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尘》北莀

106、第106章

　　红瑶睁开眼睛的时候那老渔夫已经坐在了厅堂里，久久的看着窗外连绵的大雨，红瑶从床上爬起来，梦里的世界正在下大雪，眼前的乌云和雨倒显得不那么真实起来。

　　“老头，现在是早上吗？怎么这天这样的黑？”她坐到了老渔夫的对面，有些忧愁的看着这没完没了的大雨。在室内有些暗淡的烛光下她偶然瞥见那老头的一只眼眶深深的凹陷，仿佛是瞎的。

　　“这雨哦，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老头不再看那雨，他转过头来用他那剩下的一只眼睛看着红瑶对红瑶道：“昨夜那个故事姑娘可想听完？”

　　红瑶这才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有些古怪的梦，于是点了点头。

　　“上回我们说到那个叫苏迟鱼的孩子偷偷出了门对不对？”老头问。

　　“没错，”红瑶想了想又道，“然后苏广修便把她送进了泰安寺，之后她对同在泰安寺的公子祺动了情便变成了女子，公子祺为了她毁了和一位小姐的婚约后便上了战场，只要他一回来便娶她，我说得对不对？”

　　老渔民露出了一抹笑容道：“真是奇了，姑娘之前可是听过这故事？居然把老夫想讲的全都讲完了。”

　　红瑶遗憾道：“我昨夜做了一个古怪的梦，那梦里便是这故事，可惜还没梦到结尾便醒了。你快快告诉我，公子祺回来了没有？他与苏迟鱼成婚了吗？”

　　老渔民只道：“姑娘，在讲这个故事之前我便告诉你这个故事是说世尊菩萨的。”

　　红瑶有些颓唐的躺在椅子上：“那就是说最后的最后那苏迟鱼还是成了世尊菩萨？这没道理，她明明已经变成了女子了。”

　　老渔民只是笑笑，不再说话了。

　　红瑶等了半晌有些不乐意了：“老头，你怎么不说话了，这故事压根没结尾啊。”

　　“老夫方才想了许久发现自己实在是年纪太大不中用了，把那结尾给忘记了，总而言之那苏迟鱼成了世尊菩萨，至于公子祺去了何处老夫记不得了。”

　　红瑶向来讨厌听故事听到一半就没了，她对着老头道：“你再努力想想，既然给别人讲故事就要说完。”

　　那老渔夫没有理她，忽然就抓起了他来时穿着的雨笠大步往外走去，红瑶连忙追上去，便跑边说：“老头，你记不得就记不得，你跑什么？我又不是那吃人的妖精，非要你讲出来那结尾。再说，你的船都沉了你要去跳海么？”

　　泼瓢大雨浇在红瑶的身上，她眼前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了起来，隐隐约约间她瞧见那老头忽然停了步子，在雨水的不断冲刷之下，那老头脸上的污垢被冲刷了个干净，一道惊雷劈了下来，把天空和老人的脸照亮。

　　红瑶在瞧清那老人面孔的那一刹那，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她浑身颤抖的看着面前人，然后道：“父......皇？”

　　“既对也不对，再想想。”他缓缓道。

　　红瑶望着面前这人头痛欲裂，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不断的抽搐，那样彻骨的冰冷的疼痛仿佛来自几千年以前，来自那个叫做苏迟鱼的女孩，恍惚之间那千年前的记忆与面前的画面交织重叠她听见有人同她说：“公子祺回不来啦，公子祺还没来得及喝那解药就忽然病死在了回来的路上。”

　　“是假的，是假的，他说他要回来的，他说他要回来迎娶我的。”红瑶捂着头，手指深陷进泥泞的土地。

　　“苏迟鱼，他死了，尸体被抬了回来，你要不要亲眼看看？”记忆中的苏广修站在她的面前有些讽刺的看着她。

　　“不可能！”她狠狠的推了一把苏广修，“你们都是骗子，他明明都拿到了解药怎么会死？我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你可知他是怎么死的？”苏广修蹲在了她旁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就是害你变成女子的那个人，他夺走我们苏家的我自然是要他还的。”

　　她一把抓住苏广修的领口对着苏广修道：“你害死了他对不对？说！是不是你！”

　　“我为何要告诉你，苏迟鱼，你要做那世尊菩萨就不应该对我，对任何人有任何凡尘俗世间的牵挂与念想，对了，这枚玉也是时候与你做个了断了。”他不知何时把苏迟鱼常常挂着那枚玉拿在了手上。

　　“不，不要，那是你儿子，是我哥。”她几乎祈求的抓住了他的裤子，可是苏广修却高举那块玉重重的摔了下去，转眼间那玉碎成了无数块。

　　“了无牵挂便可成佛，痴儿，你何时醒悟？”苏广修的脸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他看着那碎掉的玉又道，“苏泽于我而言不过是凡世间的过客罢了，这里的一切对你而言也应当是如此，你可明白？”

