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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遇见十年 暑假里萧云 ...

  •   七

      也许童年太重要了,有些人一辈子也无法治愈童年不幸留下的阴影,萧云就是。不知何时起,她对这个世界总有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也许班长和保哥的远离,使她觉得人生是一个不断消失的过程,无论你喜欢的人,还是喜欢你的人。这是一种别无选择的宿命。
      暑假回来,她没有出门,从大学图书馆借来的小说《乱世佳人》正看着入迷。忽听得屋外传来一阵闹轰,似乎来了几个粗犷的男人,不住地叫嚣着:
      “你家女儿在哪?叫出来让我们瞧瞧。”
      萧云坐在里屋没理会,母亲匆忙地出来应和他们。
      “兄弟,你们有事啊?”
      “村里人传说你家闺女长得好看,我们来评评。”
      “这伙人怎那么有趣?”萧云只觉得甚是无聊又好笑。
      透过玻璃窗户,她看见三个粗野的男人东张西望,原来他们真是来看萧云的。萧云认得其中一个,他是村头西口山上炸石头的,另两人可能是与他一起的。放炸石头是一项辛苦又危险的工作,他们攀爬山岩,选定一处将炸药放在里面点燃,然后再迅速爬下山岩,跑到安全处。随之“轰隆隆”几声爆响,岩石与沙土从上面滚滚而下。他们再一轰而上,坐在石滩当中,一锤一锤将岩石敲得零零碎碎,周边村民谁家若要造房子,就来这儿向他们购买沙石。。
      其实放炸石头这工作比农户赚钱快,但危险性也高,他们都在拿自己的性命赚钱。萧云犹记得读小学时,村后的岩滩塌方了,工友和运载石头的村民们来不及跑开,被塌下来的石头压死了很多人。正在马路边嬉玩的萧云依然记着这悲惨的一幕。人命脆弱如草芥,活着本就不易。
      萧云读小学后,全国开始土地私有制,村里都分田到户,一切皆在实践检验中。村民们欢欣鼓舞,生产积极性高涨,他们一天到晚忙碌在自家土地上。但要真正致富,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镇里农业指导员常下乡指导农田耕种,村里也慢慢培养了一批农业骨干人才。大片柑橘种植、杂交水稻研究。那么多人温饱问题逐步得以解决,这已是社会一大飞跃。
      母亲从里屋搬出几条小木櫈,泡了几碗白开水。他们大口喝着茶水,嘻嘻哈哈地聊着他们感兴趣的话题:
      “他们都说你女儿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之一,他们都这么传说着,所以我们几人也来瞧瞧,哈哈。”
      “啊呀,兄弟们,你们真是抬举我家闺女。谢谢,谢谢!”
      母亲谦逊地应和着,但她内心应该很开心。从她堆满笑容的脸上,萧云能感觉到。别人这样美传自家女儿,作为母亲的怎不开心?
      “萧云,你出来下,几个叔伯要见见你。”母亲在外面喊着。
      萧云极不情愿,可又不好推辞。她从里屋走了出来,羞羞地向他们一一问好,转身又回里屋去了。他们几人继续喝着茶水,“哈哈”地笑了几声,高抬阔步,继续去山边放炸石头。夏季三伏大热天,阳光毒辣,整日在石滩上烤,实是不易。但在这年月里,这份活也不是一般人能得到。要不是社会改革开放,土地自由承包,那有这份可自由赚钱的活计。比起萧云爸妈这批一年到头劳作在田间的人,他们虽是辛苦,但赚钱多,生活似乎足够幸运了。至于生与死,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
      他们为什么来看萧云?也许在辛苦劳作之际,只想找些轻松话题来解解闷,这也是生活的一种解压法。这些土生土长的男人没啥文化,但他们毕竟是男人,对未来还是有梦,还是想过上更好的生活。
      每个人都奋斗在梦想的路上。他们走后,萧云爸妈扛起锄头,也走向了属于他们的那片土地……

