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尘》北莀

79、第79章

　　住在城北的李二蛋今儿个早早的就爬了起来，今天是个大日子，城西的沈老爷九十大寿，气派非凡，但凡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想去沈宅参加沈老爷的寿宴，这位沈老爷也算是一位奇人，据说他自打出生便没有影子，后来沈府遭了恶鬼唯他大难不死，凭着祖上留下来的财产把生意越做越大，富可敌国。

　　可惜的是，这位沈老爷虽然富贵至极却从未娶妻生子，许多年前便让人给他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位穿着红衣的少女，那少女面孔清秀眉目带笑，沈老爷就整日整日的对着那画说话说了好几十年，像是那画也会回应他似的，据说前几年沈府有一个冒失的下人失手把烛火放在了画下，那画被烧了个干净，沈老爷对着灰烬失声痛哭，闭门半月不出差点一命归西，所幸又有人重新给他画了一模一样的一张他这才渐渐好了起来。

　　这沈老爷除了爱和画自言自语外还有一个全城皆知的怪癖，他喜欢黄色小狗，尤其是那种不起眼的小土狗，不久前李二蛋家的老母狗生了一窝小狗，李二蛋在狗窝里找到了一只纯黄的小狗拿到沈府去讨赏，过了一会，抱狗走的下人回来说沈老爷很喜欢这只小狗，于是拿了一大笔钱给他，还给了他一封请帖，让他来沈老爷七十大寿的寿宴。

　　李二蛋拿到了沈老爷七十大寿的请帖恨不得扬着头把那请帖贴到脑门上，让附近的邻居全都看上一看，也好让自己扬眉吐气一番。李二蛋逢人便讲自己被邀请去寿宴的事情，大家都烦了他，巴不得来一阵风把那请帖给刮走，灭灭这傻子的威风。

　　在沈老爷七十大寿这一天，李二蛋穿上新衣，正哼着小曲准备出门，此时，他的门忽然被敲响。

　　他打开门，只见门外立着一个扎着双丸子头的小女娃，这小女娃脸上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的看着他。

　　“小丫头，你是哪家的？”他问道。

　　那小女娃只是朝他天真灿烂一笑，一把抢过了他手中的请帖，作势要撕掉。

　　李二蛋被吓出了冷汗，连喊了几声小祖宗，生怕自己做了好几天的美梦就此终结在这孩子的手里。

　　“请帖我带在身上，你带我进沈宅见见世面，就说我是你女儿，如何？”小女娃的声音很清脆，眼里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的狡猾。

　　“哼！你这个小滑头，快快把请帖还回来！”李二蛋怒道。

　　小女娃撇撇嘴把请帖撕开了一个小口，李二蛋心疼极了，立马道：“算了算了，你若是想去便跟着我去吧，进去后万万不可胡闹，那可是大场面。”

　　小女娃笑笑：“你放心，我可不是一般的小孩。”

　　李二蛋扶额叹气，只好带着这脏兮兮的小滑头一同前往沈老爷的寿宴。

　　这小滑头不是一般的难缠，路上两人路过集市，她站在卖糖葫芦的人面前不肯走，李二蛋只好掏出银子给她买了糖葫芦，后来她又站在卖猪肘子的铺子前不肯走，李二蛋看在请帖还在她身上的份上，又给她买了猪肘子，在后来这小滑头站在酒铺前不肯走，李二蛋揪住了她的耳朵吼道：“小娃娃喝什么酒！”

　　好在这回她比较乖，没有继续在酒铺前不走，李二蛋松了一口气。

　　两人走走停停总算是卡着点到了沈府，沈府前面停了好多马车，上面下来的都是非富即贵的达官贵人，人人都穿着精美的衣服，带着一箱箱的贺礼，仿若天上的神仙下凡，把李二蛋给看呆了，他低头一看，自己穿着朴素的灰麻衣，两手空空就算了，身边还跟着这么一个脏兮兮的女娃子。

　　他站在门外，脸涨得通红，迟迟不好意思进去。

　　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身边的小女娃没了踪影，他叹了叹气，想着干脆不去寿宴算了，就在他打算往回走的时候，那小女娃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她抱着一件青色的外衣和一颗大珠子一蹦一跳的跑到他面前。

　　“来，穿上。”她把那衣服递了过去。

　　李二蛋接过那衣服，刚碰到那衣服的时候他就被吓了一跳，这衣服的布料一摸便是上好的绸缎呐，这小女娃是从哪里偷来的？

　　他低头一看这孩子，不知何时也换上了一身好看的红衣，脸也洗干净了，整个人像个粉雕玉琢的小玉人。

　　“别问，我可懒得解释。”她挑眉道。

　　李二蛋疑惑着换上了衣服，小女娃绕着他走了半天，然后摇了摇头。

　　“你，蹲下来。”她命令道。

　　李二蛋蹲了下来，小女娃伸手在他的头上一顿捯饬，过了一会才停手。

　　对着地上的一滩积水，李二蛋发现自己头顶被工工整整的编了个像模像样的发髻，穿着青袍不再披散头发的他此时还真的像一个贵公子。

　　“好了，我们进去吧。”小女娃拉着他的手就往门口走。

　　李二蛋还在愣神，被这小女娃连拖带拽的拉到了门口，门口收贺礼的人问他们要贺礼，李二蛋慌了起来，正要开口说他们没有带贺礼，不料那小女娃把那大珠子往收贺礼的人面前一放，顿时那人便两眼放光，声音颤抖道：“这可是上好的夜明珠啊！”

