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尘》北莀

102、第102章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有多久，走到天都快要黑了，他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哥哥。

　　在此期间，他还被几只野狗追着咬，情急之下他把裤兜里的烧饼全都扔了出去，这才把那些野狗甩掉。眼下他没了烧饼，又走了一天的路他整个人都快要晕过去了。

　　就在他累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忽然瞧见一少年从一店铺里走了出来，那少年的身形与他哥哥几乎一模一样，他瞧见自家哥哥不但没有事还能走了于是喜悦的冲了上去，一下子抱住那少年细窄的腰。

　　“哥哥！”他大声的喊道。

　　那少年低头，疑惑的看向这灰扑扑，小熊似的孩子。

　　“小孩，你认错人了。”少年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从苏迟鱼头顶传来。

　　苏迟鱼抬头，眼前不是自家哥哥那张熟悉的面孔，那人有一双微微上挑的，让人印象深刻的桃花眼，在昏暗的灯笼光下，那少年微睁着那双眼睛也在打量着苏迟鱼。

　　苏迟鱼见此人不是自家哥哥于是心凉了半截，一屁股滑到了地上。

　　那人伸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手很冷，仿佛没有温度似的，苏迟鱼打了个寒颤。

　　“小孩，你是哪家的？你哥哥可把你弄丢了？”虽然面前这少年的手冷冰冰的，脸也没有什么表情，但是说起话却让苏迟鱼感觉暖洋洋的，苏迟鱼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时间居然看痴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他对着这少年犯痴的时候，他的肚子响了一声，面孔冷峻的少年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于是指着最后一家还没有关门的店道：“你想不想吃猪肘子？”

　　苏迟鱼不知道猪肘子是个什么东西，他吃过许多种的猪肉，但偏偏从未吃过猪肘子，应该不会太难吃，于是他点了点头。

　　那少年走到那家店买了一个猪肘子递了过去，苏迟鱼接过猪肘子，他先是盯了手中的东西好一会，然后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他从未吃过这般好吃的东西，他没两下就吃完了。

　　少年仿佛很喜欢看他吃东西的模样，他眼带笑意看苏迟鱼把那猪肘子啃得干干净净。

　　“第一次吃么？”少年问。

　　苏迟鱼点点头。

　　“那想必你今后每回吃的时候都会想起我来，我第一次吃的猪肘子是皇帝老儿亲手给我做的，特别好吃，后来我每次吃都会想起他来。”

　　苏迟鱼又点了点头。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苏迟鱼用手指了指自己：“苏，苏，迟鱼。”

　　那少年闻言挑了挑眉：“你就是苏家那个......”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我带你回去吧。”

　　苏迟鱼摇摇头：“认得，路，我偷偷回。你送，他们，就知道，我跑出来，要，要打我。”

　　少年闻言有些不放心：“你当真认得？”

　　苏迟鱼很用力的点头，然后扭头便往家的方向跑了几步，他忽的停住然后回头，发现那少年还站在那里，于是苏迟鱼踟蹰了一会，开口指了指自己对那少年道：“你，男孩。哥哥，男孩。我，男孩？女孩？”

　　少年站在月色下笑道：“我本以为你是个女孩，但无论男孩女孩对我而言你都是个很好的孩子。”

　　苏迟鱼红了脸，他的手上紧紧的攥着刚才用来包猪肘子的油纸，踏着水似的月光，一路雀跃着跑了回去。

　　他是个很好的孩子，他是个很好的孩子，那夜他在梦中不断的重复着那少年的话，从此他便认定送他猪肘子的神秘少年是天底下最最好的少年。

　　红瑶听到此处打着哈欠问道：“老头，方才你说那和尚不让苏迟鱼出门，眼下她跑了出去也不见得有什么坏事发生呐。”

　　那老渔民摆了摆手道：“姑娘，这故事不过才刚刚开了个头，何必心急呢？”

　　红瑶又给老渔民续了一杯茶：“老头，我也喜欢吃猪肘子，可是这岛上只有你我二人，根本买不到猪肘子。都怪你，夜深了，倒把我说馋了。”

　　老渔民起身道：“此处可有歇息的地方？我有些累了。”

　　红瑶遗憾道：“你累了？可是故事还没有说完啊。”

　　老渔民指了指红瑶的两个黑眼圈道：“我看姑娘你也累了吧，不过是一个解乏的小故事，不如改日再说。”