      中午时分,爸妈从田间回来了。每天辛苦耕耘在土地上,萧云知道他们内心还是很开心。毕竟这田间农植,全是自家的东西,再也不会像萧云小时候光景,尽管日日跟着生产队劳作在田间,还是愁吃愁穿的。比起生产队时期的大锅饭,如今的日子好多了。萧云知道父母操持这家不易,她在念大学。弟在念高中,再过几年也要考大学了。要供养两个读书人,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自从萧云考上大学后,曾经划为富农后代的父母,总算可以在村里昂起头来好好做人了。
      “萧云,你到隔壁明哥家去,熟悉下她家的二媳妇,村里大拐汉介绍过来的,已住了十几天。明哥妈说你有文化,与她家二媳妇多聊聊,她更会在这家安心住下做媳妇。”
      萧云妈一边说着,一边剥着竹篮里的豌豆。那一粒粒豌豆,在夏日阳光映照下,色泽亮丽饱满。
      萧云知道邻居明哥家很穷。小时候印象中,明哥他爸总是戴着一副近视镜,说起话来文绉绉,像是上海人。这样的男人在农村里是很少见的,后来才知道他是六十年代中期的上海知青。当年明哥爸还是读高中的上海小年青,为响应知青下乡运动,与一大批上海青年一起,来至长亭乡的一个海边农场里驻下。他们搭建了一排排低矮的平房,每天去海塘边改建农场。这批下乡上海知青自小长在大上海,没从事过农业生产。他们向当地老百姓讨教经验,种植桔树和棉花。在一年又一年的劳动中,他们融入了生产队。
      吃够农耕之苦的知青们,眼看着等了那么多年回城还是没希望。明哥爸年龄又偏大,就托人给自己介绍女人。当知青积不了多少钱,干起农活来又比不上当地的农民,其实由不得过于挑剔女人,毕竟不是工作在上海。他告诉别人他对姑娘唯一的条件是长相好点。至于文化程度,他也不敢多提要求。村长在村里长相稍好点的姑娘中挑来挑去。有的他嫌别人不够好看,长得好看的又不愿意嫁给他,说他农业技术差,以后跟着他怕过不上好日子。明哥妈善良,与他有缘。见了一次面后,觉得这男人长相厮文,会疼爱老婆。也确是,结婚后明哥爸一直对明哥妈疼爱有加,可生活也如当初别人所猜的:下放青年没农业技术,养家糊口难。全国土地私有制分田到户后,农场大锅饭变成了私有制,明哥爸倒真成了困难户。家里孩子两男一女,吃饭的人口多,会劳动的少。迫于生计,他放弃农业,买了一辆三轮车去镇里当车夫。车夫这活才是真正的辛苦体力活。曾经的上海青年,忘却了自己身份,苦苦拉了几年车,才在村里建造了几间平房。
      日子无论有多艰难,一晃就那么多年过去了。在知青回城的国家政策开放后,当年与明哥爸一起的上海知青大多回去了。只是他拖男挈女,放弃了回城的机会。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子女长大成人,眼前又有了子女谈婚论嫁的难事。自己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家里又没什积蓄。多年前建造的几间矮平房,本地谁家姑娘愿意嫁?明哥上面还有个大哥,叫柱子。柱子脸蛋长长的,一对小眼睛时常在阳光下眯着。萧云一直觉得他长相不佳,可柱子看似傻憨,前几年在兰州做木工,竟哄来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山东女人。这女人叫梅子,二十芳龄,一对大眼睛特有灵气,像是会说话。萧云弟说她长得有点像电影明星孙丽。梅子满心欢喜跟着柱子来到浙江,却没问清他的家底。柱子在兰州做工时出手阔绰,买了好几套衣服送给她。梅子一直以为浙江来的,有着木工手艺的这男人,以后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等真正跟过来以后,才知这户人家一穷二白。其实村里面有很多这样的男人,他们在本地找不到好老婆,去外面混他几年,总会带来个好女人。这些女人个个长得如花似玉,跟过来后大都后悔。原来九十年代浙江沿海地区的村庄也不富裕。改革开放分田到户要想富裕,也不是那么快的事,终归是农村。而一部分勤快点的人家还是先富裕了起来。这些家庭里年老的父母在家务农,壮实的青年们成群出门打工去,赚钱回来后翻新楼房的也很多。柱子家似乎还真不行。发家致富也要男人的精明干练,柱子和明哥骨子里似乎缺少这一精英素质。梅子刚来村子时,看见左右邻居,笑容灿若三月桃花。日子没过多久,吃穿没着落的她,有时变得祥林嫂般常向邻居诉苦。柱子见此,更是烦闷,大吵小闹三日两头有。一天天斗鸡似的熬着,眼看两人的日子快要过到底了。
