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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谁家药草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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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岛医学院的植物园,永远是那么生机勃勃,又暗藏玄机。空气里混杂着上百种药草的气息,甜的、苦的、辛辣的,构成一曲复杂而提神的交响乐。
胡小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导师李太平身后。李导师是个身形干瘦、精神矍铄的小老头,据说在医学院教了四十年的《药用植物特性学》,脾气像陆行岛的天气一样难以预测——多数时候是严肃的阴天,偶尔会因为一株珍稀药草的成功培育而放晴片刻,但更多时候,是对学生愚钝的电闪雷鸣。
“发什么呆!眼睛长脚底板上了?看这里!”李太平中气十足的呵斥在耳边炸开,吓得胡小小一个激灵,赶紧收回打量远处工学院飞艇的视线。
她顺着导师那根布满老茧、沾着泥污的手指看去,只见在一排不起眼的墨绿色灌木丛中,混生着一株形态奇特的植物。它的叶片狭长,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形态竟与海行六高的印记——百辛草有七八分相似,但叶脉中隐隐流动着一种不祥的淡紫色光泽。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叶片掩映间,挂着几颗龙眼大小、通体鲜红的果实,圆润饱满,像凝固的血滴,又像美人诱惑的唇。
“此物,名为‘相思果’。”李太平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讲授禁忌知识时的严肃。
胡小小立刻竖起耳朵,拿出随身的小本本准备记录。这名字,听起来就……很不一般。
“别看它名字起得缠绵悱恻,”李太平冷哼一声,用一根细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开叶片,让胡小小能更清楚地看到果实的全貌,“其性剧毒,致幻之力尤强。服食者,初时飘飘欲仙,如登极乐,继而四肢绵软,意识混沌,宛若置身最美妙的梦境,对现实的一切指令都无力反抗,只会乖乖听从。”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听得入神的胡小小,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所以,在坊间,它还有个更直白的名头——‘听话果’。”
听话果?
这三个字像一道小小的闪电,劈中了胡小小脑子里某个不着调的角落。
听话……
她的思维瞬间像脱缰的野马,奔向了某个深灰色眼眸、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少年。洛阳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或者说,总带着“在座各位都是傻子”的嘲讽表情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如果……让他吃了这个……
一个荒谬绝伦、胆大包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上演:
不可一世的洛阳,眼神变得湿漉漉、亮晶晶,像胖墩讨要小鱼干时那样,充满渴望和依赖地看着她,身后仿佛还有一条无形的大尾巴在欢快地摇晃。她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她让他别总冷着脸,他立刻扯出一个(可能有点僵硬的)傻笑;她问他到底还隐瞒了多少秘密,他必定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毫无保留……
“噗嗤——”
想象太过生动,胡小小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只有师徒二人的药圃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愚蠢。
李太平举着木棍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看透无数植物(以及学生)本质的锐利眼睛,像两把解剖刀,精准地钉在了胡小小那张因为想象而泛起红晕、嘴角还挂着傻笑的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旁边一棵正在悄悄卷起叶片的含羞草都吓得停止了动作。
“胡、小、小。”李太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胡小小瞬间从“驯服洛阳”的美梦中惊醒,对上导师那“山雨欲来”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迅速垮掉。
“看来,”李太平放下木棍,双手背在身后,围着她慢悠悠地踱起步子,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我们未来的大药剂师,已经无师自通地领悟到了这‘相思果’最‘精髓’的用途了?嗯?脑子里在想哪个混小子亮星星眼呢?”
“我没有!我不是!导师您别瞎说!”胡小小瞬间炸毛,脸涨得通红,像极了他们刚刚观察过的相思果。她手忙脚乱地试图解释,差点把记录本扔出去,“我就是……就是突然想到一个笑话!对,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
“笑话?”李太平停下脚步,站定在她面前,花白的眉毛高高挑起,“是关于‘法学院某个姓洛的小子’的笑话吗?”
胡小小:“!!!”
他怎么知道?!她明明……她什么都没说啊!
