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尘》北莀

36、第36章

　　红瑶喂猫的时候，一只小猫跳起来撞到了她的胸口，她起身觉得有些胸闷于是打算在椅子上躺一躺。

　　还没走到椅子红瑶便一头栽了下去，这在地上一躺就躺了三个时辰，脸磕在地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流了许多血。

　　要不是这一群小猫咪在她旁边哇哇大叫她或许还要晕得更久一些。

　　简单的上了一点药之后，红瑶凝聚灵力至灵丹处，头晕目眩的感觉越发浓烈，她立马住了手，不然她又要晕过去了。

　　红瑶把这些小猫一只只的装进笼子里，一家家的敲门问有没有人家想要小猫的，走了大半个木登城才把这些小猫悉数送走。

　　没有猫咪的屋子显得更加空荡，红瑶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望着空荡荡的宅子发愣。

　　最开始的时候，百桑，小六，宁舟，都在这里，现在这里只剩下自己了。

　　其实红瑶独自一人行走在这世间的时候从未感到孤寂，大多数时候她的心是麻木的，好像活着只是为了活着，可一旦有这么一群人热热闹闹的从她生命中路过，她便觉得这样的孤单好像一把刀一样锋利。

　　她把整个宅子都打扫了一遍，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风景，和每个房间说了再见之后关上了宅子的大门。

　　她也要离开了。

　　修魔之人天地难容。她决定去月足国，和所有魔修一样，把自己藏在大漠中的一个角落，安静的迎接自己的宿命。

　　之前红瑶零零碎碎的攒了一些私房钱，不多，红瑶全都把它们扔给了沿路上的乞丐，而她自己什么也没带，只留了一点买酒的钱，在月足国不远处的小镇子里给自己买了两壶劣质的酒，喝了个烂醉。

　　红瑶寻了个破庙，用茅草铺了一层勉勉强强睡了下去。

　　外面下着大雨，雷声一声高过一声，红瑶本来是侧着睡的，后来眼泪止不住往下流，红瑶就仰着睡，仿佛眼泪能够流回去一些。

　　不知是否是刚才淋了雨了缘故，红瑶冷得直哆嗦，额头像被火烧了似的烫得惊人。

　　“孽徒！你给我回来！”

　　记忆中那个雨夜，师父站在滚滚天雷之下朝她大吼道。

　　“师父，没有疏散完百姓本就是我们的错，那个人是无辜的。”

　　“混账！你知不知道现在去救不仅救不回那个人还会搭上你自己的性命？”

　　“红瑶只知道见死不救是不对的。”

　　“好，红瑶，既然如此，只要你再往前走一步你便不是我留青山的弟子。”

　　漫天大雨中红瑶对着泊山仙君鞠了一躬，她缓缓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徒儿不孝。”

　　隔着层层雨幕，面前师父和同门弟子们的脸模糊不清，红瑶毅然走入漆黑一片的夜色里。

　　时至今日，红瑶都不知用灵丹献祭救下那个人是否是正确，可在当时那样的紧要关头红瑶心中想的是若是不救的话她心里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

　　红瑶没想做什么英雄，从小父皇就告诉她做英雄要付出代价的，当年她养的一只小狗掉进了皇宫后院养老虎的笼子里，她跳进笼子里救小狗，那些老虎眼看着就要朝她咬去，所幸父皇跳进笼子里把她捞了起来。

　　父皇的手臂上被老虎咬了好大一口，整块肉都被咬掉了。

　　“阿瑶，你可知错？”父皇侧卧在床上，手臂上的伤口被布层层包裹。

　　“父皇，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让小黄乱跑了。”她皱着眉头望着父皇的伤口。

　　“不对。”父皇神色冷漠。

　　“嗯？”

　　“你不应该赔上自己的性命救它，善良固然是一件好事，但父皇不希望你做个善良的人。”

　　“为何？”

　　“这个世界上，善良的人很少有善报，越是自私越是活得自在，你明白么？”

　　她摇摇头，望着床榻上父皇深邃的面孔。

　　她怀里抱着的小黄狗呜呜的叫了几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把它抱过来。”父皇忽然道。

　　她走上前去把小黄狗放到了父皇的怀里，父皇摸着小黄狗的毛，小黄狗很是舒适的蹭了蹭父皇的胸口。

　　“阿瑶，不要对弱者心怀怜悯。”父皇眯了眯眼睛说道，然后把小黄狗递到了红瑶的手上。

　　红瑶伸手准备接过小黄狗，父皇忽然抓住了红瑶的双手，把她的手死死的摁在小黄狗的脖子上。

　　小黄狗受了惊吓，挣扎着大叫起来。

　　“父皇！”红瑶想要把手抽回去，无奈父皇的手像铁钳一样把她的手牢牢的锁在小黄狗的脖子上。

　　“掐死它。”父皇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冷得让人害怕。

　　红瑶不断着挣扎要收手，可对于父皇双手叠加的力量来说她的力量根本算不上什么，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亲手掐死了小黄狗，这只小小的动物在她的手里一点点的变得冰冷，不再动弹。

　　她抱着死掉的小狗站在父皇面前，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流。

　　“畜牲而已，这就是它的命，你救了它，它还是会死。你要永远记得。”

