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尘》北莀

76、第76章

　　夜里，城中下了一场大雨，沈宅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雨被风吹进了走廊里，下人们忙完手头的事情正准备回房歇息，这雨下得又大又急，把走廊的地面也打湿了，一个小婢女心不在焉的奉着一杯茶准备送往主人家的房里，只听得一声惊雷，小婢女手一晃，那茶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她叹口气，低头收拾了起来，这一收拾就收拾了好些时候，一抬头沈宅的灯笼都灭了，她摸了摸袖口，拽出一个半透明发着光的小玩意捧在手里，这才勉强看得清路。

　　“沈匪席啊沈匪席，你倒是总算有点用处了。”红瑶对着手中的发着光的魂体喃喃道。

　　那魂体仿佛不大服气，在红瑶手中扭了扭，然后发出了更强的光。

　　红瑶用手挡住眼睛：“够了够了，太亮刺眼睛。”

　　那魂体听话的恢复了原来的亮度，乖巧的趴在红瑶的手上一动不动。

　　红瑶盯着沈匪席的魂体看了一会，心中感叹，沈匪席的魂体实在是太脆弱了，只能在幻境里凝成小小滚圆的一团，只能发光卖萌，连说话都困难，想必是之前被那女鬼胡乱塞进幻境的假壳子里伤了魂体才会如此。

　　望着黑漆漆的沈宅，她想起那神像的威胁，这幻境是会蚕食魂魄的，她的魂魄倒还好无论如何也是个神仙魂魄，怎么说也能熬些日子，可这沈匪席就不一样了，吹阵风都能给他吹好远，再被蚕食一下许是连灰都不剩了。

　　为了保住沈匪席的小命，红瑶只得绞尽脑汁想想如何才能尽快的从这里逃出去。

　　幸运的是，红瑶魂体才飘到沈宅就碰上个病入膏肓的婢女，红瑶趁机入了那婢女的壳子，有了人的躯体行事和动用法力也方便了不少。

　　红瑶正在走廊上发着愣，不知是何处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那声音便越发的凄厉，声音尖锐入耳，毛骨悚然。

　　红瑶和手里沈匪席俱是一惊，她把沈匪席塞了回去，摸着黑往声音的方向前去。

　　只见月光下，一人跪坐在庭院里，浑身的鲜血，血腥味浓稠刺鼻，红瑶掩鼻过去想要一瞧究竟。

　　那人紧紧的捂着胸口，双眸紧闭，虽然血污糊满了脸但是红瑶还是认得出来，这人就是沈知意。

　　过了半晌，沈知意带着满身的血像个没事人一样的爬了起来，红瑶觉得自己在此处有些不妥，连忙跑到了一处灌丛中藏了起来。

　　透过灌丛，她瞧见沈知意的身上虽然全都是血，但是身上却并没有明显的伤口，人也行动自如，唯一的不同便是沈知意的眼神有些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红瑶说不出来。

　　清晨，红瑶端着一壶茶走着，热腾腾的茶有些烫手，她走得很快，在转角处几个撞见几个匆匆忙忙往回走的下人，她险些又把茶给摔地上。

　　红瑶疑道：“你们急匆匆的回去干什么？不用伺候夫人和老爷吗？”

　　那几个下人纷纷面露难色，一人凑到红瑶耳边小声道：“刚才老爷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指着夫人骂了好一会，还扇了夫人一个巴掌，说要再娶，夫人跌在地上哭哭啼啼，夫人怀着孩子，我们看不过去要上去扶，全都被老爷给吼了出来。”

　　“怎会如此？夫人老爷不是向来和睦的吗？”红瑶皱着眉头。

　　“是啊，我们也觉得奇怪，从前老爷是最最和善不过的了，今天一瞧见夫人就开始没由头的发脾气，还说，‘怎么又是你这个贱妇’，从前老爷都舍不得同夫人大声说话，如今说话却带着脏字，真教人摸不清头脑。”

　　虽然如此，红瑶还是端着茶往前走，快要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就见沈知意狠狠的摔了一下门，夺门而出，他走得很急，把红瑶撞了好一下，她端了好长一段路的茶最终还是摔到了地上，她无奈摇摇头，只觉得自己实在不适合端茶这种工作。

　　房内传来哭声，红瑶探头往内看，只见陈熏儿坐在地上，掩面痛哭。

　　一纸和离书放在的面前，她的眼泪把那张纸糊得皱巴巴的。

　　红瑶正瞧着，忽然感觉自己身体内像是有什么被刺了一下，她疼痛难耐，险些跌倒，她连忙掏出躺在她袖子里的沈匪席，只见沈匪席缩小了好一圈，身上的光也消失了好些。

　　那神像没有在唬她，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的魂体会被幻境蚕食，等到幻境蚕食完他们的魂体，他们也就完了。

　　那么究竟怎样才能从幻境里逃脱呢？红瑶冥思苦想了片刻，并没有得出答案来，沈匪席无精打采的绕在她的指尖，她用手指戳了戳他叹道：“看来我俩是真的有大麻烦了。”

