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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遇见十年 大学室友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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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运动员的教师,那个在我身旁挺着比我更宽阔的胸膛的人证实了我自己的宽阔。谁在我的教导下学会了推翻他的教师,谁就是最尊崇我的教导。”
夏天老师在给同学们读惠特曼的《草叶集》,读好后,他让同学们自己读,然后径自走至萧云桌旁。萧云心生几分惊喜,夏天老师要与她聊诗了?而夏天只是看了看萧云的同桌周诗诗,面带几分笑容说:
“你叫周诗诗吧,你爸与我曾在温州师大共事过……”
夏天与周诗诗有聊没聊几句,回至讲台上继续讲课。萧云还是没与他说上一句话。
“夏天老师啊,虽说你是我们的男神,但我绝不是追星族,我绝不会主动找你说话。”
萧云不知怎的,发现自己莫名陷入了一个怪圈:想要男神老师主动找她说话。聊什么呢?聊诗?你会写诗吗?还不是夏天现在努力地在教你?一连串的自我反问,只觉得自己在夏天面前还真是一张空荡荡的白纸,一无所长。春水般荡漾的心,在北风凛冽的教室里逐渐冷却了下来。
“如果你想了解我,就到山上或水边去吧,近在身旁的小昆虫便是一种解说,一滴水或一个微波便是一把钥匙……”
夏天老师继续在讲台上读着惠特曼的诗,一脸陶醉。
十一月的校园,万物飘零。走在满是樱花树的小径里,枯黄的叶子萧萧飘落、五彩斑斓。踩踏而过,发出“簌簌”的声响。不见一只飞鸟,也许随着季节南归了。偶尔,风吹起一片白色的羽毛,掉落在萧云的面前,像是不小心遗落在人间的故事。
萧云抬头看了下天空,一片白云悠悠飘过。而她呢?萧云有空时喜欢来这片树林走走,她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靠在樱花树下,听鸟儿争鸣,听树林尽头江边的汽鸣声。校园里一片静谧,一片自然的气息。大学里的生活已两个多月了,室友们悲悲喜喜,日夜燃烧着青春的激情,她不想与她们一样去挥洒奔放的青春。她喜欢静静地享受书香校园的浪漫时光。
一辆校车开了过来,透过半打开的车窗,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是夏天老师。那棱角分明的五官,如此清晰,掠过这片秋天的树林,明朗在日暮时分的校园中。
老师们回家去了。
回到寝室没多久,萧云看见吴虹从楼下宿舍阿姨处拿来了一封信,是她姐来信了。她压抑着牵挂多时的情绪,仔细看了下信封,是她姐的字迹。她从抽屉里拿出小刀,慢慢地剔开信封。忽然“哇”地一声,萧云看见吴虹哭了,却又努力哽咽着自己的情绪。
“怎么了,你?”
萧云放下正在看的书,立即走至吴虹旁边。吴虹抹了下眼睛,将信纸递给萧云看,萧云一字一句地读着这封信,瞬间也变脸了。
“怎么可能呢?”可仔细再看一遍,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吴虹的亲姐落入了传销商团伙,时间近两个星期了。
原来,她姐本来是想去阿联酋劳务输出赚些钱来,毕竟姑娘家年龄也不小了,她想积些嫁妆,也想在这四年里好好供吴虹读完大学。她们姐妹情深。到阿联酋后,对方工厂给出的劳动薪金却大打折扣,说什么每月住宿费,水电费,中介费,饭食费等一大串都要自己承担,而且价格偏高。她姐干了一个月,发现积不下多少钱,就想到街头再找找其他更好的工作,却不料一不小心陷入了传销商的手里。这传销商将她们带至黑乎乎的一个地下室里,每天给她们层层洗脑,让她们先交两千元钱作本金,推稍所谓的洗刷用品。然后去找下家客户,亲戚朋友都可。找到五个以上才能领取薪金报酬。吴虹姐新来乍到陌生国度,人生地不熟,不用说五个,一个亲友都难找。上家经理露出本来面目,不放她回工厂。刁难折磨了一段时日,她原本的厂家负责人才找到了她。传销商不放她走,说什么她已签了合同,吴虹姐模模糊糊,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何时按了手印,签了合同。她只知道口袋里仅有的两千元钱全上交给他们了。如今,传销商说:若要反悔,必须赔违约金一万元。在这九十年代中期,一万元对她来说可是天文数字。吴虹最近连生活费都向萧云借的,叫她去哪找这一万元?一筹莫展。
