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尘》北莀

48、第48章

　　在远古时期，换骨是一项禁术。

　　之所以是禁术不仅仅是因为此行为有悖天道，还因为其手段极其残忍危险。

　　仙骨长于人的脊背，紧紧贴着脊梁骨，要取仙骨必须隔开人的后背露出整个脊梁骨，用小刀一点一点的割下来，切割仙骨必须在被切割者清醒且自愿的情况下才有效，若是被切割者神智不清或者被迫夺走仙骨那么仙骨在切割下来的一瞬间就会失去活性。

　　莫子罗不怕疼，他也不太稀罕自己身上的仙骨，但他不想死。

　　之前他是不怕死的，现在也不怕，但他不想死，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像有一种莫名奇妙的执念缠上了他，这样的执念让他想好好活着，他不明白这是什么，但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新奇，至少他不反感这样异样的感觉。

　　国师大人从前同他说过，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像看到了一只从地狱来的恶鬼，眼里没有一丝属于人的生机。

　　莫子罗从来都不懂所谓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是什么样的，他曾和一只小狗有过一段情谊，可惜这段情谊实在太短，短得他还没来得及学会如何爱它就结束了。

　　人类残杀同类通常都会产生一种悲伤愧疚的情绪，莫子罗并不理解，他杀李贵平和金轩的时候从未对死者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他第一次杀人有过恐惧，但也不过转瞬即逝，没有在他心里激起太大的波澜。

　　小时候他会用木棍捅死一窝蚂蚁，看它们到处逃窜，他还抓田边的青蛙，用小刀割掉它们的皮肉，然后一点一点的死亡。

　　死亡的过程是美的。

　　他从小都固执的认为死亡是一场美丽盛大的仪式，他喜欢生物为死亡而挣扎的过程，这一切让他兴奋不已。

　　但这也有例外，在他的手掐住某个人的脖子的时候，他犹豫了。

　　那个人说：“我不信你会杀我。”

　　居然有人快要被自己掐断气了还不信他会杀人，他觉得很可笑，于是他松了松手想听那人说下去。

　　不料那人亲了他一口，一溜烟不见了。

　　他有些生气，一是气自己被她耍了，二是气自己没有立马痛下杀手。

　　为何不杀她，他直至今日还没有得出结论，她很吵，也很烦，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把自己杀死金轩的秘密透露出去，可他就是一直没有杀她。

　　她很像他的小狗，小小的一只，摇着尾巴，一身短短的黄毛算不上好看，总是围着他叫个不停，他有时讨厌它，有时不讨厌它，会为它杀人，会去找它，会记它很久，他管这个叫做情谊。

　　他试想过，他同她是有情谊的，但这样的情谊很浅，他讨厌她，不会为她杀人，不会去找她，大概也不会记她很久，他只想她活着，别的他管不上也不想管。

　　所以他今天趴在床上任由冰冷的刀片在脊背上划过一下又一下只不过是为了让她活着，在莫子罗看来这一切算不上什么，也并不伟大，即使他疼得冷汗直冒，鲜血染红了一块又一块的白布。

　　如果他死了会怎样？在极端的疼痛中他思索着。

　　他想自己或许会变成一只鬼，到处游荡，偶尔荡回皇宫，看一眼讨人厌的小姑娘长多大了死了没有。

　　她若是活着他一定要吹几阵阴风把她吓哭，她若是死了......

　　莫子罗没想出答案来，她不会死，他想，讨人厌的小孩一般都不会死太早。

　　紫玉没有让莫子罗死，在割完骨之后给了他好些丹药，保住了他的命。

　　“你应当对我感恩戴德，而不是板着这张臭脸。”紫玉用袖子一扫把莫子罗手上的汤药扫到了地上，碗碎了，汤药撒了一地。

　　“仙骨给你了，我们没什么关系了。”莫子罗抬起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丹药谁给的？这些药又是谁给的？”紫玉踢了下脚边的碎片，那些碎片被踢起来又碎成更小的碎片。

　　“是你给的，但我没说要你给，你可以不给。”莫子罗抬了抬手做了个送客的动作。

　　“好，莫子罗，我确实可以不给。你等着。”紫玉扭头便走。

　　紫玉没有再给莫子罗任何的丹药，连给他伤口换药的人都统统撤下了，莫子罗的伤口开始发炎溃烂，他简单处理了一下并不见效，伤口溃烂得极其迅速，他常常晚上疼得睡不着觉。

　　紫玉对于莫子罗的现状感到很满意，她表示只要莫子罗来求自己，所有的东西她都会给他。

　　可莫子罗不会求她，他就算是死了也不会去求她，他的伤口继续溃烂着，直到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莫子罗觉得自己这次大概真的是要死了，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失去了知觉，大脑也昏昏沉沉的，他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他就被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给吵醒了。

