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尘》北莀

103、第103章

　　在莫祺来泰安寺之前，苏迟鱼的日子都是静悄悄的，每天千篇一律，化缘、念经、挨方丈骂，如今莫祺来了方丈便让苏迟鱼空闲的时候去帮他打扫屋子，送送饭食，把苏迟鱼的空闲时间占得满满的。而且这个莫祺的人仿佛自幼与苏泽相识，他自从发现苏泽不但没像外面传言的那样死掉还能从苏迟鱼的玉中跑出来，便日日让苏泽与他一同看字画品茶，弄得苏迟鱼一整天都瞧不见自家兄长，眼巴巴的趴在莫祺的窗边等苏泽回去。

　　总而言之，苏迟鱼十分不习惯这位莫公子的到来。

　　“小鱼儿，你又在发什么呆？”

　　苏迟鱼正趴在窗边胡思乱想，被忽然靠近的莫祺吓了一跳，险些摔到地上。

　　“哼，我等我哥哥，不关你事。”他颇为不满的往后退了几步。

　　“迟鱼，不得对莫公子不得无礼。”站在莫祺身后的苏泽道。

　　苏迟鱼摸了摸自己的肚皮颇为可怜道：“哥哥，天黑了，我等你回去吃晚饭等了好久你都没回来，你看我的肚子都瘪了。都怪这个莫七，老是缠着你不让你吃饭。”

　　莫祺仿佛成了心要惹苏迟鱼不愉快，他凑到苏迟鱼耳边道：“小鱼儿，你太小，你哥哥不爱与你玩，我与他一般大，他喜欢与我玩。”

　　苏迟鱼决定扳回一局：“莫七，他们说你过不了几年就要死了，你放心，等你死了我哥哥就和我玩了。”

　　苏泽闻言立马呵斥道：“苏迟鱼！你看看自己说得是什么话！”

　　苏迟鱼也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不妥当，他十分心慌的看向莫祺，莫祺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抬眸看向苏迟鱼，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所以快快长大吧，小鱼儿，别等我死了你还只有这么大一点，连吵架都吵不过我。”

　　苏迟鱼虽然平日里调皮捣蛋，但是并没有坏心眼，对于方才他心急口快说出的话，虽然莫祺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但是他自己却难受了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子，在心底挣扎了许久，终于憋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他听见莫祺轻笑一声：“你本无恶意，何来对不起之说。还不快快扬起你那颗脑袋，去那边桌子上拿些想吃的糕点吃。”

　　眼下苏迟鱼学乖了，不再与莫祺吵闹，自个儿安安静静的坐到一边去，边吃糕点边等哥哥，他听苏泽与莫祺在谈论一些他听不懂的事情，仿佛莫祺没生病之前去过很远的地方，到过很多国家，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等他把糕点吃了许多，苏泽终于要与他回去了，他跑到莫祺跟前道：“莫七，我小时就听人说眼睛生得漂亮的人是有福之人，我刚才又和自己打赌，我今日若是能忍住不吃那块芝麻莲蓉陷的酥饼你便能长命百岁，我忍得非常幸苦，但好在忍住了。”

　　“所以呢？”莫祺低头看着他，眉眼带笑。

　　“所以你定然能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莫祺伸出手摸了摸苏迟鱼的光头道：“你这孩子素来知道怎么惹人高兴。”

　　苏泽在一边道：“好啦迟鱼，莫公子都说了不怪你了，你就不要为那句话罚自己不可以吃这个不可以吃那个了。”

　　苏迟鱼点点头，拉着苏泽一蹦一跳的走了，莫祺站在后面看着那光着脑袋的滑稽孩子疯疯癫癫的背影，不由的露出了笑容，夜风吹过他的衣衫，他感觉自己离从前那些纷乱的战场和数不清的阴谋诡计离得很远，眼前他的世界如此简单，一个痴小孩拉着他的兄长欢天喜地的走在路上，仿佛这孩子此刻拥有了整个世界的快乐。

　　苏迟鱼觉得很奇怪，最近泰安寺的女香客莫名其妙多了不少，好好的菩萨不拜，全都绕到寺院后面东张西望，更有甚者直接闯进他们的房间里，上回有一个女香客偷偷摸摸的打开了苏迟鱼的房门，把正在睡觉的苏迟鱼吓了好大一跳，那女香客似乎也被吓到了，颇为失望的对着同伴道：“不是说公子祺在这寺院里吗？怎么找了那么久只找到个丑和尚？”

　　待他们离去苏迟鱼不知怎的伤心了许久，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是被那个“丑”字刺伤了自尊心。他小时被关在苏府里，稍大后便来了泰安寺，因为他痴傻讨厌他的人不少，但这样指着他鼻子说他丑的却从未有过。他凑到房间里的铜镜对自己瞧了又瞧，总觉得哪里都不满意，于是垂着头去取了饭，然后又垂着头来到了莫祺的房间里把饭往他桌子一放便走了。

　　莫祺本在练字，瞧见平日里总是风风火火来去的苏迟鱼今日罕见的没有了精神于是便把走到门边了的苏迟鱼给喊住了。

　　“小鱼儿，你是生病了么？怎么这样沮丧？”他把笔放下，看着苏迟鱼。

　　苏迟鱼指了指自己道：“莫七，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莫祺听他这样问便明白了，于是道：“你可问过你兄长？”

