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尘》北莀

69、第69章

　　红瑶被猛地往下一拽，一下子呛了好些水进去，待她稍稍缓过神来要收拾这鬼手的时候，这手突然加重了力道，乌紫色指甲嵌进了红瑶的肉里，红瑶只觉得脚腕处骤然一麻然后这种脱力感瞬间蔓延了整个身体。

　　眼前的水越来越浑浊，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这指甲里像是有毒。

　　红瑶还没来得及对付这玩意就沉沉的昏了过去。

　　“小姐。”有人在耳边轻喊。

　　陈熏儿吐了一口血然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小姐你真的快要吓死我了，”青荷带着哭腔：“今儿个在外面赏花赏得好好的怎就忽然晕了呢？”

　　陈熏儿擦干净了嘴角的血渍，只道：“许是从前待在钱府落下的旧疾吧。”

　　青荷听到钱府忍不住掉下了眼泪：“那钱公子当真不是个东西，当初小姐你嫁过去虽然嫁妆算不上丰厚但也合规矩，那钱公子不但娶了数房小妾还对你拳打脚踢，你从小就身子弱，他又把你往死里打，我一想到这个就心中憋着一股子气，恨不得把那钱公子杀了。”

　　“住嘴，这不是你该说的。”陈熏儿皱了皱眉头，这么多年来青荷还是改不了乱说话的坏毛病。

　　青荷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于是低下了头。

　　“无论如何，如今也总算从钱府出来了，从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可是......”青荷想要说点什么却止住了，她叹了一口气，出去了。

　　陈熏儿知道她想要说什么，自古以来女人最重要的便是名节，她当初嫁到钱府不过十五岁，懵懵懂懂的年纪对爱情一无所知，媒人来到陈家的时候，爹和娘都高兴坏了，钱家老爷是知府大人，陈家虽然并不贫寒，但也只不过做着点小本生意，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家女儿会被钱家看上。

　　她记得婚礼那天她怀揣着对新生活的憧憬和希望走进了钱家的大门，洞房花烛夜她端坐在红烛前微笑着等待着未来的夫君。

　　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等到。

　　终于那人醉醺醺的走了过来，随随便便的掀开了她的盖头。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真难看。”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之后的日子便更加难熬，她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儿在钱府受尽了冷眼，她所谓的夫君还时常对她拳脚相向，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只知道哭和求饶，直到有一次她被打到几乎只剩一口气的时候钱家怕闹出人命才给了她一纸合离书。

　　之后她才知道钱家之所以想要娶她根本不是因为钱公子喜欢她，而是算命的说她八字旺钱家才娶的她。

　　虽然终于从那地狱一样的地方出来了，但是她也落下了一身病，名声也毁了个干净。

　　她不再是人们口中的陈家小姐而是那个被钱家退回来的女人。

　　那么多年，没有一个人上门提过亲，就连比陈家还要差上许多的门户也不愿让自家儿子娶陈熏儿。

　　爹娘为此愁白了头发，阿兄出门也抬不起头来，陈熏儿不愿出去听那些闲言碎语，终日待在房里，身体越发不如从前。

　　呆在家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为了把她嫁出去爹娘已经为她找了一个又一个的媒人，给她介绍的要么就是身体有疾半死不活的，要么就是年过半百的，她怎么都不愿意嫁。

　　“小姐，媒婆又来了，老爷夫人让你出去见见。”青荷从门外探出个头来。

　　“不是前几日才见过吗？怎么又来了。”陈熏儿无奈道。

　　青荷上前扶着陈熏儿下床：“听说这次换了个媒婆，给你介绍了个可人儿。”

　　“我这般模样又哪里嫁得了什么可人儿，只求有个容貌正常身体健康的夫君便好了。”

　　“小姐你可别这样说，依我看咱们小姐配那天上的仙人都配得。”

　　陈熏儿笑了：“一天天净知道胡说。”

　　说着说着两人便到了会客房，爹娘坐在椅子上和那新来的媒婆聊得眉开眼笑，陈熏儿见到爹娘久违的笑容也感到很惊讶。

　　“爹，娘，我来了。”

　　“熏儿，你过来，让沈婆看看。”

　　陈熏儿还在门边就被爹一把推了过去，险些撞到了这位沈婆。

　　“婆婆好。”她乖巧的行了个礼。

　　“嗯，不错不错。”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她抬眼看向那沈婆，不知怎的她觉得这沈婆有些奇怪，一双又细又长的眼睛过于单薄的嘴唇让她看起来很不一样，像某种动物。

　　“沈婆要把她的远房亲戚介绍给你呢，家里做布匹生意，长得不多，身高八尺，没娶过亲，最近要来这里做生意人生地不熟的缺个人照顾他，沈婆把你的情况和他说了后他也答应了。”娘挽着她手道。

　　她望着眼下的场景觉得似曾相识，当初她就是这样被嫁给钱家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个女子的命运被简简单单的决定了。

　　她虽心中不安，但是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事已至此她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行吧，爹娘你们同意就好。”