　　他微微的睁了睁眼睛，瞥见一个人坐在他的床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带来了大把大把的纸钱，要扔进刚刚支起的铁炉子里。

　　“殿下，你都哭了半天了，还不回去太子殿下该担心了。”秋月在一旁劝道。

　　“秋月，你怎的这样没良心，你看，他都死了，我哭哭还不行么？”楚瑶抬起头来，眼睛通红。

　　她带着哭腔惋惜继续道：“怎么就死了呢？他还没当成我的驸马爷啊。”

　　“殿下......”秋月皱起了眉头，不知怎样劝她。

　　楚瑶越想越难过，干脆对秋月摆摆手道：“你先回去吧，今夜我要留在这里陪他，等明日再寻上口大棺材给他。”

　　秋月对楚瑶的奇怪举止已经见怪不怪了，只好退下。

　　楚瑶在秋月走后，很认真的把所有的纸钱都扔进了铁炉里，扔完纸钱后她还掏出了一个小纸人扔了进去。

　　那个小纸人很丑，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楚瑶”二字。

　　“莫子罗，你到下面去了可别喝孟婆汤，你得记着我。”她对着那团火念着。

　　“他们说下面又黑又冷，你别怕，我把这个小人烧给你，她陪你说话。”

　　“你说你讨厌我，我知道，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紫玉，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下回让她给你烧纸，但我不太喜欢她，她看上去不像什么好人，哼，我还是不太想她给你烧纸。”

　　“你说，人死了会不会变成鬼？”她歪着头想着。

　　此时天色已晚，夜风凉飕飕的吹着楚瑶的后背，楚瑶觉得有点害怕，她站起来打量着莫子罗的“尸体”，莫子罗双眼闭着，脸色苍白，看上去并不会变成鬼。

　　她的胆子大了起来，她伸出手捏了捏莫子罗的脸，然后又弹了弹他的脑门，她把脸凑近想好好的看看莫子罗的脸，认识莫子罗这么久她还从未离得那么近看过他，她想，她要好好记住莫子罗的样子。

　　就在她的鼻尖快要碰到莫子罗鼻尖的时候，莫子罗那双闭着的桃花眼猛的睁开了。

　　楚瑶吓得要大叫，被莫子罗一把捂住了嘴巴。

　　莫子罗看了看烧纸钱的铁炉又盯着楚瑶通红的眼眶看了一会。

　　“谁跟你说我死了的？”他松开了捂住楚瑶嘴的手。

　　楚瑶还处于莫子罗诈尸的极大震撼中，她半天讲不出话来，直到确认了莫子罗还在呼吸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我去钦天监玩，他们都说好几天没瞧见你，也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我就跑过来看你，你一动不动的躺在这里，好像也没有气了，我就以为你病死了。”

　　“就算我病死了，你在这哭什么？”莫子罗揉了揉太阳穴。

　　“我难过啊。”楚瑶认真道。

　　楚瑶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佛经，“你看，我还准备给你念经超度呢。”

　　“你要是死了，我不会哭，不会给你烧纸，也不会给你念经。所以，我死了你最好也不要做这些。”莫子罗抬手把灯点亮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这又不是做生意，对一个人好还需要还的吗？”楚瑶反驳道。

　　“我不会对任何人好，所以我不希望有人对我好。”莫子罗看在楚瑶为他掉眼泪的份上本想说些温和点的话，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就变得如此冷冰冰。

　　果然，楚瑶生气了，她大喊道：“小气鬼！病死好了！”转头跑走了。

　　第二天，莫子罗收到了秋月送过来的药，另附上了一张小纸条，上面依旧是楚瑶歪歪扭扭的字体，她写：“我怕你死了变成鬼吓我，所以你还是好好活着吧混蛋。”

　　莫子罗看完勾了勾嘴角，他拿起桌边的一只毛笔沾了沾墨水，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他又撕掉，重新写了几个字，然后再撕掉，来来回回了几次以后他把那张纸揣在了荷包里。

　　秋月问他：“你有什么要我带给殿下的吗？”

　　莫子罗摸了摸荷包，最终道：“没有。”

　　此时窗外春光明媚，秋月走后，他眯着眼睛望着枝丫上的鸟飞过，阳光照进他的瞳孔，他想，他好久没有见过阳光了，于是他伸出手让光落在他的掌心，阳光暖融融的，在他冰冷的手掌上发着热，他发现原来自己也是贪恋这种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