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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遇见十年 柱子兄弟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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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谷粒堆成了金山,鸟雀在晒谷场上抢着吃,老鼠在谷仓中猖獗,地里的棉花像天上的白云飘,河里的菱角泛着淡淡的清香。一大队的生产队员,听着哨声一响,赶忙着去秋收。明哥爸与知青们也夹在这样的农忙人群中。改革开放,农村分田单干,村民的积极性蓬勃。起早摸黑,多劳多得,这是从实践中检验出来的真理。而明哥爸这批知青们却遇上了麻烦。生产队时,他们思想觉悟高,愿意与村民们下田一起劳动。单干后,他们的劳动能力怎比得上半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各种农作物的生长习性、种植方法和农药施肥技术,真搞起来,比他们当年坐在上海中学的教室里苦读政史地复杂多了。
萧云家从队里分得了几亩田地。田里水多,用于种植水稻,地里全靠天然雨水。他从山里头买来了一车小桔树。江南水乡,桔树易活,雨水多少影响不大,一般至三年后,就会长出一个个黄澄澄的桔子。等果子成熟,可卖至农场罐头厂做罐头。明哥爸也跟着萧云爸一起在地里种了些小桔树。萧云爸去施肥,打农药,他也跟着干。
农业终归是农村人的活。为了更好的生计,身为上海知青的明哥爸拿出所有积蓄买了辆三轮车。在农活稍闲时,他骑着三轮车到长亭镇上去载客。江南的冬天与北方不同,那是一种湿冷。北风凛冽,冰冷的气流侵袭人体的每一个部分,直至完全用低温控制着你的一切。没客人时,明哥爸只是孤零零地等在空荡荡的街头。尘土肆意飞扬,凄冷的北风直往脖子、衣袖和裤脚里使劲钻。明哥爸单薄的衣裤本就不御寒,那个冷啊!其实若真多穿些,客人一坐上他的三轮车,西北风肆虐而来,臃肿的身子也拉不动客人。当年激情澎湃,响应国家号召下乡来的上海知青,看着曾经一起干过的农场里,桔子红了,棉花白了,而这一切如今都与他无关。他插队到村里,与土生土长的村民住在了一起。他想融入其中,但又那么艰难。你看不起村民没文化,而村民们看不起你没农业技术。他只能艰难地拉车去,早出晚归。为了一家人,他每日的生活如此单调又沉重。晚上回到家,胡乱吃下饭,冲一下澡,一天的拉车早已累得腰酸背疼,剩下的时间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他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多余的精力去回忆上海曾经拥有过的美好生活。他在心底里早已将这一切归于宿命,如同虔诚地信仰屋后旗山那道士庵里的佛祖。他曾如此迫切地希望老道士将他儿子明哥度去。如若可以,他还真希望将自己也度去,好逃离人世间这悲苦的命运。可他甚至连这种命都轮不到。他是这一大家子的主子,是他们的顶梁柱。镇上离家远,不方便中午回来吃饭,他就早上出门时,怀里揣着个大麦饼,中午饿时胡乱地嚼几口。一大家人每晚等着他买米买菜回来,他知道自己身上这副担子的沉重。尽管已是知天命的年龄了,他仍是没日没夜地干,像是田里的一头牛,默默地承受着生活的苦和累。
明哥身体不佳,柱子每日在家守着媳妇梅子,偶尔到河里去钓钓鱼,田地就这么地荒芜着。直至明哥娶了媳妇,稳定病情后,每日和媳妇一起到田里去干些农活,此后明哥爸的担子才稍稍轻松了些。明哥与他媳妇还算勤劳,而柱子更懒散。自漂亮的梅子来至这个家,柱子不愿干农活,也不愿出门打工去。他天天守着梅子,直至儿子的降临。柱子儿子的到来,给这一家人带来了久违的欢声笑语。梅子是山东人,看着圆圆脸,胖嘟可爱的小男孩,村里人都叫他“小山东”,似乎这小名极配他的活泼可爱。
生了小山东后,家里开支渐增。奶粉要吃,日日长身子的小孩衣裤要跟着买。当爸后的柱子还是不愿下田,仍旧天天去河边钓鱼。梅子怕坐吃山空,就与村里几个女人一起到长亭镇工厂里做工去了。她每天骑着自行车,早出晚归,有时还要加晚班,赚点工钱给儿子买吃买穿的。工厂里工资不高,一家三口开支又多,本就爱打扮爱漂亮的梅子省吃俭用地过着日子。长亭镇是海边之地,一年四季新鲜海货不断,街头市场里吆喝着的一大批商贩,鱼啊,虾啊,螃蟹啊,一篓子一篓子地在叫卖着。有钱人尽挑好货买去,没钱人从不上街买菜,只在房前屋后,或自家地里种些蔬菜,一年到头就这么地熬着过。梅子疼爱儿子小山东,厂里下班回来,偶尔会去市场买点鱼给儿子吃,她自己却是从不舍得吃。
