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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遇见十年 大学三室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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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人生是舞台,有各种各样的演员登台而过,出演着不同的剧目。这一出出错错杂杂的剧目,悲伤或欢喜,无奈或痛苦,始终摆脱不了她所成长的村庄,她所在的根。萧云就是其中一个。
年少时的萧云,活在自由的世界。那山,那水,那辽阔的田野。少了父母关爱的她,日日与自然相伴,野性成长。那是她小时候全部的快乐。
这是一个古老的村庄。很久很久以前,村庄前面本是一片汪洋大海,时有船只往来,甚为喧闹。萧云听爷爷说,明末抗清名将张苍水兵败后,一路逃亡,偶然发现这个依山傍海,世外桃源般的村落,于是在此驻兵屯田筑海建塘地。这村庄曾经无比繁华过。
山海相生的村庄,后来变得越来越静寂,遗世独立。村中有条长长的老街,像是村庄的主动脉,经营着村庄的生命。沿着老街东西两向,四通八达的皆是长长短短、宽窄不一的小巷。小巷默默地存在,守护着岁月中古老的故事。最是热闹的老街两旁,是木式赭红色两层楼房。楼上的住户本着街面小屋深居简出,将生活盘计着简单地过。楼下全是店面小铺,一间间并排紧挨。有卖着各式商品的供销社,也有加工着黑面白底的布鞋店。在物质贫乏的年代里,这些国营单位对于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村民来说,神圣般的存在。长得白净的店员轻言细语,似乎生来就身份高人一等。还有一二家卖着腌制品的小店,偶有顾客陆续出入,名为私营经济。
年少时的萧云,常常飞奔在这大街小巷,乐此不疲。
老街西角有个诊所,诊所里有个五十多岁的老伯,人特温和。萧云经过时,他若空闲着,总会在诊所门前喊着:
“小姑娘,小姑娘,漂亮的小姑娘!”
叫多了,萧云也熟了他。
“你有事吗?”
“伯伯只是觉得你漂亮又可爱。”
诊所老伯黑黝的脸上总堆满笑容,憨憨地立在那儿,像是村前的那棵老樟树。
“你若觉得我可爱,就给我一个小纸盒,行吗?”
“行!”那老伯马上进屋将一个还剩几支药瓶的盒子拆开,用嘴轻轻吹下上面的灰尘,笑咪咪地交给她。”
“谢谢伯伯!”
萧云开心地跑开了。明天一早,她可以在同学面前,好好炫耀她的收藏品了。
每次经过老街,她都飞奔而过。只有在她想要纸盒时,才会故意慢下脚步,然后装作一不小心转向诊所。此时,总能看见老伯堆满善意的笑容……
年少轻狂无知,在无忧无虑的日子里长大。
萧云家境本来不错。只是□□时期,折腾一通,日渐衰败。萧云的曾祖和曾祖之父都是村里少有的秀才,有着这一身份办起了私塾,教书为生。平日里省吃俭用,多年下来有些积蓄,置买了些田地和房产,家境渐是富裕。萧云祖父也算是半个秀才,跟着父亲在私熟里念过《四书》《五经》,写得一手好字。祖父成人后,对中草药情有独钟,时时上山采药,深有研究。平日里出门行医,赚一些钱财。可叹碰上那特殊年代,爷爷被村委会凑了名额,划为富农。本是祖辈靠自己头脑辛苦积下的田地房地,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祖父被五花大绑,套上高帽,在老街里羞辱游行了一圏,然后被拉至庙头的那个戏台上,毫无人性地受难一番。祖父也算命大,比起村里某些人来好多了。据说村里有好几人被划为地主身份,枪毙在学校后面的山沟沟里。
祖父苟且保得一命,但至萧云爸这辈就更不好过了。萧云爸本与他祖辈一样很有头脑,自从被贴上“富农”这一标签后,在村里的身份一落千丈,成了生产队里默默耕耘,规规矩矩的标准农民。
萧云家曾有一处四合院楼房,后来不知怎的起火了。他们说,是这家人故意放火烧的,唯其如此,爷爷才能保命。祖辈辛苦积下的丰厚家底,也在这场大火中一烧而空,被划为富农的爷爷也因这火灾侥幸保住了老命。