　　红瑶把百桑的房间收拾了下让老渔民在他的房间歇息，自己也回了房，她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望着案边的烛火发着呆，不知不觉睡意袭来，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在梦里，她梦到了一个穿着僧袍的小孩，那小孩很瘦，剃了个光头，躲在角落吃着什么。

　　“迟鱼，你是不是又下山去偷吃猪肘子了？”

　　一个严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苏迟鱼猛的回头，只见缘法方丈正怒气冲冲的看着他，他连忙把猪肘子往背后一收，对着缘法展开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方丈，根本没有的事，不信你问净白师兄，他今日与我一同前去山下化缘的。”苏迟鱼用手肘戳了戳的在他身边站着的一男孩。

　　“呃，师傅，我不知道。”那男孩憋红了脸，只憋出了这句话。

　　“出家之人岂能食荤腥？迟鱼，你如今也有十二岁，来泰安寺莫约四年了，怎的连这都还不明白吗？”

　　苏迟鱼不死心，继续辩解道：“方丈，我并没有吃。”

　　缘法冷哼了一声，然后对着苏迟鱼的玉佩喊了一声：“玉佩里的小兄弟，你出来说说。”

　　苏迟鱼暗道不好，连忙捂住玉佩，可玉佩中的人儿早就站了出来，对着缘法拱了拱手道：“方丈，迟鱼的确是吃了，不过这孩子还在长身体，单单吃蔬菜恐怕对他身体不利，于是便没有阻拦他。”

　　苏迟鱼闻言叹了一口气，自己这兄长哪里都好，就是为人太实诚，每次自己干了什么坏事必然都是从他这里泄露的，苏迟鱼垂头丧气，望着苏泽的背影几乎委屈得要哭出来。

　　缘法气得吹胡子瞪眼：“这里是寺庙，出家人要守出家人的规矩。迟鱼，罚你去打扫东面那间空着的房间。”

　　苏迟鱼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那间房间自从一位长老圆寂后就再也没有人居住过，那里全是灰尘和蜘蛛网，他一个人如何收拾得干净？

　　“师傅，那里没人住，收拾它干什么？”

　　缘法用手敲了敲苏迟鱼的头道：“你呀你，叫你收拾间房子怎么也那么多话？今夜有一位贵人要来寺庙带发修行，需在此处住上许久。”

　　苏迟鱼一听有人要来了于是又问：“那贵人为何来此处修行呐？”

　　缘法只道：“据说是身有旧疾久久不愈，不过，你收拾好房子就是了，贵人的事情你还是少打听为好。”

　　苏迟鱼待缘法走了之后又掏出了刚才没吃完的猪肘子一边吃一边去拿扫帚。

　　“迟鱼，你怎么还在吃？”苏泽无奈道。

　　“哥，你这就不懂了吧，既然挨了一顿骂那就不能白挨，你说我被骂了还把猪肘子扔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苏泽望了望外面的天色道：“很快就要入夜了，你若不快一些去收拾房间就来不及了。”

　　苏迟鱼一边吃着一边说：“不急不急，哥，你会帮我对吧？”

　　苏泽严肃道：“迟鱼，每一次你挨罚都是我帮你，眼下你不但越发没有规矩还在方丈面前谎话连篇，这一次我怎样都不会帮你了。”

　　苏迟鱼一瞧苏泽是真生气了连忙把猪肘子扔了，抱着苏泽流着眼泪说尽了好话，可苏泽下定决心给苏迟鱼一些教训，对这些好话充耳不闻，一下子回到玉中去了。

　　苏迟鱼敲了好久玉，那玉都没有任何回应。于是他只得作罢，惨兮兮的拿着抹布和扫帚，一个人去打扫东面那间看上去就怪瘆人的房间。

　　他一打开那房门就被灰尘给呛得咳了好久，几只蜘蛛和蟑螂从他的脚上爬过，他尖叫着跳到了床上，好久才鼓起勇气把那些蜘蛛和蟑螂用扫把赶出去。

　　他抱着扫把发着抖想，自己以后一定不捣乱了，这房间实在是太可怕了。

　　为了赶在入夜前把房间收拾干净他累得腰酸背痛，可这房间实在太过破旧肮脏，还有许多地方他都没收拾好。眼看着月亮就要升起来了，他却还没完成他的工作。

　　“哥，哥，哥，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知道错了，你老人家就行行好，出来帮我一下吧。我的亲亲好哥哥诶，求求了。”他对着玉道，不知道苏泽在玉里做什么，对于自己的话似乎一点也没听见，想必苏泽是早就预料道自己会求他于是完全关掉了外界声音。

