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尘》北莀

34、第34章

　　阴阳城，月如勾。

　　挂满红绸的血楼在月光之下格外妖冶。

　　血楼不远处一汪温泉腾腾的冒着热气，一人的衣服在温泉边上叠得整整齐齐。

　　那人肤色苍白，半躺在一片浓浓的雾气里，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水汽。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人手腕上的红玉珠串正散发着诡异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格外浓烈。

　　那人极痛苦的闷哼了一声，一朵血色的小花从红玉珠串里开了出来，血红色的茎蔓沿着他的血管一寸寸攀爬，那人抽搐着抓住了温泉岸边的石块，十指血肉模糊。

　　那花嗅到了血的味道，开得越来越盛，花瓣张开一点那人便疼得发抖，掌中握着的石块嵌入了肉里，温泉被血染得一片猩红。

　　最终那花上结出一颗小果子出来，那人呕出一口血。

　　“孙一。”那人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声。

　　只见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缓缓的从远处走了过来，他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皱了皱眉头。

　　“百桑，没想到你真的把这东西给养出来了。”

　　百桑苦笑了一下道：“是啊，它要是再不结果就来不及了。”

　　孙一抬眸望着那花上结出的小小青果叹了口气：“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是这般样子，像个疯子一样站在那奈何桥边，任那些阴兵怎么拉你也不肯走，硬生生把那奈何桥上抓出两个血手印。”

　　百桑良久没有说话，只是摘下那青果在手中把玩。

　　孙一笑道：“你呀，像根蜡烛一样把自己烧啊烧，当心哪天把自己烧没喽。”

　　百桑把玩青果的手顿了顿，淡淡的笑了笑，“身在这红尘之中，有谁逃过一个情字。孙公子与我皆是痴情之人，想必是能明白我此时的心境的。”

　　孙一自嘲的笑一声，“你就不要再用从前的事情戳我的心窝了，我早已恨透了那人，何来痴情一说。”

　　百桑起身，擦干净了身上的水，披上了岸边的长袍，把那枚小小的青果塞到了孙一的手上。

　　“时间不多了，劳烦你替我种下它。”百桑叹息似的道了一声。

　　孙一摩挲着青果问道：“种在哪里？”

　　百桑仰头，望着如水般的月色道：“就寻片桑树林子种下吧，要安静，她喜欢这样的地方。”

　　“你不亲自看着它么？”

　　百桑没有回答，伸出手，一缕月光照在他苍白的手指上。

　　“不了。”

　　天还没有亮的时候红瑶就猛的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她重新躺了回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揪着头发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百桑那混球究竟是什么意思，话还没说明白就冷不丁的把她扔了下去，弄得她此刻辗转反侧坐立难安。

　　她用冷水抹了抹脸，准备去找他问个明白。

　　红瑶刚刚从楼上走下来便见宁舟也起了个大早，满面愁容的坐在楼下发呆。

　　“师父。”宁舟抬头道了一句。

　　“你今日又是怎么回事，平日里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来，今天真是稀奇呐。”红瑶走到宁舟边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宁舟欲言又止，只道：“睡不着。”

　　红瑶打量了他一番，断定这小子决然不是睡不着这么简单，便道：“说吧，有什么心事。”

　　过了好久宁舟才扭扭捏捏的开了口，“师父，我喜欢小六。”

　　红瑶一脸平静道：“这个我知道哇。”

　　“可是......”

　　\"可是小六是男的，对不对？\"红瑶替宁舟把话说完了。

　　宁舟点头，遗憾道：“若他没有施割影之术该有多好，师父，你知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变回去？”

　　红瑶挑眉道：“割影之术本就是脱胎换骨的法术，从前的皮相就是那蜕下的一层皮，不可能换回去了。再说，他若是没有更改性别说不定早就被那些找他的鬼发现了行踪，或许你就见不着他了呢。”

　　宁舟想了想道：“也是。”

　　红瑶见宁舟依旧是愁眉不展的样子，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喜欢这种事情玄乎得很，你只管去喜欢就是了，何须去在乎那个人是什么身份，什么性别，这世界上唯有爱最不用讲道理。”