看着胡小小瞬间瞪圆、写满“见鬼了”的眼睛,李太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哼!就你那点小心思,全写在你那春心荡漾的脸上了!从年假回来就魂不守舍,上次在实验室调配安神剂,差点把提神醒脑的薄荷油当成有麻痹效果的冬青油加进去!要不是我发现得早,整个实验室的人都能被你‘安神’到直接躺平!”
胡小小张红了脸,嘴唇微张又闭上着,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她感觉自己像被放在了放大镜下,所有隐秘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我……我才没有春心荡漾!”她只能无力地、气急败坏地强调,脚趾头在鞋子里尴尬地抠着,“我那是……那是思考问题太专注了!”
“思考怎么让人听话?”李太平毫不留情地戳破,眼神里满是“你继续编”的戏谑。
“老师!”胡小小跺了跺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您再这样我……我今天的观察报告就不交了!”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有力的“威胁”了。
李太平看着她这副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厉:“小小,我告诉你,儿女私情,最是无聊,也最是误事!”
他伸手指着那株相思果,目光灼灼:“你看它,外表鲜亮诱人,内里却是致命的毒药与操控!这和你现在脑子里那些粉红色的泡泡有什么本质区别?它们都会让你迷失方向,让你变得软弱,让你不再是你自己!”
“我们学医、识药,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济世救人,是为了洞察生命的奥秘,是为了掌握守护的力量,而不是为了把心思浪费在如何让一个臭小子对你言听计从这种无聊的事情上!”李太平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你是我这几年见过的最有灵气的学生之一,你的手不稳,心不细,对药性却有天生的直觉!我把你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是希望你能在药剂学上有所成就,将来或许能进入医药护工府的核心,甚至……解开更多像宋秋言那样,因药物或能量而陷入困境的谜题!”
提到宋秋言,胡小小躁动羞恼的心像是被泼了一盆温水,瞬间冷静了不少。她想起那个安静的仿生人少年,想起他作为“活体阀门”的宿命,想起母亲和刘人王叔叔为之付出的一切。导师对她,确实寄托了莫大的期望。
“导师,我……”她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李太平瞥了她一眼,重新拿起那根细木棍,指向植物园深处,“那还不赶紧去把‘七心海棠’和‘蚀骨草’的性状差异、相生相克之理给我整理出来?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一份详尽的报告放在我桌上!写不完,今晚就别想吃饭了!”
“啊?天黑之前?”胡小小惨叫一声,那两种植物都是出了名的复杂难搞,“老师,这太……”
“嗯?”李太平一个眼神扫过来。
“……太合适了!我这就去!保证完成任务!”胡小小把到嘴边的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抱起记录本,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嗖地窜向了植物园深处。
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李太平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臭小子……”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那个拐跑他得意门生心思的洛阳,还是在骂当年同样因为某个人而心神不宁的自己。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株鲜红欲滴的相思果,眼神变得深邃。这东西,既是毒药,在某些时候,或许也能成为解开某些“枷锁”的钥匙。只是,现在的胡小小,还远远不到能驾驭它的时候。
而另一边,胡小小一边在茂密的药草丛中艰难穿行,寻找着那两种该死的植物,一边在心里把洛阳翻来覆去地“问候”了一遍。
“都怪你!害我被骂!还要写这么难的报告!星星眼?我看是倒霉眼才对!”她气鼓鼓地揪下一片无辜的草叶,“等着吧,等我研究明白了,第一个就拿你试药!看你还能不能那么神气!”
虽然嘴上这么抱怨着,但当她静下心来,开始仔细分辨七心海棠那七种不同颜色的花蕊,记录蚀骨草那带着腐蚀性汁液的叶片形态时,导师的话却又在耳边回响起来。
“济世救人……洞察奥秘……守护的力量……”
还有,关于宋秋言的谜题。
她深吸一口充满药草味的空气,躁动的心渐渐沉静下来。或许,老师是对的。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不仅仅是揭开真相,更是为了……守护她想要守护的人和事。
至于那个让她“春心荡漾”的混蛋……胡小小笔下顿了顿,笔下记录的文字不自觉地工整了几分。
哼,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