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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遇见十年 梅子在美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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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乐门每天依然热闹,歌声袅袅,舞步翩跹。游戏厅中座无虚席。大黑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没娶媳妇的他,如今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可他偏偏就喜欢上了梅子。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至于梅子与大黑到底有没那事?也许只有他俩知道。但萧云一直认为他俩不会真有其他事,因为美成一朵花的梅子骨子里本就是淳朴之人,她不会丧失本性去做那事。
如果没有梅子老父亲生病的事,也许不会有后来大黑与梅子的那么多事。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梅子收到了山东老家寄来的一封信,信里面亲哥告知:六十多岁的父亲生了肺癌,中晚期。他哥问她能不能一起凑点钱。哥也是普通人家,没这么多积蓄治病,父亲一辈子也没什么积蓄。梅子她哥是懂得情理之人,知道自己大男人是一家之主,不能过多要求梅子。听得这事,梅子暗自流泪,难过了几天。母亲早亡,如今家里只留下父亲。想想生老病死由不得你,既然病了,只能想办法去治疗。可治病就是烧钱,尤其是癌症这重病。梅子知道这钱的事,与柱子商量也没用。那么多年了,她知道柱子家根本没钱,否则也不至于依然旧平房,并且让她一个女人家发愁小山东的奶粉钱。梅子想来想去,觉得只能靠自己去赚钱。她想起了大黑的邀请,想起了美乐门会所门口贴着的招聘广告,上面写着招聘晚班服务员。她又一次主动来至大黑的面前。
“老板,我想应聘夜班服务员。”
骨子里有着山东人直率性情的她,开门见山。根本不去多想大黑对她的看法,她只想多赚些钱给父亲治病。
“可以考虑,但夜班可能要工作到晩上11点,甚至更晚。你与家人商量过?”
大黑一直盯着梅子娇美的脸蛋,其实满心欢喜,巴不得当场聘了她。但大黑毕竟是大黑,说起话来依然漫不经心,不露声色。
“不用回家商量。我白天工厂做工,晚上来你这儿当服务员。家里人都同意,早就说好了,只是……”梅子呑呑吐吐,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大黑想知道下文。
“我家里急需用钱,老板你能否先透支半年薪水与我?我会付你利息。我家里你也知道的,同在长亭镇的天下,我不会跑到哪儿去的。”
梅子是山东人,一口标准的北方话,特别爽朗。向陌生人借钱本是件难以启齿的事,再说她还没上过一天的班。大黑认真听了梅子一番话,倒觉得她有点理直气壮的感觉,似乎大黑就应该借钱给他。大黑这人,本就有江湖义气,他狠起心来地动山摇,可他若想对谁好,五头牛都拉不回。听了梅子一番话,大黑竟同意提前支付她半年薪水。自做生意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为一个陌生女人破例做的好事。
梅子与大黑就这么地熟悉了起来。
也不知谁将这事告诉了大黑妈,大黑妈气得半死。她拿着一把竹扫帚,怒瞪着双眼,扯着嗓门,数落了大黑几次。一根筋的大黑依然我行我素。下午五点一到,开着桑塔纳小车等在梅子所在的工厂门口,等她与一女同事下班,然后带上她俩去美乐门。到了美乐门,梅子她们就忙乎着当起服务员。给包厢客人点歌,倒茶,送水果,赚小钱。梅子喜欢兼职这份工作。有着北方女人豪爽个性的她,很是感恩大黑的出手相助,做起服务员来特卖力。她想多赚些钱。父亲治病要分担,又看着村里人将一幢幢楼房建了起来,而她家还是老旧房子。个性要强的她啊,有时还真不是好受,可柱子偏是一点都不急。
梅子卖力地干活,两个月后当上了总领班,成了大黑的臂膀。她干得开心,在家人面前一直瞒着这事。在美乐门当服务员的事,柱子是后来才知道的,这还是在长亭镇大街小巷拉车的他爸亲口告诉他的。
那天柱子爸拉着三轮车提早回家,柱子妈从屋里急匆匆跑了出来,她还以为他爸这么早回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没想到他爸一回来,赶着去找柱子。柱子一直以为梅子每天在厂里加夜班赚钱,他没想到她会去美乐门当服务员。在他们眼里,美乐门孤男寡女搂搂抱抱,唱唱跳跳,不是正经的场所。而自从知道这事后,柱子与梅子的吵闹声就没停过。
“你什么活不能干,偏要去美乐门当服务员?”