　　宁舟若有所思的望着桌子发呆。

　　红瑶见他满腹的心事，决定留他自个儿静一静，于是踱步走到了后院的小竹林里，凭着记忆画了一个符，也不知道画得对不对。

　　画好符后，红瑶一脚踏了进去。

　　只听“扑通”一声，红瑶只觉得自己一头栽进了一大滩水里，水花四溅，差点被呛死。

　　红瑶扑腾着站了起来，发现这水不过只齐到她胸口罢了。

　　吐了好几口水出来她才发现这里不只她一个人。

　　她抬头一看，孙一和百桑正看着她。

　　落汤鸡红瑶颇为狼狈的从这温泉里爬了出来，对着两人嘿嘿一笑，眨了眨眼睛。

　　百桑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有，转头便走。

　　红瑶要去追，被孙一拦了下来。

　　“红瑶姑娘，回去吧。”孙一慈眉善目的劝道。

　　“他什么意思啊？哪里有见着别人也不打招呼扭头就走的？一点也没礼貌！”红瑶大声嚷道。

　　百桑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继续走着。

　　“百桑！百桑！你给我站住！”红瑶朝百桑的背影喊道。

　　“你放开我，我要找他说清楚。”红瑶推开孙一，朝百桑的方向追了过去。

　　“等等我！”她气喘吁吁的喊道。

　　“喂！棺材脸你聋了吗？”她气得直跺脚。

　　红瑶眼瞧着追不上百桑了，便凝聚灵力，召唤出莫失来想要飞过去拦住百桑。

　　不料飞到一半，红瑶忽然感到灵丹处传来一阵阵的疼痛，她忍着痛继续御着莫失往前飞。

　　本以为可以撑住的，哪晓得一阵血腥味在红瑶鼻尖翻涌，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了出来，她双目眩晕，一个恍惚，摇摇晃晃的从莫失上坠了下来。

　　就在红瑶的脸要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红瑶很及时的被人一把揽了起来。

　　红瑶晕乎乎的仰起头，只见百桑面无表情的拎着她，红瑶对着百桑傻笑了一下，百桑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你看，都怪你不等我。”红瑶用袖子拭了拭嘴角的血迹。

　　百桑垂眸冷冷的瞧着她，一句话也没有。

　　红瑶总觉得百桑今天瞧着怪怪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一点颜色也没有，眼眸里仿佛结了一层冰，仿佛璧画上妖冶的厉鬼，红瑶被他瞧得背脊发凉，咽了口口水。

　　百桑自嘲似的冷笑了一声。阴森森的在红瑶耳边吹了一口气，红瑶吓得抖了抖。

　　“我说红瑶，现在你知道害怕了？”

　　百桑凑得太近，红瑶把头别了过去。

　　百桑冰凉的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迫着她面对着他。

　　“来，我要你好好的看看我，你看，我就是这么一幅模样，红瑶，你看清楚了么？”

　　红瑶下巴被他捏得生疼，眼睛里泛起了泪花。

　　“哈哈哈哈，红瑶，你就是个蠢货，蠢得可怜又可笑。”他对着红瑶大笑道。

　　红瑶睁大眼睛看着他。

　　“百桑，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你是不是想问我，我怎么变成这样了？”他盯着红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我就告诉你红瑶，像我们这种鬼终日在暗无天日的地府里，心也又脏又龌龊，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圣人，我说爱你，也不过是因为我想得到你，就像你在幻境里看到的那样，我满脑子都是那样龌龊的想法，你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一个物件罢了，用过了自然也就不会要了，明白了吗？算你走运，我不想要你了，所以趁早给我滚！”

　　红瑶被他这一通疯子似的胡言乱语搅得乱七八糟的，一时间没理出个头绪来，只知道自己被百桑骂了，至于为什么会被骂她也搞不清楚，不过这不重要，她在心里默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等百桑骂完一大堆话后，红瑶把手放在百桑额头上摸了摸，“没发烧啊。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当她的手碰到百桑额头的时候，百桑身体微微的颤了颤。

　　“蠢货。”百桑一把扯开她的手，不去看她。

　　“我知道我是蠢货，几百年前我背不出书的时候我夫子就这么骂过我了。”红瑶起身，若无其事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待她准备往前走的时候，一把长剑横在她面前。

　　夜风吹起百桑的长袍，四周的杂草沙沙作响，百桑举着剑指在她胸前。

　　“回去。”他淡道。

　　“我要是说不呢？”

　　“那我就杀了你。”

　　“那好，杀了我正好。”红瑶耸了耸肩。

　　“我再说一次，滚回去。”

　　红瑶顶着长剑往前走，长剑刺破了她的外衫，里衣，在即将刺到皮肉的那一刹那，百桑猛的收回了剑。

　　红瑶笑了笑道：“不是要杀了我吗？可怕的影子大人。”

　　百桑站在夜色里，没有说话。

　　“百桑，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是龌龊的还是恐怖的，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什么身份，是人是鬼还是畜牲，是男的还是女的，都不会吓到我，我喜欢你，管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喜欢是我的事，和旁的无关。”红瑶几乎喊着说完了这段话。

　　百桑愣了愣，他惊奇的发现红瑶的眸子闪着光芒，一种他百年前就熟悉的，奇异的光。百桑的心神晃了晃，这一声喜欢他不知等了多少个年月，以至于他险些要忍不住收起这幅凶狠的模样把面前的人揽进怀里。

　　“所以。百桑，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么？”红瑶认真的望着百桑的脸。

　　红瑶话音刚落，便见眼前寒光一闪，脖颈上一阵刺痛，血从脖子上流了下来，红瑶伸手摸了摸，好长一道血痕。

　　“不要让我再见到你，见一次杀一次。”百桑收回了剑，转身离去。

　　“百桑。”红瑶梦魇似的轻轻的喊了一声。

　　刚刚开口，她就哽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