因是邻居,会走路的小山东常跑至萧云家来玩。小小年龄的他,极为机灵,叫起萧云爸妈,一口一声“阿公”、“阿婆”。乐得萧云爸妈笑开了花。萧云与弟长年在外读书,只留孤零零的萧云爸妈在家干农活。也许孤独,他俩喜欢上了活泼可爱的小山东。夏季里,萧云爸拿着篓子与鱼网,常带着小山东去河边捕鱼抓龙虾。秋季里,常去河里采菱。竹排上一老一小,荡漾在绿油油的菱子丛中,两岸的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曳,几只白鹭惊得“扑哧扑哧”地飞往别处。远处不知有谁在唱着《采菱歌》:
水乡的孩子爱水乡
从小就生长在南湖旁
山中的清泉香喷喷
湖里的水菱甜又爽
啊划呀啊划
啊划呀啊划
水乡的孩子爱水乡
水乡的孩子爱水乡
……
歌声随着习习凉风,飘过河面,飘向远方……
农村分田到户后,旗山村民劳动积极性高涨,生活一天比一天好。旧房拆了,一幢幢新房子拔地而起。为了方便田地播种,田野上各户的土地经过改造,连成一片。农用插秧机、收割机在田里忙个不停。随着农业现代化发展,村子里也无须太多的劳动力。村里的年轻人都去外面闯荡世界,有的去北方开家具厂、模具厂,有的去大城市做包工头,年壮的男人女人都跟着去打工。柱子在梅子的坚决要求下,春节过后也跟着去兰州做木工。他年轻时本来学的就是这门手艺,也因这手艺,梅子才从山东跟随他远地而来。浙江人聪明,靠海的长亭人更是聪明,做起木工活来手艺精巧。北方人很是喜欢他们做的红漆家具,逢上儿女婚事,或是搬迁新房,有时纯粹是因为喜欢木制家具,他们愿意用放牧牛羊换来的钱财来添置木家具。村里很多年轻人都流向了北方。
十月份后,北方开始降温下雪。大部分出门去的年轻人仍在北方坚持着,直至农历十二月临近过年,大伙一起组团回家。柱子因为想念梅子,天一冷,十月底就坐上了回家的火车,经过一日一夜,直往破落的家里奔。这一来来去去车费加盘缠,回家时囊中已所剩无几。
“柱子啊,你就不能多呆些日子,多赚些钱回家?”梅子埋怨道。
“太想你了吧……”柱子轻声地诉说着。热乎乎的身子直凑近梅子一边。梅子用力狠心推开了他。月光冷冷地照在床沿上,两人一夜无梦。
眼看着别人家都一幢幢高楼层起,而自家还是多年前的矮平房。一到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盆盆罐罐接得满地都是,梅子的心情啊,一天比一天糟透。想当初,梅子貌美如花,竟被这来自浙江旗山的柱子哄至南方来。本以为江南水乡生活富裕,却是比她山东的老家还不如。柱子还是像结婚前,一点都不求上进,一点都不顾念家里的难处。单靠梅子一人去厂里打点零工,怎积得了钱?“贫贱夫妻百事哀”,柱子天生嘴笨,从不会甜言蜜语哄哄梅子开心。梅子越想越是伤感,两人之间的感情在柴米油盐中慢慢消磨着……
萧云家所在的村子因背靠旗山而得名。从长亭镇一眼望去,南面矗立着一座不高的孤山。此山形如一面迎风展开的三角旗,故称之为“旗山”。旗山背靠长亭镇,南临大海,在一马平川的东海之滨,卓然孤立,就像岁月长河中一位特立独行的老人,在缓缓诉说着曾经的传奇和辉煌。这是一个依山傍水的美丽古村,一年四季里,山上树木蓊郁,鸟语花香。田野里阡陌纵横,桃李芬芳。在旗山山巅,留有当年戚继光抗倭建造的一个烽火台。先辈们曾经浴血奋战保卫家园的历史故事,像是一面飘扬的旗帜,依然在村庄中传颂着,融入了他们的血液里。团结、奋战、不容外辱,成为了这个村庄代代传承的一种精神。登台远眺,云雾缥缈的海边滩涂,一望无际的大海,尽收眼底。据老一辈们传说,如发现海外倭寇迹象,村民们就在山顶烽火台上放烟为警示。
这是个小小的古村,名为旗山村。村里的人大都信佛教,很是虔诚。特别是老一辈,极是笃信,似乎不信佛是一种任性妄为的叛逆。他们认为地狱之火一直在燃烧,只有信佛,人生才能得到永恒的幸福。从村东至村西,形形色色的庙堂存在着,逢上初一十五,香火通宵达旦。每年春节后的元宵节,会有灯人会,拜天,祭祖,游街,热闹非凡。偶尔也有《薛仁贵还朝》《杨家将》等社戏的到来,他们请来戏团日夜连演三四天。逢上好日子,还有一些保家卫国、扬美惩奸的电影看。这是一个安详和谐又有几分热闹的古村。其中最有名的是张苍水的故事。明末将领张苍水起兵抗清,终因兵败,孤军无援而退。张苍水带着数名随从从海路来至长亭镇,在仰慕其为人的一位当地老者指引下,休憩于海边的旗山村。这小小的村庄,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张苍水将军就决定在此抗清屯垦、休养生息。当年身为明朝遗民的旗山族人,知书达礼,真心接待,不惜冒杀头灭族之风险来保护义军,感人肺腑。