      “梅子迟早要跑回兰州老家去。”萧云妈时常这样说着,像是个会算命的老女巫。
      现在萧云妈又叫萧云去熟悉明哥女友,什么意思啊?萧云有点搞不懂。
      “这是明哥妈叫我们去帮点小忙。”萧云妈如此解释。
      明哥人高马大,长得清俊,可清楚内幕的村民都不敢多说。明哥自小性格内向,寡言少语,不喜与人交际。初中时不知为何与班主任大吵一顿,后来就抑郁了,从此再也不愿去学校读书。明哥家后面有座山,名为旗山。旗山上有个庵堂,几百年来相火兴旺。村里人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都去这庵堂求神拜佛。庵堂里有个道士,有点学问,平时常受邀出门做道场,多年下来积了不少钱财。虽说这道士身边跟着个年龄相仿的女人,却是膝下无子。他听说明哥一些事后,主动来度他。村里人都说这是好事,前世有缘。明哥跟了道士半年后,抑郁症稍好了些。可有一天他赖在家里再也不愿去了。有人说,明哥尘缘未了。自回至家后,不知怎的,这病又犯了,时不时在三更半夜梦中大吼,听得左邻右舍胆颤心惊。明哥爸又去庵堂问道士。
      “你给他去找个女人吧。”
      明哥爸求得这签后,到处托人张罗媳妇。村里有个叫“大拐汉”的听说此事,从远村找来了一个叫芬的女人。这女人刚被男方悔婚。也许姻缘天注定吧,此般处境下就被大拐汉哄来了。大拐汉赚的就是男女双方的中介费,其他事好坏一概不问。至于明哥曾抑郁发病这事,从头至尾他没向女方透过半个字。明哥妈怕芬这女人不安心,暑假前就向萧云妈提起过,叫萧云读大学回来后,与她芬媳妇多谈谈心。
      这差活儿,萧云真不想接。可经不起她们再三费舌,还是去明哥家看了一下这个叫芬的女人。芬虽个子偏矮,有点丰满,但模样还算俊俏。她穿着一件粉色衬衫,胸前系着一个蝴蝶结,一条黑色喇叭裤,许是七分长短。说话轻言细语,甚是温柔。看萧云是大学生,她将心底里的疑虑都一锅倒了出来。她说之前曾订过一次婚,未婚夫其实人还好,就是她妈要他聘金多,他家一方面承担不起,另一方面也因这事闹得不愉快,索性就退婚了。如今的芬说起那男人,神色始终凝重,明知这恋情早已过去,可心底里似乎还有着几分留恋。女人啊,也许这就是你的命。
      “明哥偶尔会在半夜三更梦中大叫,萧云妹,你知道吗,明哥从何时起有这病的?”
      芬无限期待地望着萧云,眼里始终迷茫着一层疑虑。这是一个单纯的女人。这不禁让萧云低下了头。
      “明哥,也不算有病吧,可能只是多年的习惯而已。”
      萧云心虚地解释着。她还能怎么说?芬和明哥已住在一起了,自己总不至于将所有的秘密再讲给她听吧,那只会增加她的烦恼。如果芬不嫁给明哥,明哥还能娶到女人吗?此时的萧云感觉自己终究还是偏心的,她不由自主地偏向了明哥。她真不敢继续往下多想,只胡乱讲了几句好话,算是安慰了下眼前明哥女人疑惑不安的心。没坐多久,萧云借口有事离开,她害怕自己一不小心会讲出真相。
      “女人啊,但愿你嫁给明哥后,生活会好起来,因为明哥本是一个真诚善良的男人。”
      芬和明哥,梅子和柱子。其实每个人都奔波在生命线上,在艰难中,在困惑中,不断向前寻求幸福。萧云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快开学了,她又要回大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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