死罪免了,活罪还是难逃。萧云似乎还记得爷爷被戴上高帽,低头跪在村里的戏台上。这戏台本是社戏和放电影用的。每逢过年过节,村委会筹钱请些戏团来唱戏,“咿咿呀呀”,插科打诨,多是乱弹。村民们极是喜欢乱弹戏,这种没有多少正统戏曲规格的唱法,却是最符合他们的喜好。戏台前一排排长櫈子都是村民从自家搬来的。每逢元宵或中秋这些节日,请来戏团连演三四天,每天日夜两场。如今爷爷为何与几个罪人跪在戏台上?一直为人慈善可亲的他,怎么成了罪犯?年幼无知的的萧云就是不明白,也不敢去问父母。父母已够痛苦了,富农子女除了在夹缝中求生,前景一片黑暗。她不想再给父母添加更多的压力。
萧云一直觉得自己是孤独无援的。她怕那些随意给爷爷冠以罪名的领导人物,怕那些不怀好意戏看批斗的看客。是她自己有意避开人群,还是人群带着有色眼镜看着叛逆的她?在这种悲凉境遇中生存,萧云的性格越来越离群索居,特立独行。她喜欢一个人坐在村前的小河边,看蓝天白云的倒影在水面上荡来荡去,看春天的柳条拂堤,鱼儿在水里欢快自在地嬉戏。远处的芦苇荡里,风轻轻摇曳着白色的苇花,白鹭悠然其间。田间的鹧鸪鸟在稻花香中“咕咕”地叫个不停。这一片天地是美的,大自然包容着人间一切是非恩怨。萧云喜欢这儿的静谧,喜欢一个人的世界,直至考上高中。
一辆旧式小四轮缓慢地开了过来,晃晃荡荡停在学校门口。车上陆续下来一群男女学生,衣着朴素,略显雏嫩的脸上洋溢着青春飞扬的活力。他们大多是来自农民家庭的穷学生。
在这一车学生中,一个提着紫红色旧式皮箱的女生特别惹人注目,她就是萧云。十七岁的萧云清纯文静,一头乌黑的学生发,一身浅绿色连衣裙,走在这群学生中间似乎气质本就与众不同。其实,与这群穷学生比起来,曾是书香门第的她,如今家境也不怎样。萧云的童年是在七十年代末度过的,虽说少吃俭用,但总算熬到了改革开放政策的到来。春天的明媚气息吹遍神州大地,农村里的日子也慢慢变好。若是以前,哪能允许一个女孩子去镇里读高中,这是绝无仅有之事。
也许是有家族基因,萧云从小喜欢看书,爷爷知道孙女这一爱好,倍感欣慰,硬是将行医赚来的钱买书给孙女看。《隋唐英雄传》、《岳飞传》、《朱元璋传》、《上下五千年》这些好书,爷爷都买来给她看过。也许是看多了好书,萧云就是喜欢读书。她是当年村里唯一一个考进这所高中的学生。
一向成绩第一的她,如若正常发挥,本可以考进中专。只因考数学时,好不容易做完的最后一题,忽然觉得答案不应如此。
“唰,唰,唰”,几下子,答案全擦了,等她准备重做时,一看手表,离考试结束已不到十分钟。
中考终归是中考,一念之间,紧张的情绪从心底里骤然生起。一句“我完了”的心理暗示,使得她握笔的手抖个不停,一个字都写不下去……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涂改未竟的试卷,就这样最后一题十七分的分数全没了。直到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她才清楚地意识到:中专的梦儿离她越来越远了。
萧云最后中考的成绩是离中专一分之差。这一分之差可不是小事。八十年代末,高考恢复仅十年,升学率极低。若能考上中专就是吃上了皇粮,一毕业包分配至政府各部门,毫无悬念就会成为国家干部。这是多么好的待遇啊?特别是像萧云这样来自农村的女孩,如若考上,简直是山沟沟里飞出了个金凤凰,谁不向往?
因为这一分之差,萧云妈不知流了多少泪。萧云自己倒也没多大伤心过,她总觉得一切皆是命中注定。命运之神将萧云送到了镇里唯一的高中。谁也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谁也猜不出在这“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里,她能否考上大学。
萧云所在的高中在一个美丽的东海海滨小镇。学校不大,前面有一条长长的老街,后面有一座美丽的小山。山路弯弯,可盘旋而至山顶。山顶上驻有东海海军部队,山顶最高处矗立着一个大圆形雷达,关口处写着“闲人不得入内”几个红色的大字,甚是醒目。
山上的雷达是否每时每刻都在高度运作,山上的海军部队平日里做些什么?这一切的一切,使得这座小山始终弥漫着一种神秘传奇的色彩。
学校的校长是个风云人物。本来萧云他们一批成绩优秀的学生是被县城重点高中录取去的,但校长不知用了什么铁腕手段,所有这些优秀学生最后都被留压到了这里。据萧云所知,她虽离中专一分之差,但整整超出县城重点高中录取线二十八分,完全有资格去县城高中读。可终究还是留在了这个小镇高中读书。
这所不大不小,设施破旧的小镇高中,可谓是高手云集。这是一届实验型的高中班,学生素质好,校长对未来满怀希望。但对于萧云他们来说,本来可到县城高中读,现在却只能在小镇里读,多多少少总有几分遗憾。
而命运终究给了萧云一点恩惠,三年的高中苦读生活后,她脱颖而出,考上了大学。