　　父皇看着小狗的尸体，轻蔑的笑了笑。

　　“我不信，我不信！”她记得自己大喊着跑了。

　　红瑶缓缓的睁开眼睛，往事像潮水一样朝她涌来，有一瞬间她都怀疑自己死了，因为她浑身都冷得惊人，简直不像一个活人的体温。

　　此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红瑶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脑袋钝痛不已。

　　清晨的空气混杂着昨夜骤雨落下的泥土味，红瑶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步履蹒跚的往前走。

　　在即将到达月足国的时候她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她发现月足国上空不断有天兵飞过，出于警惕，红瑶停住了步伐。

　　她蹲在一座沙丘的背后，静静的注视着上空来来往往的天兵。

　　这是怎么回事？她很疑惑。

　　就在看得出神的时候，一双冷冰冰湿漉漉的手一下子抓住红瑶的脚腕。

　　她差点被吓得叫出声来。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趴在她旁边，那人的脸被血糊住了，嗓子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红瑶本想撒腿就跑的，但又觉得那人好像并没有什么恶意，便蹲了下去，问道：“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那人费力的朝她抬了抬头，红瑶觉得有些眼熟，仔细一看居然是吴期大哥。

　　“吴大哥！”红瑶连忙把他扶起来靠在沙丘上。

　　“水。水。”吴期嘴唇干裂得厉害。

　　红瑶赶紧把随身携带的水壶递了上去，吴期一口气喝完了水壶里的水，胸膛起起伏伏，好似就连呼吸也变得很困难似的。

　　红瑶低头往吴期肚子扫了一眼，发现他的肚子上有好大一个血窟窿，浓稠的血不断的往外渗。

　　“吴大哥，这，这是怎么回事？”红瑶有些语无伦次道。

　　吴期长叹了一口气：“天上有人发现了我们，扶清上去求情让他们放过我们，他们答应了前提是要我们打开屏障，我们本以为他们真的放过我们了，于是打开了屏障，不料峨柏那老狗带着几万天兵冲进了屏障，把他们都抓了上去全都处死悬挂在南天门永世不得往生，我拼命逃了出来，现在他们正在搜寻逃跑的魔修。”

　　红瑶一把抓住吴期的手臂：“扶清和顾铭扬呢？”

　　“扶清被软禁在上天庭，顾铭扬他受了重伤也不知道逃出来了没有。”

　　红瑶点点头，凝神思考了片刻道：“吴期大哥我背你走，咱们去找顾铭扬去，他一定有办法救你。”

　　吴期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肚子上的窟窿。

　　“我活不久了，就不拖累你了。”

　　“不，我背你，你还有救。”

　　吴期朝红瑶抬了抬手腕，一根细细的红线缠在他的手腕上，“你看。”他说。

　　“这是什么？”红瑶望着他手上的红线问道。

　　吴期干涩的眼角渗出了一些泪花：“这条红线阿梓姑娘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从前啊我把这红线系到了她的手上就以为这辈子一定能娶了她，命运弄人啊，命运弄人。”

　　“阿梓姑娘？是你心上人么？”

　　五大三粗的吴期抹了抹眼泪，“阿梓姑娘是我们那里最好看的姑娘，笑起来牙齿比贝壳还白，腰也细，脸蛋小小的，我一个粗人嘴笨，要是你能见着她，一定觉得她很好看。”

　　“她现在在哪里呢？”

　　“死了，”吴期摇了摇头。“当年我娘得病，有个道士告诉我跟着他修仙可以用法术救我娘，我哪里想到那道士教我的根本不是什么仙术，是魔道啊！我知道自己入了魔以后，怕拖累阿梓，一个人远走他乡，后来才知道我走后不久她被迫嫁给了一个有钱的老头，那老头天天打她，她就上吊自杀了。”

　　红瑶听得心头一酸，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吴期好。

　　“红瑶姑娘，现在我就只有一个愿望，希望你能帮我。”

　　红瑶握紧了吴期满是血的双手道“你说，我一定帮忙。”

　　“烦请你杀了我，然后把我埋得深一些，不要让上天庭的人寻到了。”

　　红瑶闻言心中大惊，忙道：“这是为何？”

　　“我这幅样子，一旦被他们寻到死了就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不想被下不得往生的咒呐，下辈子我还要去找我的阿梓，我要告诉她我很爱她，我，我要把她娶回家，给她买她最爱吃的桂花糕。”吴期说道此处开始哽咽起来。

　　“不行，吴大哥，杀人我没办法做到。”

　　吴期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哀求似的说道：“求求你了，往我心口刺一下，让我去见我的阿梓吧。”

　　红瑶颤抖着握住了那把冷冰冰的小刀，看了吴期一眼。

　　吴期冲她点了点头。

　　她心一横，把刀往吴期胸口刺去，刀刺破皮肉的触感传来，红瑶睁开了眼睛，浑身是血的吴期倒了下去。

　　血沿着胸口流到了沙土里，死去的吴期的脸上挂着微笑。

　　红瑶用颤抖的手挖了很深的一个坑，把吴期埋了进去。

　　“吴大哥，你走好。”

　　她跪在地上颓然的说道。

　　很久以前她埋葬了她的小黄狗，她亲手杀了它，

　　现在她埋葬了吴期大哥，她亲手杀了他。

　　“这就是它的命。”

　　父皇的声音又一次在耳旁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