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醋坛子的诞生 ...
-
海行1104年,元月十五。
陆行岛的上空,连琉璃色的天幕都仿佛比往日更明亮几分。原因无他,五院——那个素来各立山头、明争暗斗的法、商、工、医、农五大学院,竟然破天荒地要联合举办一场盛大的联谊会!消息一出,整个陆行岛的学生圈都炸开了锅,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
胡小小收到医学院的正式通知,被她的导师李太平亲自点名,塞进了联谊会的组织筹备小组。美其名曰:“多见见世面,别整天泡在药草堆里,人都腌入味了。” 但胡小小私下怀疑,是导师嫌她前段时间“春心荡漾”影响了实验数据,干脆把她踢出来换换脑子。
然而,当她抱着一摞筹备资料,第一次走进临时作为筹备办公室的大礼堂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身影——她哥哥胡列列,正作为商学院的代表,站在一张巨大的流程图前,指手画脚,说得唾沫横飞。
气氛瞬间有那么一丝丝尴尬。
自年假那次不欢而散后,兄妹俩虽然同在陆行岛,却默契地保持着“王不见王”的状态。偶尔在公共课上远远瞥见,也都迅速移开视线,仿佛对方是什么新型致病菌。
可现在,筹备小组就这么几个人,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一直当对方是空气。胡小小深吸一口气,决定发扬一下风格,主动破冰。她磨磨蹭蹭地挪过去,趁着胡列列喝水的间隙,飞快地塞过去一包她刚从医学院实验室“顺”出来的、据说能提神醒脑(实则味道清奇)的草本润喉糖。
“咳,”她眼神飘忽,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说那么多话,嗓子……别哑了。”
胡列列拿着水杯的手一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画着诡异绿色叶片的糖果,又抬头看了看自家妹妹那副别别扭扭、强装镇定的样子,紧绷了好几天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松动,扯出了一个极淡、但真实的笑意。
“谢了。”他剥开一颗扔进嘴里,下一秒,那清奇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让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稳重形象瞬间崩塌。“……你们医学院的东西,果然都非同凡响。”
胡小小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兄妹间那点残存的冰碴子,在这包味道感人肺腑的糖果和心照不宣的笑容里,总算消融了大半。
工作间隙,胡列列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真的,小小,前段时间……是哥哥不对。我就是……有点担心你。”他挠了挠头,显得有些笨拙,“你不在家叨叨,还挺不习惯的。”
胡小小心里一软,嘴上却不肯服软:“哼,现在知道想我了?早干嘛去了!”
“还有秋言,”胡列列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惊叹,“他现在简直……跟活人没两样!上次我们小组讨论,他居然会因为一个数据跟人争得面红耳赤,还会偷偷吐槽法学院的提案‘逻辑死板,缺乏商业灵活性’!要不是我知道他的底细,我真以为他就是个有点较真、还有点小毒舌的普通同学!”
胡小小也笑了,宋秋言的人性化进程,确实快得超乎想象。这背后,不知道是宋扬意识的彻底融合,还是章西留下的程序在自我进化。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李太平身上。胡列列神色变得有些严肃:“小小,你那个导师,李太平,不简单。我查过,他在医药护工府的资历极深,曾经参与过好几项核心机密的研究,后来不知为什么主动请辞,跑到医学院来教书。他推荐你进筹备组,未必只是让你‘见世面’那么简单,你自己留心,别什么都跟他说。”
胡小小点了点头,导师的身份神秘,她早有感觉。
联谊会的总负责人,是教育府派下来的谭秘书。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总是西装笔挺,笑容温和得无懈可击的男人。他做事井井有条,说话滴水不漏,典型的精英做派。
筹备工作千头万绪,从场地布置、节目审核、物资采购到嘉宾邀请,足足有十几个节目和环节需要协调。胡小小那股子倔劲和责任心一旦上来,就有点收不住。她负责的医学院节目——一个融合了草药知识的光影舞台剧,剧本反复修改,道具精益求精,常常拉着参演同学排练到深夜,自己也留在办公室核对流程、整理资料到很晚。
这天晚上,又是月上中天,胡小小才揉着发酸的眼睛,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偌大的礼堂,只剩下她这一盏灯还亮着。
“胡小小同学,还没回去?”温和的嗓音在门口响起。
胡小小抬头,看见谭秘书正站在那里,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些许赞许。“辛苦了。我看过你们医学院的节目彩排,很有新意,看得出来花了很多心思。”
“谭秘书过奖了,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胡小小连忙客气道。
谭秘书笑了笑,走进来,很自然地帮她整理了一下桌上散乱的文件:“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回去不安全,我正好要回教育府,顺路送你一段吧。”
胡小小本想拒绝,但看着外面漆黑寂静的校园路径,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麻烦谭秘书了。”
谭秘书的飞艇是教育府的标准制式,内部简洁而舒适。他亲自将胡小小送到医学院宿舍楼下,看着她走进大门,才乘着飞艇无声无息地离开。
此后几天,因为胡小小持续加班,谭秘书“顺路”送她回宿舍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偶尔在筹备会议上,谭秘书也会就一些问题,特意征询一下胡小小的意见,对她表现出来的责任心和能力表示欣赏。
这一切,胡小小自己并没觉得有什么。在她看来,谭秘书是个敬业、体贴的上司,送她回来是出于安全和关照,讨论工作是正常的工作交流。
然而,这一切落在有心人眼里,就变了味道。
胡列列第一个坐不住了。他找了个机会,把胡小小拉到角落,眉头拧成了疙瘩:“胡小小,你跟那个谭秘书,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胡小小正忙着核对道具清单,头也不抬:“啊?有吗?他就是顺路送我回来而已,人家是教育府的大秘书,还能对我有什么想法不成?哥,你别瞎操心。”
“我瞎操心?”胡列列气得差点跳脚,“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那是一种……一种发现了好苗子,想要精心栽培(或者说掌控)的眼神!教育府的人,没一个简单的!你离他远点!”
