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岛心动实录》纪君一

40、心事明朗

　　落日熔金，将无量海染成一片瑰丽的绯色。无量海风不似往日凛冽，带着罕见的温柔，拂过落水河平静无波的水面。客轮划开绸缎般的海水，向着陆行岛的方向平稳驶去。
　　胡小小坐在船舷边，双腿悬在船舷外，望着天边那抹即将沉入海平面的霞光出神。年假的喧嚣、与哥哥争吵的疲惫、对母亲复杂的心绪，都在这片辽阔的宁静中被暂时抚平。她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洛阳没有说话，只是同样安静地陪在她身边，望着同一个方向。他的存在本身，就像这傍晚的海风，从最初的疏离冰冷，变得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胡小小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与洛阳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最初，他只是个“特立独行”、让她哥哥无比警惕的转学生。她记得在海行六高那灰尘仆仆的图书馆阁楼，他肩头蹲着那只叫“胖墩”的神兽，用冰冷的语气告诉她，她对宋秋言的喜欢是“被编程”的。那时她只觉得荒谬又愤怒，觉得这个灰眼睛的家伙危言耸听，满口胡言。
　　后来，是生往平原的逃亡。在那个荒凉死寂的世界尽头，他告诉她海行大陆残酷的生存法则，告诉她学院与五府六院背后的权力链条。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看似冷漠的少年，洞悉着这个世界许多不为人知的规则。也是在那个充满腐兰奇异气味的地方，她知道了宋秋言作为“活体阀门”的真相，知道了章西和宋扬悲壮的牺牲。
　　思绪飘到年假期间，那个同样被霞光笼罩的傍晚，在海行六高寂静的图书馆里。她踮着脚怎么也够不到顶层的《海行岛记》，是他从身后轻易地取下，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尖，让她心慌意乱。他塞给她一枚被晚霞染红的贝壳，笨拙地试图用“封口费”来掩饰什么，却被宋秋言无情地“数据分析”戳破，耳根泛起的薄红，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好看。
　　还有胖墩用尾巴拍打出的摩斯密码——“他、在、害、羞”。

　　想到这里，胡小小的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那些曾经让她困惑、愤怒、恐惧的谜团，因为有了这个人的陪伴，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可怕。他就像一把锋利的钥匙，强硬地撬开了她被蒙蔽的世界，让她看到了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暗流、谎言与牺牲，也让她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她不再是那个被母亲和哥哥过度保护、被无形之手引导着情感的胡小小了。她想要知道真相，想要挣脱束缚，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而这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道路上，幸好有他同行。
　　她偷偷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洛阳。霞光为他清瘦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望着远方，里面不再是初遇时的冰冷和疏离，而是映着海天之色，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眷恋。
　　洛阳确实在依恋。
　　依恋这片此刻温柔的海，依恋身边这个会咋咋呼呼、会勇敢反抗、会因为他一个靠近就脸红心跳的女孩。
　　他来自哪里？他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送到刘人王身边？他也不知道。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觉得自己像无根的浮萍，像误入这个世界的异类，格格不入。他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查清自己的身世，找到与那个叫“章西”的天行者——他的同伴——相关的真相。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冷静和嘲弄作为盔甲。他接近胡小小，最初也确实带着目的，因为她是那个时空错乱中“唯一的变量”，是他解开谜题的关键线索。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变得不一样了呢？

　　是在生往平原，她不顾一切扑上去抱住即将启动“清除程序”的宋秋言，带着哭腔恳求他“救救秋言哥哥”的时候？那一刻，她展现出的、对哪怕是一个“非人类”存在的珍视与温暖，像一道光，穿透了他习惯于计算和冷静的心防。
　　是在海行六高图书馆，她因为一枚歪脖子的能量星星和一句“小松鼠”的调侃而脸红炸毛的时候？她那鲜活生动的样子，让他觉得这个充满谎言和操控的世界，似乎也并非全无趣味。
　　是她明明害怕得发抖，却依然坚持要追寻真相，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倔强的时候？

　　还是像此刻这样，她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不需要任何言语，就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归属感？

　　他曾经以为，自己对这个世界毫无牵挂。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他开始贪恋这份平静，贪恋身边这个女孩带来的吵闹与温暖。这个世界因为有了她在，而变得不同。那些困扰他的谜团依然存在，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因为有了想要并肩同行的人，这一切似乎都变得可以面对。

　　他甚至有些感谢那场将他送回四年前的追杀，感谢那艘捞起他的走私船，感谢所有阴差阳错的相遇。如果没有这些，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个看似与他无关的世界里，会有这样一个人，让他想要停留，想要守护。

　　胡小小轻轻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旋律，是海行大陆流传很广的一首古老民谣，关于远航与归家。她哼得有些断续，并不熟练。

　　洛阳微微一怔，侧头看她。

　　胡小小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脸颊微红：“就是……突然想到这个调子。”

　　洛阳没有说话，唇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他转过头，重新望向海平面最后那一缕金光，低声接着她断掉的地方，轻轻哼唱了下去。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和。

　　胡小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像温暖的潮水，瞬间涌遍了全身。她看着他被霞光勾勒的侧影，听着他哼唱的、与她相同的旋律，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安心感将她紧紧包裹。

　　她重新加入进去，这一次，哼唱得更加流畅。

　　两个年轻的歌声，一清脆，一低沉，交织在温柔的海风里，融入了漫天绯色的霞光中。胖墩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安静地趴在两人脚边，熔金的瞳孔里倒映着天海与相依的人影，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咕噜声。

　　前方，陆行岛的巨大轮廓在暮色中已然隐约可见，那里等待着他们的，或许是更复杂的局面，更艰难的挑战。

　　但此刻，在这行船的最后时光里，在落日与晚风的见证下，两颗曾经孤独而迷茫的心，因为彼此的存在，找到了暂时的港湾和继续前行的勇气。未来如何，尚未可知，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心照不宣，彼此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