　　“我兄长不算数，他喜欢我自然说我好看，你就不一样，你要告诉我实话。”

　　“小鱼儿，好看如何不好看又如何，喜欢你的人看你是百般好看，不喜欢的人怎样看你都是难看的，何必因他人的评价伤心难过呢？”

　　“可是我就是想知道你觉得我好看不好看？”

　　“为什么非得是我呢？小鱼儿，你怎么不去问你净白师兄？”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想问你我好看不好看，你说便是了，我保准不难过。”

　　莫祺笑笑，然后走过来用手刮了刮他的鼻子道：“小鱼儿，等你长大了我再告诉你。”

　　苏迟鱼跺了跺脚：“你耍赖皮，等我长大了就不记得了。”

　　“你傻里傻气自然是不记得，我保证我会记得，到时一定告诉你。”

　　苏迟鱼伸出手道：“那拉勾？”

　　莫祺也伸出了手拉了拉苏迟鱼的指头：“拉勾。”

　　苏迟鱼向来忘事情忘得快，果不其然，两年之后他早就彻底把样貌带给他的烦恼抛之脑后，高高兴兴的又做起了他的快活和尚，直到有一天寺院来了一位十分美丽的女子，那女子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衣服，头发乌黑，眉眼好似从那画上描下来似的。周围的人都称她为“李小姐”，苏迟鱼认得这位李小姐，这李小姐叫做李荷，是李尚书的大女儿，本是自小和自家哥哥结了娃娃亲，后来哥哥出事后婚约自然也没有了，从前她来府上时总是对苏迟鱼温言细语，因而苏迟鱼小时候很喜欢她。

　　李荷变得与从前不太相同了，她的眉眼比往日长得更加的好看了，整个人仿佛一朵正在徐徐开放的花骨朵，美丽得十分动人。

　　苏迟鱼本是在拿着扫帚扫地，看见李荷，立马把扫帚一甩，冲上去想要像从前那般抱住她。

　　不料李荷看见苏迟鱼却花容失色，把他往外一推，苏迟鱼从那石阶上了滚下去，连摔了好几下才停住，他委屈的看着李荷道：“荷姐姐你不认识迟鱼了吗？”

　　李荷好似并不想与她说话，转身就要走，却仿佛看见了什么人又停住了脚步对着那人温柔一笑道了句：“公子祺。”

　　莫祺站在石阶上往下瞧，瞧见摔得灰扑扑一头血的苏迟鱼，便皱了皱眉头道：“这是怎么回事？”

　　“回公子，我根本不认识这小和尚，可他不由分说的朝我跑来，我吓坏了于是推了他一把。”说完李荷还颇为虚弱的扶了扶额头。

　　“你骗人！你明明就认识我，你之前还和我哥哥订了亲，怎么忽然说不认识了？”苏迟鱼不去理会自己流了满脸的血，撅着嘴走上前生气道。

　　站在李荷边上的丫鬟大声道：“大胆小和尚，我家小姐是和公子祺订的亲，你哥哥又是什么人也配与我家小姐相提并论？”

　　苏迟鱼一听有人这样说他哥哥，于是便更加的生气了，一下子跳起来要去拽那丫鬟的头发，可是他跳到半空却停住了，他一回头，发现自己被莫祺拎了起来抱在怀里，手脚都动弹不了。

　　“莫七你放开我，我要替我哥哥揍她们。”苏迟鱼恶狠狠道。

　　“李小姐先回去吧，既然我们尚未成亲，男女有别，如此见面是不合规矩的。”莫祺不理会在怀中挣扎的苏迟鱼，对着李荷道。

　　那李荷总算是走了，莫祺这才把苏迟鱼放下来，苏迟鱼对莫祺挥着拳头道：“你个莫七，抢我哥哥的媳妇，还不许我揍那坏人。”

　　莫祺对着苏迟鱼嘘了一声，看了看苏迟鱼的玉佩：“小声点，你哥哥听见会伤心。”

　　苏迟鱼哭丧着一张脸：“我要我哥哥也像别人一样长大变老，会结婚会有孩子，为什么不可以呢，他那样的好看又那样的聪明为什么只能困在一方小小的玉里？”

　　莫祺拿袖子擦干净了苏迟鱼脸上和头上的血道：“这世上本就太多不得已，起码你哥哥还能陪在你身侧，这不也很好吗？”

　　“那你呢？你若是成婚了，是不是就不住在此处了？”

　　莫祺点点头：“那是自然。”

　　苏迟鱼抬头问道：“莫七，如若我以后比那李小姐还要好看你还去不去成婚了？”

　　莫祺看着眼前这孩子觉得有些好笑，于是随口应道：“那我便不去了。”

　　刚才还难过着的苏迟鱼又高兴起来，对着莫祺拍了拍胸脯道：“那你等着，我以后一定要努力长得特别好看，让你移不开眼睛的那种。”

　　莫祺望着寺院落日的余晖，又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小孩道：“好啊，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