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尘》北莀

78、第78章

　　雨冷冷的下着，红瑶湿漉漉的站在大雨里，像一个孤魂野鬼。

　　她抬头望着那神像：“你会造幻境对吗？”

　　神像答道：“没错。”

　　“在我魂飞魄散之前，可否给我造一个幻境？”

　　“什么幻境？”

　　“我想再见一眼我死去的意中人。”

　　神像笑了笑：“看在你即将魂飞魄散的份上我就成全你吧。”

　　神像抬手，红瑶被光晕包围。

　　这是她与莫子罗第一次相见的那天，莫子罗走到了树下，她被他一脚从树上踹了下来，她抬起亮晶晶的眼望着他，他真好看啊，远方的宫阙楼宇都在她的视线里淡去，唯有这一双桃花眼停在她的视线里，他瘦瘦高高的，日光透过树的枝丫照在他身上，在地上留下好看的剪影，她抬手想触碰一下他的脸，却感觉身体有剧痛传来，她的魂魄在逐渐的消散。

　　她声音嘶哑道：“莫子罗，你陪我说说话好吗？”

　　他凝眸望着她，眼神冷冷的，没错，他当时就是这样不近人情呢，红瑶忍着剧痛笑着望着他。

　　“红瑶，”他蹲下来喊了她一声，随后坐到了她身边。“你怎么还是这么不长记性。”

　　红瑶？他为什么会这么喊她？

　　红瑶蓦地一愣，刚才伸出的手僵了僵。

　　“你......是谁？”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浅浅一笑，打掉她的手继续道：“下次再胡乱救人，死在我面前我就把你扔进地狱的油锅里煎上九十九次，看你还长不长记性......”

　　红瑶痛得满头冷汗，她龇牙咧嘴的听着面前这男人长篇大论的教训着自己。

　　终于她忍不住了，她先是苦笑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最终喊出了那人的名字：“百桑，你住嘴。老子要死了。不想听你念念叨叨。”

　　男人听到了百桑二字后先是挑了挑眉，而后冷冷一笑：“居然现在才瞧出来，真是蠢得没有边际了。”

　　红瑶又是一愣。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有所猜测，这么久来她反反复复的想要推翻这个猜测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百桑身上的那种熟悉感，举止间细微的相似，都使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回忆起某个人，从前她想不起来是因为泊山给她的药还在起作用，自从她复活后药效消散，那个被锁在记忆深处的人逐渐与百桑重叠，不同的面孔但相同的他们。

　　原来如此。她莞尔。

　　红瑶也顶着痛笑道：“你怎知我一点都没瞧出来，你怎知我同你在一起那么久不是装疯卖傻，故作不识你？”

　　男人挑起她的下巴，望着她痛苦的脸可惜道：“那殿下倒是聪明了不少，无奈我这回凡胎□□救不了殿下，本是入凡世历劫，哪知殿下依然穷追不舍误入险境，待到殿下魂飞魄散臣回去会记得给殿下多烧些纸钱。哦，对，魂飞魄散后不入轮回，那纸钱也省了，甚好甚好。”

　　红瑶几乎要痛到窒息，她对着百桑骂骂咧咧了好一会，百桑却贱兮兮的笑得越发灿烂起来。

　　“百桑，老子才不死，我要去地府捉你这个没良心的，把你扔进油锅！”

　　“那便好，那还请殿下清醒清醒，勿要沉浸于幻境，早日把臣扔进油锅以解心头之恨。”说完，百桑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听完百桑的话红瑶好似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一瞬间她就清醒了不少，她极力克制自己保持清醒，终于眼前的幻境逐渐消解，那座神像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从这幻境出来的一瞬间握紧了莫失把那神像劈了个粉碎。

　　“你伤不了我，何必徒劳？”那神像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我伤不了你，但我未必推不倒一堵墙。”

　　“住手！”神像怒斥道。

　　红瑶汇聚灵力于莫失，凝神劈向那墙，墙轰然倒塌。

　　她在赌，她在赌走出幻境的方法。

　　此幻境并非无解，事事皆有转机。

　　墙的背面那乞丐着急得不行，红瑶拉住他的袖子，两人飞奔在雨夜的街道上。

　　希望还来得及，红瑶在心里默默祈祷。

　　雨停了下来，整个沈宅静悄悄的，两个被雨淋得湿乎乎的人翻墙跳进了沈宅，沈夫人坐在井边若有所思，她望着井水里的桂花瓣流着眼泪，她脱下鞋子，脱了外衣，就在她即将往下跳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被人紧紧的握住。

　　她抬眸，望向那人的眼睛。

　　不需要任何解释，只需要一个眼神她便可以认出他。

　　满院的桂花，无声的夜里，两人紧紧的抱在了一起。

　　红瑶在旁边望着这一幕，心中思绪万千，真实世界里的沈知意被命运捉弄变成了陈熏儿最讨厌的男人钱公子，因此他处处躲避，愧于面对妻儿，直到陈熏儿以为沈知意变心跳入井里他也未来得及告诉她真相，此后的岁月里行尸走肉的活着。而陈熏儿则因怨念变成了恶鬼，每逢沈老爷娶妻便出来捣乱，命运的捉弄，毁了一对神仙眷侣。

　　“还不走么？”孙一笑眯眯的站在井边，井中散发出了光芒。

　　红瑶望着井口的光松了一口气，她赌赢了，这个幻境真的有解。逐渐的她身上的痛也慢慢褪去。

　　“你去哪里去啦！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小命不保么？”红瑶气呼呼的看向云淡风轻的孙一。