　　“小丫头，你在同谁说话？”门被忽然推开了，苏迟鱼心下一惊，抬头一看，一个公子倚着门框正瞧着她。

　　“喂，你可看好了，我可不是小丫头。”苏迟鱼摸了摸自己光光的脑袋搞不清楚为何面前人就一口咬定自己是女孩。

　　“那你是什么呢？”那公子有些不依不饶。

　　“我，”苏迟鱼一下子愣住了，随后学着师傅的样子一本正经道：“我是个出家人。”

　　那公子走过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道，调笑道：“不，你是个小姑娘，只有小姑娘才会哭着喊着找哥哥。”

　　苏迟鱼本不想生气，可是他这么一说他便来气了：“你胡说！我看你才是小姑娘，你，你长得这般秀气，不是小姑娘是什么，还有，你的眼睛，呃，也有点好看。”

　　苏迟鱼不太会和人吵架，他觉得自己刚才说得不太好，于是连忙又重新骂道：“那啥，你是个猪头！”

　　那人并没有被气道，反倒笑出声来：“我猜你就只会这一句骂人的话。”

　　苏迟鱼为了证明自己不只会这一句骂人话站在原地想了大半天，急得两个脸颊通红，都没想出些别的。

　　那人的笑意越来越浓，苏迟鱼只觉得丢人，眼泪在眼眶打转又不能当着这人的面哭出来，他难受极了，对着那人凶道：“待我回去我便告诉我哥，让我哥来骂你，我告诉你我哥可厉害了，他看过许多书，可会骂人了，对了，他还长得比你好看。”

　　那人只道：“所以你觉得我不厉害又不好看喽？”

　　苏迟鱼终于觉得自己略胜一筹，于是他得意洋洋道：“那当然。”

　　那人却仰起头盯着苏迟鱼的眼睛看了好一会，把苏迟鱼看得好不自在。

　　“那你为何喜欢我？”

　　“什么？你胡说，我哪里有喜欢你？”

　　“不喜欢我你为何脸红呢？”

　　苏迟鱼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得有些吓人。

　　那人看苏迟鱼呆住了于是弯腰道：“喂。小孩，看在你喜欢我的份上，承认自己是个小姑娘吧。”

　　苏迟鱼只觉得面前人咄咄逼人，句句话都戳到了自己的伤心处，他忍不住眼泪，哭着道：“人人不是男便是女，偏偏我就什么也不是，你明知我为这个难过还要来用这个戏弄我，你是顶顶没有良心的人，我才不喜欢你。”

　　那人瞧苏迟鱼哭得伤心于是掏出一方手帕递过去道：“你别哭了。今日是我不对，这样，你说一个愿望，我一定成全。就当是赔礼道歉了。”

　　苏迟鱼吸了吸鼻涕想了想道：“我哥说我眼下并不是非常聪明，所以，这个愿望我要留到我长大些变聪明了再说。”

　　那人勾勾嘴角道：“我看你倒是挺狡猾的，行吧，等你长大了便告诉我。”

　　两人正说着，苏迟鱼就感觉自己的头挨了一记，缘法方丈拿着扫帚颇为生气的瞧着他。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看看几个时辰过去了？这屋子和没收拾的时候一模一样。你叫莫公子怎么住？”

　　这位莫公子把头上冒了个大包的苏迟鱼往身后带了一带道：“方丈莫要责罚她，是我找她说话耽误了她收拾。”

　　方丈见莫公子替苏迟鱼说话，便也不好再说他什么，于是让苏迟鱼出去。

　　苏迟鱼回头问那公子：“喂，我叫苏迟鱼，你叫什么？”

　　方丈见苏迟鱼还没走，居然没大没小的和贵客说话，又准备拿扫帚敲他的头，莫公子拦下那扫帚道：“莫祺。”

　　此时庭院里的月光透过树的枝桠照在地面上，苏迟鱼走在石板路上，回想着刚才那人的面孔，总觉得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