爷爷在她考上大学那年离开了人世。也真是奇幻,那一天她刚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而爷爷恰在那一天去世。
“爷爷应该知道我考上大学了吧?即使生前不知,在黄泉之下也应该知道吧?”在后来的日子里,萧云常会莫名想起这个问题,
对于爷爷,萧云的情感是复杂的。无论别人如何看待她的富农爷爷,她终究还是选择了信任,她相信太公教书育人,德惠后世;相信爷爷救死扶伤,医德圣明。她尤是感念爷爷对她读书上的启蒙和熏陶,是爷爷让她自小爱上了书籍。没过几年奶奶也去世了。对她最好的两个亲人来不及好好赡养都去世了。
奶奶曾说,她是被爷爷抢来当老婆的。
爷爷曾说,他是骑着白马,抬着花轿,将奶奶娶来的。
爷爷与奶奶恩恩怨怨,悲悲喜喜一辈子,没有多少爱情,也许更多的是相互间的怨恨和冷漠。婚姻是婚姻,爱情是爱情。如今他们两人永远离她远去。
偶然邻居阿婆处听得,她小学时的班长考上高中后常带不同的男女同学回家。这话深深刺痛了萧云。
人在年轻时容易产生这样的妄念,觉得爱情就是一切。长大之后才明白,男女情爱也只是一场易碎的幻梦。
萧云特喜欢她的班长,自小发誓要好好学习,赶上成绩第一名的班长。小学毕业考,她比他差两分。中学时,他是甲班第一,她是乙班第一。她一直想让自己变得优秀,能够与他并肩而行。考上高中后,他想办法去了县城高中。她依然留在小镇高中。
时空的距离,让曾经的梦想终成了落花流水。原来所谓的长大,即是有一天各奔东西。曾经孤独,曾经流浪的野女孩变得知书达礼,而身边的一切却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过他?他应该多多少少看得出呀?可你什么时候向他透过风?你们已三年没碰过面了。高中时各自忙着学业,忙着考大学。大学考上后,彼此已想不起对方。曾经有过的青春朦胧之爱,那只是年少时的念想。“时间是把杀猪刀。”萧云连班长的衣袖都还没拉过,一切已无疾而终。
萧云收到过保哥的来信。他说他在深圳有了女朋友,两人准备积钱买房。萧云也替他高兴。保哥是她邻居又是同学,如今总算有了着落。
保哥初中毕业后就去了深圳打工,后来在那儿留足。那时候的深圳,在大伙眼里遍地是黄金白银。保哥曾写信告诉她,其实深圳并非传说中的天堂,灯红酒绿是深圳,街上到处流浪汉的也是深圳。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这才是深圳真正的人间烟火。
记得初二那年,坐在他后面的邻居同学保哥有事没事常找她聊天。少年老成的他似有无尽心事。那一天,萧云收到了人生的第一封情书。信里说,他一直默默地喜欢着她,今天是他生日,叫了几个哥们在他一人住的老屋里举行生日派对。他邀请她也一起过来玩。萧云给他回了一封信,信里告诉他,她一直将他当作哥哥,从小如此。她将信送至他住的老屋门口。透过窗户,她看见里屋张灯结彩,全是少年的他不知从哪儿捡来的五彩纸片。在物质贫穷的年代,不知耗费了他多少精力。年少时总有无穷无尽的梦,对未来,对爱情,如同萧云对班长的这份心。萧云放好信后,默默地离去。她接受不起这份情感,她从未有过这份心思。尽管她知道这世上可能保哥对她最好。她想起小时候,每当孤单时,他常会约她去看夏天的流星雨如何划破夜空,去看池塘里的小蝌蚪如何褪去尾巴变成一只蹦跳的小青蛙。夜幕下,他们在晒谷场土墙上做皮影戏,在夏天草垛里捉迷藏,在河边用蚯蚓去钓龙虾。憨厚的保哥自小陪她玩过各种游戏。可萧云一直将他当作哥哥般。除了友情,还是友情。
爱情是一件奇妙的事,有些人你看一眼就爱上了;有些人一直跟在你身后,你也不会对他有一点男女之爱。
初三时,保哥去了深圳。他大哥在那边当兵多年成了军官。大哥看他不爱学习,索性叫他一起去深圳闯荡。保哥还是好样的,文凭不高的他凭借对生活的一腔热血,在中日合资的电子公司里混得风生水起,多年后成了车间总管。在后来经济萧条时期,他身边的很多同事都被一个个裁员了,只有他一直留在原公司。保哥一年比一年过得好,买房,娶妻,生子,落地生根,成为深圳人。
萧云替保哥高兴。有些人,注定要走远,他有属于他的远方。
大学考上后的第一个暑假,萧云回到了村子里。九十年代的村庄变得越来越美了。甘蔗林在风中摇曳着苍绿的身姿,葡萄架在院子里低垂着神秘的传说,玫瑰在雨中悄悄绽放夏日的绚烂,蟋蟀的情歌如泣如诉游荡在村后的丛林中。那是她自小生长的美丽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