整个晚上,萧云听到了吴虹在床上辗转难眠,似乎还有压抑着的抽泣声。她知道吴虹这晚肯定睡不好……
吴虹养父母已年迈无能,自身难保。哥哥只在镇里小厂打工,上有老,下有妻小,根本没什么积蓄。那向谁去借呢?她辗转反侧,想了一个晚上,还是没半点头绪。除了她亲生父母,她想不出其他人。平日里,吴虹与亲生父母关系冷淡,读高中时从没向他们开口要钱;读大学后,宁可向姐要,也不愿向他们开口。可如今,她已走投无路,姐姐的命还悬在那传销商手中,不知他们会不会折磨姐。那些团伙本没什么人性,要不然也不会做这下劣的事。再说信里明明白白写着,一周内必须将钱打入某个帐号,才会放人。吴虹来不及细想,向大学班主任请了几天假,然后匆匆回家去了。
萧云与周诗诗他们同学也在帮忙想办法。班长与团支书告知了全班同学,即速筹得二千多元钱。大伙的生活其实也不怎么富裕,男同学们都是上半月向家里要来钱,大伙饱餐几顿,下半月就囊内羞涩,连饭钱都是问题。可他们还是想尽办法筹得了些钱来。
两天后,吴虹回来了。虽说她亲生父母家里孩子多,但遇上这样的大事,还是想尽办法筹钱救人。吴虹哥为亲妹的事也掏尽了所有的钱,其实本来也没多少钱,还是全拿了出来。回到学校后,她立即去邮局将钱打入对方帐号,也来不及细辨真假。姐的命还悬在他们手里,这亲笔信总不至于假的吧?
吴虹姐虎口脱险后,依然没有回国,留在那边继续打工。她也没多少钱寄给吴虹,吴虹每月的生活费还是没着落。她家人也没人真正关心她。萧云有点替她的未来担心。
周一中午,吴虹走至萧云面前,压低着声音说:“萧云,我在茶馆找了份兼职,每个周末时间。我已去过一次,挺好的,以后不用再向你借钱了。”
“你还挺能干的啊!”萧云赶紧向她祝贺。
“就是工资不怎么高,毕竟是兼职的,只赚点小钱,赚不足学费和生活费。”吴虹似乎不是很满意。
“慢慢再去想想其他办法吧。”
一个月后的周末,吴虹正准备去茶馆上班,看见萧云一个人留在寝室,就与她说:
“萧云,今天我带你一起去茶楼吧,让你见识见识。你若喜欢,下次给你也介绍个工作。”
“好啊!我还真想去看看。我们都这么大了,还总是向父母要生活费,真有点于心不忍。我家里其实也不宽裕,每个月我都节约着过呢。”
萧云与吴虹赶紧在脸上涂了点面霜,梳了下头发,就一起出门了。在校门口等了十分钟,坐上公交车,乘了七八站路程后下车。然后再走几分钟,在街头拐角处,看到了吴虹上班的茶馆。这茶楼不高,四五层差不多,但里面装修甚是豪华。门口进来处的大厅全是大理石地面,霓虹灯光璀璨,给人一种堂皇富丽的会所情调。吴虹拉着萧云坐电梯来至三楼茶室,已有几个客人在等候。她是来接班的。吴虹带萧云来到更衣室,拿出自己的两套深蓝色工作服,分给萧云一套。穿好了工作服,吴虹从小包里拿出刚买的一支口红,对着镜子在唇上擦抹几下,又转过身来让萧云也擦抹了几下。萧云坐在外面等候,吴虹先进去泡茶了。过了几分钟,她出来叫萧云进去。茶室里灯光昏黄,一张长木桌旁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人戴着眼镜,看似斯文;另一人是光头。估计是秃了顶,否则上了年纪,谁愿意标新立异像犯人一样剃了光头。
吴虹向客人介绍了下,四个人就坐了下来。这两男人一开始说话还屏着气,似乎很是儒雅,没多说几句,语气渐渐有点粗砺起来。他们聊着男人的事,也聊女人的事。工作上的升迁,事业上的突破,岗位的竞争,似乎是他们闲聊的关键词。吴虹一边给他们倒茶,一边陪他们闲聊。
“我们这儿的茶啊,分红茶、绿茶和白茶。红茶暖胃养生,蛋白质丰富;绿茶醒酒抗癌,适合中午喝;白茶养血明目,抗疲劳。今天我给你们泡一壶福鼎七年白茶。在茶叶界有句流行语:一年为茶,四年为药,七年为宝!两位客人啊,你们慢慢品尝。”
茶气氤氲着,淡雅的香气弥漫在四周。吴虹一边给客人泡茶,一边陪他们闲聊,茶叶经语随口拈来,很是老道。萧云不仅暗暗称奇:才一个多月,就像是老手,吴虹还真是生意经,极有天赋。吴虹出去了会,萧云代她给客人倒茶。她刚上手学泡茶,动作不是很顺畅。两客人也看出了她是新手,摆了摆手说:
“你坐下吧,陪我们聊聊天,茶放着我们自己来倒。”
两客人东一句,西一句地问起萧云的事来。萧云没向他们说出自己是大学生,她怕惊动他们,只说自己是公司店员,周末空着来赚些小钱。
“小妹啊,你长得这么漂亮,下次我们来就点你名字。你陪我们多聊聊,小费多少没问题。”那光头男人似乎怜香惜玉起来。
没等萧云反映过来,那男人抓起她的小手说:“小妹,你这手小巧精致得很啊!”