旗山村距离萧云高中所在的长亭镇不远。长亭镇是中心镇,随着生活条件一天天地好起来,镇里娱乐的场所也日益增多。空闲时,去镇里看电影、跳舞、唱歌的年青人甚多。
“梅子,与我们一起去长亭镇看个电影,今晚放映的是《芙蓉镇》。刘晓庆与姜文主演的,听说很好看呢。”熟悉的男同事盛情相邀。
午餐时,梅子听他们说起过这电影,看见同事邀她,确有点心动,可从没去镇上闲逛过的她又有点怯弱,她怕柱子在家死等她。
“去吧,去吧!”与她关系较好的同村人香兰热情拉过她的手,不断地劝说她去。
耐不住年轻同事的嘴皮多磨,梅子就开心跟着他们去了,反正男同事请客。
梅子是山东人,她妈死得早,梅子爸后来又有了女人,就将梅子送至哥嫂家。哥嫂养家忙,也没更多的精力关心她。自小没得到过母爱的梅子在孤苦中成长。十八岁那年,鲜花般美的梅子,被家具厂做木工的柱子从山东哄至旗山村。他们到底有几多爱情?男欢女爱,年少轻狂,梅子与柱子肯定有过爱,要不也不会大老远跟着柱子来至浙江小镇。而几年下来,生活的清贫,他们那点男女激情在时光中慢慢消磨殆尽。
长亭镇里有个叫“美乐门”的娱乐会所,生意兴隆。会所里可以唱歌,也可以跳舞,高高低低消费档次都有。有钱人在楼上喝酒唱歌。像梅子那些低消费的在楼下大厅堂里奔迪。这会所的老板就是大黑。“大黑”其实是他的绰号,至于他的真名,没几人能记得了。叫他大黑,一是他的脸孔有点偏黑;二是他这美乐门会所有点涉黑。美乐门楼上有很多游戏机,按时间付钱可以玩游戏,但玩过这东西的人说,这是赌博机。
改革开放后的90年代是中国经济飞速发展的时代,新的事物冲击着社会,敢闯敢拼的人纷纷下海淘金,出现了很多优秀人才。这些有钱人出门手拿大哥大,文化程度不高,喜欢去娱乐场所消遣贫乏的精神生活,有着赌博性质的游戏厅成了他们消遣的好地方。有人靠游戏厅发财,必有人来这送钱。大黑一边开歌厅,一边靠这游戏厅发了一大笔财富。
其实派出所也常在查岗,大黑三教九流,左右逢源,这是他生财有道。见过大黑的人都说他长得有个性,有点像是电视剧《乌龙山剿匪记》中“钻山豹”的男主角,外表冷峻,似有江湖大哥气度。可这冷峻中隐含着一种狂野的气质。这与世世代代刀耕火种的旗山村民极不相宜。大黑本就是个例外。村里几个不愿干农活的年轻人紧跟其后,似有点□□边缘性质。大黑爸妈常因这个儿子而在村里低头蹙眉。后来看着大黑也能赚来真金实银,建了一幢时尚潮流的大楼房,还买了一辆黑色桑塔纳小轿车,每日进出显赫。大黑父母终于不再吱声了。大黑生意做得精明,也懂得适时收敛。他在美乐门赚得第一桶金功成名就,就再也不搞赌博机生意了,他知道这事会影响他的声名,将之改为真正打游戏的游戏厅。
舞厅的音乐响起,一群男人女人扭动着身体,挥洒着激情活力。这是流行歌厅跳舞的九十年代,场子里跳舞的都是普通大众,没有地位的高低,没有身份的高贵和卑微。也许是开心,好久没释放过青春活力的梅子,娇美地翩翩舞起,特别引人瞩目。
站在楼上观看场子的大黑也注意到了梅子,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放至心底里了。
“这女人好漂亮!”这是大黑的第一感觉。
来自山东的梅子不仅眉目清秀,而且有着江南女子肤如凝脂的美。她不施粉黛,但衣着随意的外表掩盖不了她的娇媚。刹那间初见,艳如桃李,天然一段风情。就这第一次遇见,没有更多的理由,大黑就喜欢上了梅子。
他叫伙计过去,邀请梅子过来。
“你好!我们老板有请。”
伙计态度谦卑地站在梅子面前,梅子不由一惊。一男一女两同事赶紧笑着退至一边,他们似乎明白了一点意思。
梅子战战兢兢地跟着伙计来至大黑办公室。伙计知趣地退出门外。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我怎从没见过你。”大黑温柔地问道。他泡了一壶茶,示意她坐下细聊。
看大黑如此客气,梅子忘了胆怯,拉近了与他的距离。
“你在哪上班?”
“玩具厂。“
“玩具厂太累了,到我这儿来上班吧,我们正在招人。”
“玩具厂也还好,不怎累的。”梅子笑了下,几多娇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