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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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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瑶被关进牢里的时候还在想楚长泽的眼泪是否有一滴是真的为她所流。
等到她的手上被冰冷的镣铐锁住,牢窗外的雪飘落在她鼻尖的时候,她才因为寒冷回过神来。
她有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送到这里来的了,留在她脑海里的只有楚长泽那张满是泪水的脸以及父皇紧锁的眉头。
她抬头,望着窗外纷飞的白雪,回顾了自己并不漫长的人生,思来想去,没什么特别的,她所有美好的记忆都是由父皇、母后、楚长泽构成的,这些人里,一个亲手把她送到了这里,一个早早离世,一个对她满是恨意。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发现自己浑身冰冷,脸也被冻僵了。
在这样的地方,不用谁来杀她,不出一个月她就会没命。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公主,因为所有人都喜欢她,都愿意包容她,就连朝堂上不可一世的大臣都要让她几分,当时她仰仗着父皇的爱意过得十分恣意,如今想来自己同史册上千千万万的公主没有任何区别,爱意稍纵即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随后尸骨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尘土掩埋,很少有人记得她们,人们或许会很快的说出每个朝代的皇帝和出色的皇子,鲜少有人能记得那时的公主,从古至今,这些和她有着相同的命运的姑娘们在史册上留下浅浅一笔再无下文。
她想,或许自己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在许多年前的祭天大典上,她与秋月一同奔向宫门外,身边是无数被她释放的囚犯,每个人都在拼了命的往前跑,她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往外跑,一种奇妙的力量在推动着她,仿佛在大声告诉她离开这里,那时母后在,父皇还是慈爱的父皇,楚长泽依旧是这世上最完美的兄长,但她想离开,出于动物体内原始的对危险的感知,她必须得走。
她没有走成,一如今日,被困在这里。
牢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每过一天她都会在脏兮兮的地板上作上记号。
大约是第十三日的时候,她见到了楚长泽。
楚长泽站在铁栏外,脸上挂着微笑。
“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他问。
楚瑶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专心的数着地上爬过的蚂蚁,按理说照她目前的处境她应当说出一些恶毒的话来,可她眼下什么也不想说,她只想数这群蚂蚁,这群蚂蚁在这里来来去去了很久,她还没有搞清楚它们到底有多少只。
“你是哑了还是聋了?”楚长泽的鞋子落在她眼前,踩死了一大群蚂蚁,蚂蚁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弄的手足无措,一窝蜂的向四处逃窜。
“你从前,从不踩它们的。”楚瑶抬起头,说出了这十三天里的第一句话。
“什么?”
“小时候,我喜欢踩蚂蚁,你教训我以后我就再未踩过了。”楚瑶苦笑了一下。
楚长泽嘴角抽了一下,然后立马道:“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疯话。”
楚瑶又低下了头,望着蚂蚁的尸体发呆。
“听着,这次我来是有事要同你说,在我的求情下,父皇决定放你出来。”
楚瑶抬起头来眼睛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父皇怎肯放过我,你又怎肯放过我,说吧你又打得什么算盘?”
“当然,你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乌巴国有意与我国结交,而你,得去和亲。”
“乌巴国远在万里之外,楚长泽,你这是让我生不如死。”楚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楚长泽避开了楚瑶的目光继续道:“三年以后,乌巴国便会来迎亲,在此期间我会派大量的眼线在你附近,你最好呆在你殿里别耍什么滑头,不然有你好受的。”
他说完便扬长而去。
楚瑶回到殿里的时候,李逢已经备好了酒菜早早的等着了。
“殿下,你总算回来了。”李逢迎上前去扶住憔悴不已的楚瑶。
楚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没事。”
“快吃吧殿下,想必你这些日子一定没有吃好睡好,整个人都瘦了好大一圈。”李逢把一大盘猪肘子推到了楚瑶面前。
李逢一边给她倒酒一边道:“殿下,你离莫子罗远一点,和那个人走得近没什么好事。”
“这次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闯了祸。”
“不关他的事?那他一天天的想要闯出宫门去救你不是心虚是什么?”
“什么?”楚瑶停了筷子。
“说来可笑,殿下你不是同我说他曾经在钦天监待过么?如今他却连个监狱也闯不进去还想着去救你,每天弄得血淋淋的回来实在不像话。”
“他可还好?”
李逢摇了摇头:“我看不太好,昨天晚上像是摔断了腿,现在还在房里躺着呢。”
楚瑶闻言立马放下碗往外走。
李逢在楚瑶背后喊道:“殿下!你还没吃完啊!”
楚瑶来的时候莫子罗正坐着看书,见到楚瑶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便把书合上,抬起头望着她。
“我回来了。”楚瑶坐到了他旁边。
“嗯,知道了。”莫子罗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什么叫‘嗯,知道了’,你就这么没良心么?”楚瑶一把将书从他手里抽开。
“不然呢?殿下还想让我怎样?殿下本就与我并无太大干系,殿下回来固然是好,不过就算殿下在牢里关上一辈子我也并不会感到难过。”
“莫子罗,你这张嘴就该拿针给缝起来,不然别人还真以为你是这么想的。”楚瑶用书狠狠的敲了一下莫子罗的腿。
莫子罗皱了下眉头,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右腿,立马又收回了手。
“哟,看上去,有些人的腿出了点问题啊。”楚瑶挑眉望着他。
“你敲得太用力了。”莫子罗不动声色的说到。
“是吗?那好你站起来走两步看看。”
莫子罗坐在原地没有起身。
“我就知道,别逞能了,我现在就给你叫太医。”楚瑶立马往外走。
“殿下!”莫子罗喊道。
楚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笔直的站了起来。
“我并无大碍。”
“哈?可李逢说......”