　　她已经哭得没有了力气，她虚弱的抬起头来问：“那你又何必执着于我是否成佛呢？我于你而言不也是过客么？”

　　他冷哼一声道：“我若是助你成佛，那我便是功德无量，之前在天庭犯的罪过也一并的抵消了，我大可不用做这蜉蝣似的凡人。可以重新做回神仙。”

　　她苦笑一声：“好一个自私自利的神仙。”

　　一时间天空中大放异彩，数年前那只朝她行礼的凤凰从那彩云之间朝她飞了过来，无数的鸟环绕着她簇拥着她跳起了舞，它们是那样的欢快那样的愉悦，而她匍匐在冰凉的雪地里，手中攥着那未绣完的嫁衣，心中好似忽然空掉了一块似的。那凤凰把她叼起来背在了悲伤，随后展翅高飞，整个凤国的百姓都为这样场景驻足，他们在她的脚底欢呼着鼓掌，仿佛看见了这世间最美好的画面，而那骑在凤凰上的人却泪流满面，她低头瞧着挂满白布的八王府，一方黑色的棺材躺在王府中央，那棺材中的男子她是再也瞧不到了，再也不会有人走过来同她说：“小鱼儿，做那菩萨有什么好的，不如做我的妻，我带你看遍这人间的九州河山。”

　　那个叫做莫祺的人，再也没有了。

　　红瑶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她冲上去狠狠的看着那老渔民：“苏广修，你来此处寻我不怕我杀了你么？”

　　“阿瑶，我知道你不会杀我，因为我不但是苏广修，我还是你的父皇。”

　　红瑶冷冷道：“你怎不去做神仙，还要留在这凡世间陪我和楚长泽这两个所谓的过客再活一遍？”

　　“我本是应当去做神仙，可是你却放着好好的世尊菩萨不做，先是变成了小狗去偷偷瞧那莫祺的转世，后又擅自投胎去寻他，我的功德又全都没有了。”

　　红瑶起身决绝道：“我告诉你，我这次不回去了。你奈何不了我，这天这地也都奈何不了我。”

　　“阿瑶，为了弥补上一世对你的亏欠，我已经尽力做好了一个父亲应当做的，我宠爱你长大，为了保护你还把仙骨挖出来送给了你，在你被峨柏追杀的时候用我的一颗眼珠替你挡下了他一击，我不求你感谢我，也不求你去做那世尊菩萨，我累了，这一世我只想像个普通人一样活在这世间，可是在我尝试了千万种死法后这天地却不让我的灵魂安息，催促着我再次把你带回那世尊菩萨的宝座之上，我不知道你是否相信，可我说得句句属实。”

　　“说了那么多，你还是在逼我回去，是不是？”红瑶没有看他，她看着远方的海浪有些出神。

　　“没有，我此次来是想让你赐我一死。”

　　“什么？”红瑶看向他。

　　“世尊菩萨是万物的主宰，如今你杀我，就算是这天地也阻止不了。”

　　“你如此作恶多端，我为何要如你所愿？”

　　“你不想知道公子祺是如何死的吗？我告诉你后，我想你一定会杀了我的。”

　　“好，你告诉我我便如你所愿。”

　　“公子祺在与郴国的军队苦战数日之后终于生擒了郴国的太子，换取解药后即将凯旋归来，我得知这个消息后便去见了皇上，我告诉他如今百国相争，小小的凤国定然难以自全，即使赢了强大的郴国一时也只不过是侥幸，不如杀了惹怒郴国的公子祺成为郴国的附属国，求得凤国长久的安稳，皇上闻言犹豫不决，我深知公子祺是他最喜爱的世子，但我也对懦弱无能贪生怕死的皇上了如指掌，世子不过是世子，公子祺死后还会有无数的世子，最终皇上还是同意了，在凤国的军队里派了刺客，在公子祺准备返程的路上暗杀了公子祺，把他的头颅献给了郴国国君，在郴国国都的城墙上悬挂了数日。”

　　红瑶的指甲嵌进了肉里，她几乎颤抖道：“所以，他死后也死无全尸，那运回来的棺材里装着的也是个没有头颅的尸体是吗？他为国征战，九死一生回来，你们如何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利益罢了，利益面前哪来的那么多的亲情与家国大义。”

　　红瑶举起莫失，那鲜红的扇面在一瞬间沾满了鲜血，苏广修的脖颈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顿时鲜血横流。

　　“这一命，我替他向你讨回来。”红瑶背对着他道。

　　“谢世尊菩萨成全，”他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微笑，在他弥留之际他挣扎着道，“阿瑶，命运选中你，你终究是躲不掉的。”

　　他说完随后闭上双眸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