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尘》北莀

92、第92章

　　青祁本来在祝笼乡就受了伤，加上遥玉引的天雷他能勉强坐起来走几步都算不错的了，红瑶想要继续背他走，他怎么说也不愿意了，于是二人只能暂且坐在原地。

　　“殿下，你走吧，不用管我。”他抬起头，乌黑的眸子看着红瑶，有些悲伤。

　　“这怎么可能？我才不会丢下你。”红瑶蹲在青祁旁边坚定的说道。

　　“可是那时我却丢下了你，我们全都走了，只剩下你一个人......”他苦涩的笑道。

　　红瑶歪头瞧着他：“哪时候？我不记得了？”

　　“在璃国的时候，那时殿下你被指婚便把大家全都遣走了，甚至连他也不见了踪影，后来在我那一世的余下几十年里，我一直在想哪怕当初留下来，陪殿下你一同赴死也是好的。起码不会留你一个人在那冷冰冰的地方度过最后的时刻。”

　　“这是哪的话，一来是我自己让你们走的，二来我当时并没有死，所以不必为此愧疚。你陪与不陪没什么不同。”

　　他咳出了些血：“殿下，如果我那时陪着你赴死，是不是你就会记得他少一些，记得我再多一些？从我们遇见开始无论过了多久你仿佛总是记着他，我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他究竟有什么值得让殿下如此牵挂的。”

　　红瑶很认真的说道：“青祁，你不明白他，他看上去不近人情心思缜密，自私狠戾又讨厌，但其实他并不是那样的，他其实很喜欢吃糖，喜欢阳光明媚的晴天，喜欢毛茸茸的小狗，当他很喜欢什么的时候会露出无数马脚，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嘴上虽还说着厌恶的话，心里却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随时把命给出去，他就是这样的人，是个非常好的人。”

　　阴阳城内，孙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脚边的几只猴子前些时候才痛失了一位伙伴，眼下主人又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好，他们全都乖巧得不行，有几只甚至都还开始做起了家务。

　　十几天过去了，自从红瑶被遥玉带走后就毫无音讯，这些日子百桑日日住在此处，与自己商议对策，可眼下的处境却让他感觉寸步难行，百桑心急如焚，好几次险些与他吵起来，扶清则日日拿着剑要去和遥玉拼个你死我活，他安抚完百桑又要忙着拦扶清，他拿不定主意，心中乱得很，就这么来回在院子里走了足足好几个时辰，眼下只觉得双腿疼痛不已，往日的旧疾也犯了，他疲惫的走回屋去，想要休息一会，却发现百桑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缓缓的推开百桑的房门，百桑站在窗子前面，夜风吹过他的衣袖，昏黄的烛光照在他暗红色的袍子上，他背对着他，孙一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案前躺着的一枚小小铃铛传出了一位姑娘的声音，那姑娘好像在竭力同人解释着什么，前面孙一没有听清楚，只听见那姑娘在最后说了一句“是个非常好的人。”

　　百桑拿起铃铛，铃铛没了声音，他回头有些发愣，对着孙一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我好像有些想她了。”

　　红瑶和青祁说了很久话，青祁一说话便是自己要大限将至的语气让红瑶一度无法把话题进行下去，红瑶不知道青祁为何此般执着于留下来，她费尽口舌，劝了又劝都没劝动他，青祁向来话多，红瑶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于是她当机立断管他三七二十一，一个手刀把青祁给暂时弄晕了过去，她背起青祁就往前走。

　　红瑶知道在这样变幻莫测的洞道中穿梭是很难找到出口的，可是连试都不试一下就坐在原地等死实在让她不甘心，她在走过的每个地方都做上了标记，免得踏入相同的地方无数次，虽然这样做帮助并不大，但是总归是有点益处的。

　　她背着青祁走得满头大汗，她气喘吁吁的想，如果眼前有一面镜子那么她一定像个煤球一样脏。

　　就在她边走边想的时候，她走到了一个新的洞道，令她惊喜的是这个洞道里居然真的有一面铜镜，就在她兴高采烈把青祁放下准备跑过去看看自己经过这么多天暗无天日的折磨后变成了什么鬼样子的时候，遥玉从对面的洞道里走了出来，红瑶吓得赶紧跑了回去拽着青祁的胳膊把他拖到了石头后面躲了起来，期间青祁的脑袋一度和地面亲密接触，红瑶庆幸还好他晕了没什么感觉，不然得疼死。

　　很显然瑶玉并没有注意到隐藏在黑暗之中的红瑶，他缓缓走向那镜子，伸出手触碰到镜面，那镜面泛起水似的涟漪把他的手包裹在里面，遥玉好似被什么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红瑶原本是想等遥玉离开时跟在他后面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口，眼下这遥玉好几分钟过去了连指头也不动一下让红瑶好生心急。

　　她从地上拿了一个小石头试探性的砸到遥玉的身上，然后赶紧躲起来。

　　过了一会，没有任何动静，她又偷偷探出头，只见遥玉依旧是这般模样。

　　她胆子大了起来，迈着大步走到遥玉身边，用指头戳了戳他的脸，还把他的一只鞋子脱了下来杵在他的头上，遥玉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似的，没有半点反应。