　　“影子大人本投世在沈家公子凡躯内，还不忘跳脱出来特地提点你一番，这不你自己把幻境给解了么？我又何须再伸出援手呢？”他依旧笑眯眯。

　　红瑶无奈摇头，同孙一一同跳入了井中。

　　两人刚刚从幻境里出来，就和那女鬼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长长指甲的女鬼气呼呼的指着红瑶的鼻子：“你把我儿子的魂魄拿到哪里去了？”

　　红瑶凶道：“你当得是什么妈啊，自己儿子的魂魄都要提！”

　　女鬼被红瑶一凶便委屈了，她辩解道：“我不过借我儿的魂魄还有我夫君的魂魄编个结局圆满的幻境给我自己，这也有错吗？”她说着说着便抽泣了起来。

　　“你不觉得你夫君的魂魄有哪里不太对劲么？”

　　女鬼停止了哭泣，她抬眼无助道：“那个魂魄不是我夫君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红瑶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真相，那女鬼把手中原属于钱公子的魂魄捏了个粉碎，然后掩面哭泣了起来。

　　红瑶叹气，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我害了那么多人你们给我抓回去吧，我做了太多错事，”女鬼掩面哭道。“只是，我想再见一见沈知意，我想告诉他我不怪他。”

　　孙一遗憾道：“那乞丐在昨天病死在了街边，地府派去的黑白无常早就提了他的魂魄。”

　　“什么？”女鬼神情悲痛的看着他。

　　孙一笑笑：“姑娘不要难过，那人魂魄甚是倔强，他站在那奈何桥上无论如何都不肯过桥，我在地府里待了那么久，第二次见到这么倔强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们还能再见么？”

　　孙一做了请的手势：“自然，请姑娘随我去吧。”

　　孙一在地上画了个阵符，红瑶跟着他们踏了进去。

　　转眼之间，面前的景色变成了阴阳城，奈何桥上立着一个穿着银色长袍的人，那人握住一枝桂花枝，呆呆的站在桥上。

　　几个阴兵站在他的身旁对他推推搡搡了好几下，那人固执的站着仿佛要站成一个雕塑。

　　孙一对着桥上那人一指：“姑娘，你要找的人在等你。”

　　远处，忘川水静静的流淌着，奈何桥上一抹浅绿色的身影立在桥头，穿着银色长袍的人愣了愣，他丢下桂花枝跑过去把那浅绿色揽进怀中。

　　“同过奈何桥，来世为夫妻。”孙一道。

　　待桥上的两人牵着手走过奈何桥后，孙一和红瑶漫步在忘川河边，红瑶扭头问孙一：“你刚才说你是第二次见到这么倔强的人，那么第一次见到这么倔强的人是何人？”

　　孙一笑了一下只道：“随我去桥上看看便知。”

　　两人来到桥上，孙一停在了一处：“你瞧，这是什么？”

　　红瑶驻足，只见桥上栏杆上凹进去了一块，是手的形状，红瑶拿自己的手比了一下，这双手比她的要大上一些。

　　“这手印是那人留下的？”红瑶问。

　　“那人生前得病死了，阴兵催他过奈何桥，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走，他在此处站了整整一百年，他说他要等一个人，他要和那个人一起过奈何桥，因为担心被阴兵赶走他的手紧紧的抓在此处，因而留下了手印。”

　　“后来呢？那人等到了吗？”

　　“没有后来。”孙一垂眸叹息。

　　“没有后来？”

　　孙一点头：“他说：‘我与她没有后来。’”

　　红瑶不解，孙一只是笑笑不再说什么了。

　　红瑶还欲再问，孙一抢先道：“你可在幻境里瞧见百桑了？”

　　红瑶点头：“你明明都知道了还问我，净知道转移话题。”

　　孙一看向远方继续明目张胆的转移话题：“那你想必也知道百桑之前是叫莫子罗这个名字了。”

　　“其实我之前便有所猜测，今日才算确定他就是莫子罗。只是不知他为何突然入凡间历劫，从前我听小六讲地狱里的鬼历劫被地火烤上七七四十九天即可，那百桑为何还要来人世历劫。”

　　“他在身上种下了极其凶险的东西，九死一生元气大伤，因而入凡间历劫保全魂魄。”

　　“你是说噬骨花？”

　　孙一有些惊讶的看向红瑶：“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了，这花很危险。”

　　“没错，所以此番历劫若是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他的魂魄便再无归来之日。”

　　“预期的效果？”

　　“他这一世注定格外痛苦，越痛苦他回来的几率便越大。”

　　红瑶抬头问：“他这世历何劫？”

　　“情劫，”孙一叹了一口气：“他以为你为救他死在了幻境里面，此生为此困顿伤感。”

　　“我不能去见他告诉他我还好好的吗？”

　　“你想他魂飞魄散再无归来之日吗？”

　　红瑶摇头。

　　“那就不要去见他。”

　　红瑶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问道：“百桑历劫怎么没有影子？这也是劫的一部分吗？”

　　“自然不是，百桑之所以叫做影子大人，是有缘由的，他行过割影之术，为了改变自己的容貌割下了自己的影子做了个新皮囊，因而即使转世历劫也并没有影子。”

　　“割影之术......”红瑶低头沉思了一会道：“我知道，小六就是靠这个改变样子的。我说百桑怎么和从前不一样了，原来是因为割了影子。从前他有一双生得极好看的桃花眼，如今虽然模样依然好看，但是少了那双眼睛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孙一回过头来看着红瑶：“总而言之，你一定不可以让他再看见你，等他过完这一生百桑便会回来了。”

　　“知道了，我不会让他再瞧见我的。”红瑶望着静静流淌的忘川，想起了沈匪席，她作了那么多的承诺不会把他丢下可最终她还是不得不丢下他。

　　怪不得他总是怕自己离开他，冥冥之中他或许早已对今日的结局有所预感。

　　他会怎样呢？会以前那样哭鼻子吗？她惆怅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