　　“那这事就说定了，改日便送上聘礼来。”媒婆笑来起来，眼睛眯得快没有了。

　　爹娘笑着把着沈婆送到了门口。

　　陈熏儿扭头对青荷道：“你觉不觉得这个沈婆有点奇怪？”

　　“沈婆？”

　　“她虽然看上去老态龙钟行走起来却健步如飞，动作姿态也十分轻盈，行为举止不像个妇人反倒像个男人。”

　　青荷疑惑的看着自家小姐：“我觉得她挺正常的，小姐你多想了。”

　　“是这样吗？许是我多想了。”

　　青荷笑着用手肘戳了戳熏儿：“我们小姐终于找到归宿了。”

　　陈熏儿望着院里的一颗海棠树叹了口气道：“希望如此吧。”

　　过闺阁里的生活过久了的陈熏儿一想到自己又要嫁人，和那人生活在一起，忽然有点不习惯，她望着屋里的摆设院外的树木生出了好些不舍的情绪来，怀揣着这样的情绪陈熏儿心事重重的度过了一天，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过了好些时候才睡着。

　　一阵冷风吹了过来，桌子上的烛火被熄灭。

　　才闭上眼睛的陈熏儿猛的张开眼睛，她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脚脖子，拍了拍自己的脸。

　　“我这是在哪里？”红瑶的声音从陈熏儿的嘴里发出。

　　红瑶立马爬起来点了灯跑到了镜子前一瞧，面前是一张陌生的脸，粗看很是普通，细看能品出几分温顺淡雅的姿色来，这张脸让红瑶觉得有些熟悉，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事这绝对不是她的脸。

　　她拍了拍脑子，忽然想起来自己居然在这个叫做陈熏儿的女人的身体里困了一整天了，白天的时候红瑶的意识虽然存在在陈熏儿体内但陈熏儿的躯体只受她自己的意识控制，陈熏儿睡着后红瑶的意识才可以暂时占据一下这具躯体。

　　“天呐，想必是被那鬼拖进了什么幻境里去了。”红瑶生气的啃了一个苹果。

　　“不过话说回来了，沈匪席去了哪里？”红瑶被苹果核磕到了牙她把苹果一丢又躺回了床上。

　　鬼怪的幻境极其变幻多端，无人知道自己会以何种形式进入又以何种方式存在于幻境里，破解幻境的方法更是千奇百怪，红瑶想了半天没想出答案，干脆把眼睛一闭，决定先不去管它，看看这幻境究竟想干什么再想对策，至于沈匪席可以慢慢找不着急。

　　不知道为何，陈熏儿最近都不太有精神，一方面是因为婚期将至她有点紧张，另一方面是因为她总感觉睡醒的时候手脚都很酸仿佛走了很远的路一样。

　　“小姐，要不要我熬点滋补的汤给你补一补啊，你的脸色实在难看。”青荷在一边关切道。

　　“不用，我休息休息便好了。”她苦笑了一下。

　　“明日就大婚了，我实在有些担心你。”

　　“无妨。”陈熏儿抬起眸子往向远方的楼宇山水，在烟雨迷蒙天气里什么也看不真切，一如她的命运。

　　次日，唢呐声响起，爆竹声，人群的喧嚣声一股脑的钻进了陈熏儿的耳朵里，她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坐在轿子里，这些嘈杂的声音让她不舒服了好一阵。

　　虽然是二嫁，出门的时候爹娘还是拉住她哭了一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遇到什么样的夫君是她的命数，当父母的也同样为此惴惴不安。

　　她的要求并不高，只求这位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待她好一些，如此便是万幸了。

　　喜轿摇摇晃晃的停在了一处漂亮的宅子前，她被搀扶着下了轿子，她抬头，只见这宅子前挂了一块精巧的牌匾，上面写着“沈宅”。

　　春日的雨下起来总是像是看不到尽头似的，绵绵细雨中浓郁的桂花香透过雨幕传了过来，她吸了吸鼻子，只觉得闻起来很香甜，于是不自觉的露出了一丝笑意来。

　　“我看姑娘不常笑。”

　　她第一次见到沈知意便是在这样朦胧的小雨中，穿着大红喜服的两人都没打伞，他随随便便的倚在桂树边上，手上握着一枝带着雨水的桂花枝，狭长上挑的眉眼，殷红色的嘴唇，皮肤被红色的喜服衬得尤其苍白，他见她瞧过来，便没有由头的笑了笑，露出尖尖的虎牙。

　　他缓缓的走过来，喜袍上是斑驳的水渍，披着春初泠冽的寒气和一身香软的桂花香，他走到了她的面前，他俯过身温柔的把那枝桂花放进她的手心里。

　　“我知道你过得很惨，但我不是来救你的。”他说。

　　他和她靠得很近，她的心不自觉的开始疯狂跳动。

　　“姑娘，我想要你的命。”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可嘴里的话却似一把寒刃狠狠地劈向陈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