“现在殿下可以离开了吗?”
“莫子罗,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么?”楚瑶生气的看着他。
“是的。”
“好,我走就是了!”
注视着楚瑶离去的背影,莫子罗一下子跌坐在床上,他捂住右腿,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汗。
今日早晨,他便听到有人传,几年后,永安公主要去和亲。
他听着她要去的那个地方陌生的地名,听着她未来夫君的名字,一时间有些恍惚,他忽然意识到是时候说再见了。
他知道楚瑶非去不可,这是圣旨,无人能违,去那个遥远的国度过着尊贵的生活这是楚瑶最好的归宿。
他何尝没有想过和楚瑶离开这里,可是如今他丢了仙骨,带着楚瑶离开根本逃不掉追捕,再者他实在太害怕楚瑶落得和铜板一样的结局,在每个夜里他都在想,如果他当初没有收留铜板它是不是能活得再长许多。
他时常感觉这是上天给他的诅咒,所有他爱着的东西都会被拿走,以及其残忍的方式从他身旁离开。
守护她周全的最好方式便是他先离开她,用不了几年她便会忘了他,和夫君生儿育女过上快乐的生活,而他则离得远远的,直到生命结束。
数月后,莫子罗挑了个阳光灿烂的日子离开了。
莫子罗离开的第二天,楚瑶发现随同宫人出宫采买的莫子罗迟迟未归,在他房间的桌子上发现了一把红色的扇子,扇面上写:“我走了,望殿下长命百岁,一切顺遂,勿念。”
阳光透过窗子照到扇面上,楚瑶把那短短的一行字读了几百遍,她终于相信了莫子罗从未爱过她,从前她费劲心思寻找的那些他爱她的证据在霎那间瓦解成了碎片。
他把她甩下,就那样毫无预兆的离开了,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她没有,她把那把扇子收好,叹了一口气。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三年,楚瑶窝在殿里整宿整宿的喝酒,喝到第三年的时候她忽然吐出了好大一口血,李逢见状立马说要去请太医。
楚瑶摆摆手道:“他让我长命百岁,我偏不。”
“殿下,你在说什么?”
“我要死在他前面,化成鬼去找他,问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殿下,你可是昨夜没有休息好?”李逢关切的望着她。
“很久以前,他说我像一只小狗,很小很小的小狗,想必他也很喜欢小狗,就像喜欢我一样,可那个人啊,却说自己最讨厌小狗,你说气不气人,他怎么总是口是心非。”楚瑶笑着笑着就哭了。
“殿下,你大概是醉了,我扶你去歇息吧。”李逢连哄带劝才把楚瑶扶到床上直到入睡。
期间,太医来过,说楚瑶得的是心病,李逢闻言不知如何是好,楚瑶的状态每况日下,吃什么药也不管用,眼下他只好藏了所有的酒。
离出嫁还剩一月余的时候楚瑶把殿里的所有面首都叫到了一起,大家一起吃了一顿饭后,楚瑶给每个人塞了满满一大袋银两以及一些地契。
“你们都知道的,我要嫁人了,往后的日子你们凭着这些东西也能过上好日子了,出宫以后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做个寻常人。”
“殿下。”李逢一下子哭了出来,跪在地上。
其他人见状纷纷跪了下来,哭作一团。
“好了好了,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走吧。”楚瑶一个个扶了起来,说了好些安慰的话。
楚瑶其实很害怕孤独,在第二天起床后,她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发了好久的呆。
从前人很多,大家吵吵闹闹的,有的闹矛盾了要来她这里讨个说法,有的给她从御膳房偷来了刚做好的猪肘子,有的提了好酒要同她一起喝,还有的虽然不大爱说话但偶尔写了一首好诗或者画了一副好画总是第一个跑她跟前给她看,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
“殿下,你可还好?”
楚瑶抬头,发现李逢背着行李站在门外。
“你怎么还没走?”
“我知道殿下定然会难过,于是留下来再陪殿下坐一会。”他走到楚瑶旁边坐了下来。
“谢谢你。”楚瑶笑了笑。
“殿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在宫里的晚宴上,当时我看歌舞看得无聊极了,于是就开始一个个的打量着父皇身边的侍卫,他们一个个都五大三粗严肃极了,唯独你不一样,当时你在打哈欠,发现我看你之后还冲着我笑了好一会。”
李逢笑着道:“其实我压根不会什么武术,学习也不上心,家里为了给我寻个出路花大价钱让我进宫当侍卫,我觉得每天都乏味,直到遇到殿下,在殿里的日子我整日里游手好闲,做着一些没有用但让我觉得快乐的事情,和殿下度过的每一天都很明媚。”
“当时我向父皇讨你的时候还担心你不愿意,哪想到你二话不说就直接搬了过来,原来是并不喜欢做侍卫。”
“是这样的,人生太短留给我们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时间寥寥无几,和殿下在一起的日子美好得像是偷来的,往后恐是再无这样快乐的时日了。”
“所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楚瑶问。
“开家小店,养家糊口,大概也就这样了。”
“那也不错。”
李逢起身,深深的鞠了一躬:“殿下,此去一别恐是余生再难相见了,望殿下保重身体,莫要再喝酒了。”
“好。”
“再见,殿下。”
“再见,李逢。”
李逢走着走着忽然停了脚步,回头道:“殿下,若是有来世的话,可否再见?”
“当然。”
“那殿下一定要记得我,给我买两壶好酒喝。”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