的寂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与失落。胡小小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子的边缘。
　　洛阳看着她这副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伤口，不是一次庆祝、几句玩笑就能彻底愈合的。信任的重建，远比想象中更难。
　　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陪她坐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在两人身上，清冷而明亮。今晚的庆祝，如同这月光，有圆满，也有无法照亮的阴影。但至少，有人愿意在月光下，陪她一起等待天亮。
　　有人陪伴，仿佛想不通的事情都能暂告一个段落，无论多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