　　沈宅的人全都不清楚为什么一夜之间老爷的性格会大变，先是莫名其妙的打了夫人写下了休书，然后转头就去烟花酒巷寻花觅柳，带了好多个姑娘回来，把夫人气得胎气大动，直接晕了过去，这沈老爷对自己的骨肉也颇为不屑，连郎中也不请，只是喝酒搂着美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待夫人醒来后连半句话都不愿同夫人多说，神情也厌恶极了。

　　红瑶因为连摔了两次茶具，被管事的批了一顿后安排去扫地去了，她抱着扫帚扫着庭前被风吹落的桂花，那些桂花大多陷在了泥土里，小小的花瓣被风雨摧残，粘着污泥狼狈极了。

　　她弯腰扫了好久，累得腰酸背痛，正好听见外面有卖糖葫芦的人在喊，于是她把扫帚一甩，欢天喜地的跑到门口，因为一直以魂体的方式存在于幻境里她有好久好久没有吃到东西了，如今借着这具壳子的嘴倒是能尝尝糖葫芦的味道。

　　她买了好几串糖葫芦，一串接着一串的吃，把看门的两个大哥看得一愣一愣的。

　　“姑娘，你吃那么多不会牙疼吗？”一守门大哥问道。

　　红瑶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不打紧不打紧，我牙口好。”

　　红瑶拿出两串糖葫芦给两个守门大哥一人送了一串，三个人正吃着，只见一个穿得破破烂烂，浑身脏兮兮的乞丐探头探脑的在沈宅门口。

　　红瑶递出一串糖葫芦想要给他，那乞丐颇有礼貌的摆了摆手，坐在了沈宅的台阶前。

　　守门大哥道：“这人几日都在此处，我们给他施舍饭食他不要，给他钱他也不要，问他为何在此处他像是哑巴说不出话来，比比画画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好在他也算规矩只是坐在此处，我们也没有赶他。”

　　红瑶点了点头，她打量了一下这个乞丐并没有瞧出什么异样。

　　红瑶继续在门边吃糖葫芦偷懒不去扫地，那个乞丐继续坐在门边，晚霞铺满了整个天空，很是美丽。

　　宅子里传来脚步声，红瑶回头，只见几个丫鬟扶着沈夫人缓缓的往这边来了，沈夫人此时肚子已经很大了，这几日她哭了好多回闷在房里不肯出来，想必是她的贴身丫鬟们劝了又劝才把她劝出来走动走动。

　　沈夫人穿着淡绿色的长裙，神色淡淡的，眼角眉梢带着些惆怅，她的脸比前几日要瘦上许多，看上去很是憔悴。

　　红瑶偷懒偷得有些心虚，连忙藏好糖葫芦给她们让出路来。

　　那似木头般坐在门口坐了许久的乞丐忽然起了身，他起初深深的看了沈夫人一眼，等到沈夫人走近了的时候，他却扑通跪了下来，头低得很低，杂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庞，这副模样倒比刚才呆坐不动的样子要更像一个乞丐。

　　那神色淡淡的沈夫人目光落在乞丐的身上，她随手扯下身上挂着的一个玉佩，扔给了他。

　　那乞丐像是一愣，然后立马捡起了玉佩，对着沈夫人磕了好几个头。

　　红瑶遥遥的听见在沈夫人身旁的几个丫鬟道：“夫人，你怎么送这乞丐这么贵重的物什？”

　　沈夫人答道：“不过身外之物，若是能让他饱餐几顿也是好的。”

　　等到沈夫人走远这乞丐依然握着那枚玉佩匍匐在地上，他的头几乎要埋进地里。

　　门卫大哥看不过去，一把把他拽起来，“你这小子，我说怎么给你什么都不要，原来只收这些贵重物件，打得一个好算盘，眼下东西有了你也别在这里阴魂不散，我们夫人怀着孩子看到你这丑陋模样难免会吓着。”

　　那乞丐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块稍微干净一些的帕子把这块玉佩擦了又擦才收回去。

　　他摇摇晃晃的起身，额前带着星星血迹，想必是刚才磕头磕得十分厉害，竟把头都磕破了。

　　红瑶盯着那乞丐离去的背影，又看着那枚被他紧紧纂在手中的玉佩有些不解。

　　真是个怪人啊，她想。

　　红瑶刚才光顾着看那乞丐去了，手中的糖葫芦都忘记吃了，等到她想起的时候，管事的拿着红瑶的扫帚正骂骂咧咧的到处找红瑶，红瑶听到了骂自己的声音，连忙风一样的跑回去，挨了一顿批评后重新拿起她的扫帚苦大仇深的继续扫起地来。至于她没吃完的糖葫芦全被管事的没收了，还罚她不许吃晚饭，沈匪席的魂体绕着她颇为幸灾乐祸转了几圈，红瑶抓住圆滚滚的他然后狠狠的捏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