萧云不由得紧张而脸红,下意识地将手伸了回来。她立即走出门外,恰碰上吴虹走了进来。她将吴虹拉至一边,轻声质问道:“他们怎动手动脚的?”
“你不要多理会他们就好了。”吴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一副老江湖表情,“可能是你长得太好看了,又显得娇嫩,他们对我可不敢胡作非为。”
晚上回至寝室,两人聊起了今天的事,吴虹说,其实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男人嘛,毕竟是男人,他们付钱消费,我们守住底线就好了。她又说起遇见过有些男人,一大早就来茶楼坐着,就叫她陪他聊天,聊这聊那,直聊到天黑。
“也许男人工作压力大,心理问题多,他们需要寻找各种方式来舒解压力。”
“这种环境我不喜欢,你真能适应?还是去找找其他工作吧?”
“我需要钱,我过够了没钱的日子。其实也不是我俗气,当你每花一分钱都必须精打细算的时候,钱就会变得离奇的重要。我深有体会。”
萧云似乎越来越不认识吴虹了,尽管她知道吴虹为生活所迫。她曾经的骄傲,她刚进大学时的满怀欣喜,都在生活重压面前消失殆尽。钱真能扭曲一个人的心理,它会彻底让你屈尊于脚下。才不到一学期,吴虹变得有点陌生,渐行渐远。
在一个周末,吴虹带回了一个男人。萧云进来时看见他俩亲密地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看见萧云进来,吴虹马上站起来介绍说:“这是我男朋友。”
不用多说,萧云早已明白了一切。她认得这男的,与高虹同村,高中时比她们高两届,如今在老家外贸公司上班。长相还过得去,只是这人?萧云记得以前吴虹与她聊天时说起过他,说他人品不正,如同一只野狼,别人都叫他“老狼”。如今,萧云竟会与他在一起?女人的心,真是难懂,此一时,彼一时。萧云猜不透吴虹为什么选择他?
吴虹说,她是在茶楼里遇见他的,他陪客户在谈生意。本来以前就认识,一聊就聊成男女朋友了。
“以后我不用再去茶楼上班了,他说他养我。”
“你有一天也许会后悔。”萧云这样想着,“但终究没将这话说出口。”
可这一切似乎只是萧云的过度担心。吴虹的爱情生活浪漫又快乐。她变得忙碌,一到周末,与周诗诗一样,不见人影。她俩都有了自己的爱情公寓。吴虹每次回来,大包小包,捎来一大堆好吃的。她越来越爱打扮,化妆品越买越高档,新衣服也越买越多。阿姝呢,要么回家去,要么节约饭钱,去上海、杭州、绍兴等地追逐她的文学名人故居行,乐此不疲。
偌大的寝室,周末就萧云一人在,空荡荡的,就像此刻她的心,零零落落,了无边际。校园里,轻轻飘来民谣吉他的弹唱:
你说你喜欢夏天
喜欢炎热的海岸
冰镇的汽水和你心里的甜
而我会准时出现
在街角那家花店
挑一束刚好适合天气的花瓣
……
我绽放的绚丽刺眼
而你洁白的出现
带着身后的蓝天
走向我微笑着说好久不见
就在这个夏天这个夏天
……
那些沉默寡言所有遗憾
都通通说再见
就在这个夏天这个夏天