平日里说话轻声轻气的柱子,如今一提起美乐门,就扯着喉咙闹腾着。他与梅子的吵闹声时不时翻墙而过,传至隔壁萧云家。
“我不就是为了我们的儿子,为了这个家嘛。若像你那样,不将我娘俩饿死才怪呢。”
梅子很是委屈,不住地流着泪。
“他们说你与大黑有那事。”
“谁说的?我是人,又不是宠物,自己难道没主意?还要你多说?”
“那你为何不早点将这事告诉我?”
“你这小心眼,若告诉你了,你还会同意我去?”
夜幕低垂着,野外的雾气层层袭来,空气似乎变得越来越凝重。小山东不停地哭叫着,也许年少的他也受不了这场面的冲突。
月亮浮了上来,山朦胧,水也?胧,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苍茫的夜色中。
大黑妈买了很多菜,她说难得大黑中午要回家吃饭。自上次因大黑与梅子的事而拿起扫帚打了儿子之后,大黑好长一段时间没回家过。这次大黑妈还是托人带信称自己病了,大黑才愿意回家来看娘。大黑虽天不怕地不怕,可就怕她娘。其实附近的邻居都知道,大黑在外像是个黑老大,在家里可是名副其实的孝子,最累的活都愿意帮他娘扛着干。
回至家里,他本以为老娘这下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因为捎口信的熟人就这么地说。可当他看到老娘安然无恙,独自一人在屋前晒着黄豆,剥着黄豆,此时他就明白老娘骗了他。闹腾那么长时间了,他知道老娘早已消气,而他自己也并不在意那闹脾气的事了。他将车停在一边,走至老娘身边来。
“妈,我来我来,我帮你晒,帮你剥。”
秋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就像小时候每次与人打架回来,娘总帮他清洗伤口,用粗糙的手轻轻抚摸他那被太阳晒得黑乎乎的脸蛋。娘骂过他,打过他,也无数次安抚过他。大黑终究本性难移,就是喜欢在外混,甚至混得天翻地覆。其实大黑妈是个重情重义的女人,在村里口碑挺好。虽说自家不怎富裕,可别人家若有困难,她第一个赶去帮忙。她常常训导大黑要好好做人,可大黑天生一根筋,与人打架,投机倒把,与他娘的教导背道而驰,一个劲地往那条险路上奔去,越走越远,直至变成如今的大黑。
晒好黄豆,大黑妈叫大黑陪她去村前那条河边走走。大黑总觉得老娘今日有话要说,但既然有话,就陪着她吧。娘这么大年纪了,他可不想真将她气坏了身子。
阳光下,母子俩慢悠悠地往河边走去。走至石桥边,她停下了脚步。这是一座半拱形古石桥,桥墩与桥面全是用石头砌成的,桥面两边架着几块长方形石条,年久未修,尽显粗野古朴风貌。太阳懒洋洋地将金色的光芒洒落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四周一片沉寂,偶尔看见几条小鱼在水面上欢快地跳跃着。小时候的大黑常一个人跑至这儿来看鱼儿戏水。一到雨天,桥下水流湍急,一群大大小小的鱼儿都赶集似地来这儿嬉戏。大黑用大网兜一兜,准能抓着好多鱼。这是村后的一条大河,长年川流不息。河岸边弥望的尽是一丛丛开着白花的芦苇,河面上铺满绿色的菱子。河的这边是大黑家的村庄,河的那边就是梅子家的旗山村。
“你是否听说过这座桥的故事?”大黑妈用沉重疑惑的表情望着大黑,似乎意味深长。
“什么故事啊?小时候你没讲给我听过。”
如今算是长亭镇江湖上?咤风云的大黑,在老娘面前依然恭敬有余,如同小时候在母亲面前般的温顺和谦卑。大黑妈坐在桥边的石栏上,一字一句地给大黑讲述这座桥的来源:
“这座桥啊,极有渊源。你没看到桥对面旗山脚下那个庵堂吗?庵堂里塑着三尊佛像,这三尊佛像的原身就是当年讨饭路过旗山的三个乞丐。这三个乞丐来自河南水涝之地,灾荒时期一路南逃流落至此,路上偶遇老乡,结队乞讨。他们看见旗山这村庄背山靠海,男耕女织,像是世外桃源般地美好,自以为天赐奇缘遇上好地方,就准备在这地盘多歇息些时日。于是三人就住到了旗山的半山庵里。这半山庵里的佛像是旗山村民虔诚供奉信仰的佛祖。村民们若是遇上儿女出门择日或是婚娶,总要去佛祖面前拜祭问候。也不知是佛祖真有智慧,还是这里的道士聪明,还真成全了不少信男信女。也因此这庵堂几百年来香火不断,甚得民心。而这三个乞丐却没那个好运。旗山村前面那条河上常年水流湍急,村民想与对面几个村庄方便交通,必须得架座小桥。可这石桥筑了好几个月,一到雨天,自上游而来的混泥水,什么样的石桥都会被轻易冲垮。这可急疯了村民们。在苦于无计之时,想起了远道而来的歇息在半山庵里的这三个乞丐。“这不就是佛祖送来的礼物?”也不知是谁先有了这馊主意。他们在半山庵里置办了一桌菜,有鱼有肉有酒,哄着三个乞丐喝得不省人事。平日里看上去淳朴厚道的几个村民推来一辆木板车,将喝得不省人事的三个乞丐手脚绑上麻绳,抬至木板车上,趁着月夜朦胧万籁俱寂,狠狠地将他们抛掷到石桥下的河水里。也真是奇了,自此以后,这石桥还真再也没被大水冲毁过。而三个流民乞丐就命丧至此,成了有功于旗山村的传说中的“人堤”。
向来胆大包天,从不惧威的大黑静静地听着母亲讲述这“人堤”的故事,不禁毛骨悚然。他静默不言。不远处的旗山,眼前的桥和流水,在他眼前不断地晃悠着。大自然永远披着一层神秘的面纱,就连他自以为熟悉的村庄,无数次玩耍过的河流和石桥,如今都变得故事般的传奇。人生,永远捉磨不透,就像他和梅子的爱,永远见不得光,永远不会被人祝福。他不由地苦笑了下,轻叹了一声:
“我大黑黑心,其实旗山村比我还狠啊。”
他忽然想起去过的半山庵里,一尊尊佛像赤面泥身,面目慈善,曾为无数信男信女指点迷津,却没想到静穆的背后有着这么多悲凉的故事,这世道还真是可怕。
大黑妈继续讲述着古老的传说:“旗山村这座石桥的故事,我还是从祖辈那儿听来的,这个老一辈传说来的故事让我晓得了旗山村不是好惹的村。这是一个有着700多年历史的古村,他们表面上自顾自的,风平浪静,但真碰上什么事,极有村庄凝聚力。想当年张苍水将军带伍逃至旗山村,村民们冒着灭族的风险力保张将军留下。后来张苍水在此围海筑塘屯田,招兵买马。曾经有过的兵民鱼水之情,甚感上苍。如今你却要去招惹他们村的外来媳妇?你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老江湖啊!你的那此江湖把戏老娘还不了解。你只是凭借一点小聪明赚得了些小钱,如今不好好珍惜,却要去做这下等事,你想一夜回到解放前啊!你不考虑自己,也要想想你老娘啊。你以为一把尿一把尿将你拉扯大,我容易吗?你爸又是老爷子,什么事都不管。你若出事,叫老娘我怎办?我可要靠你来养老的哦。那女人夫家本是知青后代,她公公是上海知青下乡插队在旗山村,他们一家早已在此村落户生根,你千万别去惹事啊。你与知青人家纠缠不清,其实就是与整个旗山村为敌,你懂吗?好好过你的日子吧,小子。”
大黑静静地听着母亲的谆谆教导,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他,那时他总是犯错,母亲总是跟在后面替他擦屁股。他一直让母亲担心,以前是,如今更是。
“妈,你放心吧,我只是有点喜欢她,没陷得那么深。漂亮的女人嘛,男人总会喜欢。”大黑一脸坏笑,“你赶紧回去给我做饭吃吧,我还真饿了。”
“好!”大黑妈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眼影迷离中,似乎闪着几滴亮晶晶的东西,像是随即就要往下滴落,但又缓缓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