　　于是乎红瑶歪头看向镜子，没有瞧见她自己的脸，反倒是瞧见镜子里一个生得极其清秀的小男孩正皱着眉头和一个女子交谈。

　　红瑶凑近了一些想要听清他们说什么，却不慎踩到了遥玉的脚滑了一下，她一头栽向镜子，转眼间就被那水波荡漾的镜子一整个的包裹进去了。

　　“怎么又去和别人打架了？你看看你的脸，都成了什么样子了？”女子长得很是美丽，面孔白皙清瘦，眉眼温柔和煦，一头瀑布似的黑色长发披在身后，只是仿佛身体有些虚弱，一直半躺在床上手里还拿着一碗药。

　　“娘，他们告诉我你在骗我，还骂你是骗子。”小男孩挺着小小的身板愤愤道。

　　“小子，我骗你什么了？”女子喝了一口手上的药，颇为宠爱的瞧着面前的小男孩。

　　“方才外面那个又臭又丑的方老爷又来找你了，李妈妈都同他说了你身子不好这段时间不接客了，他偏不信，要闯进来，我拿着刀给他吓跑了，我同他说我爹是神仙，让他不要再来找你麻烦不然我爹一定会让他们好看的，他让他身边的小厮给我打了一顿，还骂我是小骗子，你是大骗子，说我爹不过是个孬种，哪里是什么神仙。娘，你快告诉我你是不是在骗人？”

　　女子摸着男孩的头道：“遥玉，我与你说了多少次了，你爹真的是神仙，那日我亲眼瞧着他踏云飞上了天，你看这枚玉佩就是他留下来的。”

　　女子掏出了一块玉佩，把玉佩放在了遥玉脸上刚才打架擦破皮的地方道：“哪次你有小磕小碰不是用这块玉佩治好的？这玉佩不是神物还能是什么？”

　　遥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刚才还疼着的伤口果然没有了，他笑道：“娘，你知道吗？每次这块玉佩治好我的伤我都觉得爹就在我旁边保护着我。你说爹怎么还不来看我们啊，我好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女子脸上露出了敬仰的神情，她微笑着道：“你爹是全天下最正直最勇敢的男子，当初我险些被疯了的魔修刺伤就是你爹救得我，要是没有他我许早就不在人世了。”

　　遥玉好似对自己从未谋面的爹十分感兴趣，在听女子说话时两个眼睛都亮晶晶的，仿佛有光能从里面照出来。

　　“娘，他好看吗？我像不像他？”

　　女子想了想道：“他长得英俊威武高大无比，我们小遥玉看上去还是柔和了些，许是年纪太小并未张开，等长大些说不定就像了。”

　　遥玉一听自己不像，急得快要哭出来，女子连忙安慰道：“有一处你和你爹简直一模一样。”

　　遥玉立马问：“哪里？”

　　女子用水葱似的手指往遥玉的左边眼角轻轻一点：“这里，你和他这里都有一颗痣。”

　　遥玉颇为失望道：“这里太小了，谁会注意到？我长得这么不像他，若是哪一天他来找我们认不出我怎么办？”

　　女子刮了刮遥玉的鼻子：“你爹若是瞧见你一定第一眼认出你，你和我长得很像。”

　　遥玉扑到女子的怀里撒娇道：“和娘像我也欢喜。”

　　此时不知从哪里来的水波从房间的四周涌过来，渐渐模糊了相拥在一起的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待水波散去，眼前的画面忽的变了。

　　遥玉依旧站在床边，他比之前要高上一些，身骨也逐渐显现出了少年的影子，只不过刚才躺在床上的女子却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玉佩，遥玉伸手把那块玉佩握在手上，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一个抹着满脸脂粉的老妇人不耐烦的用手敲了敲门框，尖着嗓子道：“我说你小子到底多久走啊，你娘都死了一个月了，咱们存芳楼可是在她身上砸了不少钱，棺材也是这里出得钱，眼下这些钱都不用你还了，你要是再赖着不走我可就要喊人了。”

　　“李妈妈我马上就走，待我找到我爹一定把欠这里的钱都给还上。”遥玉把玉佩放进了荷包里，转过身来诚恳道。

　　李妈妈对着遥玉叹了一口气道：“孩子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遥玉拿起了一个小小的行囊，走到李妈妈面前道：“但说无妨。”

　　“我知道你一直相信你爹是神仙，但是那九重天上多得是貌美的仙女，你想那神仙又怎会来到凡间宠幸一位风尘女子呢？就算你爹是神仙，他那么多年没来找你们母子，难道他还会记得吗？”

　　遥玉从荷包里掏出那块玉微笑道：“李妈妈你看，这就是我爹给我娘的信物，这块玉可以帮助愈合伤口，很神奇的，这一定不是凡间的东西。我爹愿意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给我们一定是挂念着我们的。”

　　李妈妈点了点头，看了那玉一眼，没再说什么便走了。

　　夜色逐渐加深，月亮高高挂在天上，遥玉背着小小的行囊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他好似有些饿了，拿出了一块玉米饼出来正准备咬一口，却发现一个乞讨的小女孩正眼巴巴的瞧着他，他想了一想把玉米饼给了小女孩，那孩子兴高采烈的道了谢便走了，遥玉瞧见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也扬了扬。

　　不知走了多久，遥玉累得直打哈欠，他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他在一个大户人家的门口屋檐下歇息了下来，晚上的风吹得他有些冷，于是他往角落缩了缩。

　　过了一会他正准备闭上眼睛就被嘈杂的说话声吵醒了。

　　“就是这小子，他手上有那玉佩。”是李妈妈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只见数十人站在他面前，举着火把气势汹汹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