“知道啦知道啦!”胡小小敷衍地摆摆手,心思全在清单上,“我这忙着呢,名单好像对不上数,我得再去核对一遍……”
看着妹妹完全没当回事,一头扎进工作里的样子,胡列列一股无名火憋在胸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他原地转了两圈,最后一跺脚,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掏出通讯器,飞快地给洛阳发了一条讯息,言简意赅:
“管管你家的人!再不管,就要被教育府的谭狐狸叼走了!”
彼时,洛阳正在法学院的图书馆里,对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星际非战公约释义》死磕。收到胡列列这条没头没脑、但信息量巨大的讯息时,他深灰色的眼眸瞬间眯了起来。
教育府?谭狐狸?叼走?
虽然胡列列的话一向需要打折听,但“叼走”这个词,还是精准地触动了洛阳某根敏感的神经。
他合上厚重的典籍,起身就走。胖墩从他肩头冒出脑袋,熔金的瞳孔里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当洛阳的身影出现在联谊会筹备办公室门口时,胡小小正踩在一个高高的梯子上,踮着脚去挂一条巨幅的装饰彩带。谭秘书站在下面,仰着头,似乎正准备伸手扶一下梯子,姿态看起来颇为关切。
“左边一点,对,再高一点……小心!”谭秘书温和地指导着。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扶住了梯子。胡小小低头一看,对上了一双熟悉的、没什么情绪的深灰色眼眸。
“洛……洛阳?你怎么来了?”胡小小有些惊讶。
洛阳没回答,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下面的谭秘书,然后对梯子上的胡小小平静地说:“下来,这种活不适合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胡小小莫名其妙:“怎么就不适合了?我马上就挂好了!”
“我说不适合就不适合。”洛阳的手臂稳如磐石,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强硬,“下来,我帮你挂。”
谭秘书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眼神却在洛阳和胡小小之间转了一圈,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他适时地开口,语气温和依旧:“既然洛阳同学来了,那就交给他吧。胡小小同学也忙了这么久,该休息一下了。”
胡小小看看洛阳,又看看谭秘书,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空气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她撇撇嘴,只好从梯子上爬下来。
洛阳利落地攀上梯子,三下五除二就把彩带挂得比胡小小预想的还要周正。他下来后,也没走,就那么大剌剌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胡小小办公桌旁边,拿起她还没核对完的物资清单,开始帮她检查。
“这个数量不对,少了百分之十。”
“这笔预算超支了,需要重新申请。”
“这个流程时间太紧,容易出纰漏。”
他语气冷静,条理清晰,效率高得惊人。
胡小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你怎么懂这些?”
洛阳头也不抬,笔下飞快地标注着:“法学院必修,《公共活动组织与风险管控》。不像某些学院,只教人认草。”
胡小小:“……” 她感觉有被内涵到!
谭秘书站在一旁,看着洛阳近乎宣示主权般的“帮忙”,以及胡小小那一脸“虽然不爽但好像很有用”的憋屈表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没有再打扰,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洛阳一眼,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胡小小完全没察觉到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刀光剑影,她只觉得洛阳今天格外“乐于助人”,虽然方式有点霸道。不过,有人帮忙分担繁琐的核对工作,她乐得清闲,甚至开始指挥起洛阳来:
“哎,对,就是那个表格,帮我算一下总和!”
“那个灯光方案,你看看有没有冲突?”
“还有演员的服装,尺寸都记混了,你眼神好,帮我理一理!”
洛阳任劳任怨(表面上看),一一照办,只是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和那偶尔瞥向门口(谭秘书离开的方向)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胖墩蹲在洛阳肩头,看着自家主人一边浑身冒酸气,一边还得乖乖干活的样子,幸灾乐祸地甩了甩尾巴,用只有洛阳能听到的精神波动传递了一个信息:
醋,好浓的醋。
洛阳手下标注的笔,狠狠一顿,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深刻的痕迹。
而始作俑者胡小小,正毫无所觉地啃着苹果,心里美滋滋地想:有个免费劳动力真好!至于谭秘书?那是什么?有核对不完的清单重要吗?
她丝毫不知道,某个醋坛子已经打翻,而谭秘书这条线,就像一根悄然埋下的导火索,只待某个时机,便会引爆意想不到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