　　这人这么一说，所有来参加宴会的宾客都朝这边看来过来，有好几个姑娘还朝李二蛋抛了几个媚眼，李二蛋一时间感觉自己踩在了云里。

　　“请问公子的名字是？”收贺礼的人拿出登记的本子问道。

　　此时李二蛋又是一愣，自己这个名字是爹娘随便取的，实在说不出口啊。

　　这时，小女娃又开口了：“他叫李逢，金风玉露一相逢的逢。”

　　李二蛋低头看向手里牵着的这孩子，这孩子抬起头来对他眨了眨眼睛，小声对他道：“傻子，带我来不亏吧？”

　　李二蛋用手敲了敲她的头：“你这小孩，怎么和大人说话的，没有礼貌。”

　　因为送了昂贵夜明珠的缘故两人被请到了最好的席位，在这里和沈老爷离得最近，不仅可以清楚的看到戏台也可以清楚的看到沈老爷的样子。

　　李二蛋一边听戏一边吃着桌上的山珍海味，快乐得就要落下眼泪，他这辈子饭都经常吃不饱更别说吃这等美味了，就在他狼吞虎咽的时候他发现这小女娃没有一点想要动筷子的意思。

　　她一直盯着沈老爷方向看个不停，嘴里喃喃道：“原来他老了是这个样子，他当初要是也能活那么久就好了。”

　　听了大半天的戏，又看绝色美人们跳了好几支舞，李二蛋把肚子撑得满满的，此时寿宴也快要进行到了尾声。

　　沈老爷身体不适，早早的离了席，过了没多久那小女娃也起身，对着李二蛋道：“眼下我有要事必须得先离开了，日后想必还有再见面的时候。你生得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自然要配上好看的衣服才不算可惜，我在你屋里给你备下一份大礼，也算是感谢你带我进来。”

　　小女娃说完便像一阵风一样跑不见了。李二蛋只当这孩子在开玩笑，待寿宴结束后他便回到了家中，刚打开门他便被吓了一跳，好多好多箱子放在他的家里，他一一打开了那些箱子，有一半装着的是绫罗绸缎做好的衣服，有一半是各种奇珍异宝。

　　他双手颤抖的瘫坐在地上，就在他要晕过去的时候他的后背触碰到了坚硬的东西，他伸手一摸，摸出两壶酒，酒上贴着字条。

　　上面写：

　　“李逢，你或许不记得了，上辈子你和我约定如果有缘再见我一定请你喝两壶酒，这两壶酒是最好的踏雪梅，没有办法和你一同喝酒，如今买来送给你，也算是信守约定了。——楚瑶。”

　　李二蛋疑惑的摸了摸头，打开了酒壶，酒香扑鼻。

　　沈宅里。

　　沈匪席颤颤巍巍的从床榻爬了下来，刚才他在寿宴上吐了一口血，为了避免吓到来这里的宾客他早早的离了席，如今他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想再看一看她的脸。

　　他蹒跚着来到那幅画的面前，这么多年过去了，画上的人依然美丽动人，就像初次见面那样年轻，而他却垂垂老矣，他拄着拐杖站在她面前站了好久好久。

　　他的心口一阵绞痛，紧接着他便又吐了血，血渍粘在了画上模糊了画中人的脸，他慌了，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模糊，他的眼泪滴了下来，晕开了好大一团墨渍。

　　“你呀你呀，说好不丢下我的，怎么还是丢下了？如今我老了，恐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再见你了。”他匍匐在画上哭了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此时门外正站着一个小女娃，那孩子正瞧着他，目不转睛。

　　“老头。”那孩子喊了一声。

　　沈匪席缓缓的抬起头来，只见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小孩。

　　“小娃娃，你是从哪里来的？”沈匪席问道。

　　“老头，那画上是何人？”小孩没有回答，径直走到画前，看了半天。

　　“是天上的仙人，后来死掉了。”沈匪席叹了口气。

　　小女娃把手搭载沈匪席肩上安慰道：“天上的仙人哪有这么容易死掉？她一定还好好的。”

　　沈匪席摇头：“她若是好好的，一定会来见我。”

　　小女娃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沈匪席望着小女娃的脸看了一会，慈祥道：“你和她长得有些像，若是我能与她有孩子一定也像你一样生得这般好看这般乖巧。”

　　小女娃轻轻的抱住了沈匪席：“老头你别难过，说不定仙女姐姐正在天上等着你呢。”

　　沈匪席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她一定在天上等着我。”

　　他说完便猛的咳了好几声，然后一阵眩晕，他想开口让这孩子离开他，因为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这孩子像个小火炉一样依偎在他的怀里，很温暖。

　　在他弥留之际他忽然想起了年轻的时候常常做的一个梦，一个小小的女孩抱着他，他抱着一把剑，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内，宫殿熏香的青烟袅袅上升，阳光照进来，照在她小小的脸颊上，她流着口水嚷着想吃猪肘子的梦话。

　　真像啊，他想。

　　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手垂了下来。

　　在他闭上眼的时候，抱着他的小姑娘慢慢的变成了一个红衣女子，那女子和画上的人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她轻轻的抱着他，柔声道：“你猜错了，我怎么会丢下你，沈匪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